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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高更與梵高_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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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高更與梵高_12

法院。

郗霧下車時, 一眼就看到了法院大門口站著的那個女生。

不過大學生左右的年紀,黑色兜帽蓋著頭,全身上下幹凈利落的打扮,環胸站路邊。有點眼熟, 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 又覺得沒有印象。

她長得不醜, 小清秀,丟人堆裏不起眼的長相。

靠著根電線桿,嘴裏無聊地叼著一支煙。

司洛林拉過郗霧的手腕朝她的方向走去。

對方淡淡的掃了眼他們拉著的手,又淡淡的移開視線。

司洛林率先打了個招呼:“聞姐。”

對方懶懶“嗯”了一聲,朝郗霧擡了擡下巴。

司洛林給郗霧介紹:“聞代楚……”

他頓了頓, 才繼續補了一句:“一級警司, 她爸是局長。”

聞代楚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

郗霧點了點頭:“你好。”

女生點了點頭,嘴裏一上一下嚼著口香糖,看起來似乎很放松的狀態, 實則仔細觀察會發現她全身都處於一種習慣性戒備的狀態,視線永遠不自覺左右張望著, 非常警覺。

總給人一種身上布滿血腥味兒的感覺。

聞代楚沒再多廢話, 整個人所有的動作非常幹凈利落,從兜裏掏出一小袋密封袋,裏面是白色的粉狀物。

“見過嗎?”她問兩個人。

郗霧搖搖頭,司洛林直接說“沒有”。

聞代楚點了點頭, 東西塞回去:“進去吧,我爸和我叔幾個有事問你們。”

她和司洛林進了大廳, 司洛林被帶去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而聞代楚抓了抓她的胳膊,“你在這邊。”

郗霧跟著她走入另一條走廊。

她自始至終戴著帽子不摘下來, 郗霧跟著她,不說話。

“你很漂亮。”她在前面領路,突然這麽說一句。

郗霧楞了下,確認她是在和自己說話,於是點了點頭:“你也很好看。”

聞代楚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用安慰我。”

郗霧不解:“我沒。”

她不說話了,看著郗霧的眼神很覆雜,最後似乎是在她臉上看到了真誠,犀利的眸子松了松,“其實我以前更漂亮。”

“嗯?”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臉上動了刀子,前幾天剛拆的線。”

這意思是……整容失敗了?

“那既然以前很漂亮,又為什麽要整?”

她沒再回她了,而是說:“葉家的律師也在。”

“為的葉樓暉的事情?”

聞代楚點頭:“你手裏有錄音。”

“可我當時就已經上交做證據了。”

郗霧以為葉家是來要她手裏的錄音證據。

可她早就上交了,要不然葉樓暉不會被扣這麽久,要不然那個叫王斌的死刑不會這麽快判下來。

但是葉樓暉的判決還沒下,一來有葉家在從中周旋,二來葉樓暉還算有點底線沒真的參與什麽校園販毒,但是知情不報也犯了個包庇罪。

只是因為有毒癮,所以葉家把所有的鍋全都扣到王斌頭上,一口咬定葉樓暉是交友不慎誤食毒品,所以存在王斌以毒品威脅葉樓暉犯罪的嫌疑。

所以難搞。

就看律師怎麽打這場官司了。

聞代楚頓了頓:“和這個沒有關系。”

“什麽?”郗霧一頓。

“你之前高一的時候,是不是和葉樓暉打過架?”

郗霧眉頭皺起來,隱隱猜到什麽,喉嚨突然痛起來,“他們想幹什麽?”

“洛林和你說過了吧?”聞代楚頓了頓,“王斌的死刑是板上釘釘的,但是葉樓暉的不是,坐不坐牢,得看包庇罪成不成立,而要包庇罪成立,就得看物證有沒有法律效力。”

郗霧反應過來了:“能夠指控他包庇罪成立的證據不會是……”

“對。”聞代楚嘆了口氣,“就是你的那份錄音證據,而錄音是可以合成的。”

“可是有沒有合成可以靠機器檢測出來,機器不會說謊……”她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心臟有一瞬間的涼。

對啊,機器不會說謊,人會,如果串通好鑒定機構的人……

她的拳頭猛得握緊:“他們怎麽可以這樣!”

聞代楚:“你別多想,法官只是把你喊過來日常問話,但究竟問什麽,只是我憑借個人經驗猜了提前告訴了你們。”

“不過也大差不差吧?聞小姐,這種事情,你是不是見過很多?”

聞代楚背對著她,兩人站在中間的無人的連廊,四周靜謐,靜悄悄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他們打算怎麽做?”

聞代楚沒回答,而是說:“你配合,葉家欠你一個人情,你不配合,葉樓暉多坐幾年牢。”

“順便得罪葉家。”郗霧替她補一句,“對吧?”

聞代楚不說話了。

“所以為什麽要幫我?”郗霧有些不解。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也不熟,為什麽要提前提醒她,又為什麽要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以郗霧的性格,沒有防備下進去這扇門,脾氣會炸,會把葉家完完全全得罪。

現在聞代楚提醒了她讓她有了準備,可能原先得罪十分,現在只得罪六七分,雖然最後結果可能都一樣,但體面的得罪和撕破臉的得罪,還是不一樣的。

只是聞代楚沒答。

但郗霧替她答了:“因為聞小姐,你也希望我不配合他們,對不對?”

聞代楚神情淡淡,手指摩挲著。

郗霧笑了,走近她一步,擡起手,要去摘下聞代楚的兜帽,但被她迅速按住了手,目光陡然犀利如刀,“幹什麽?”

但郗霧輕笑了一下,仍舊把她的帽子褪掉,露出聞代楚到脖頸處的利落中短發和公主切。

“你幹什麽?”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聞小姐整容的原因,就是你希望我不配合他們的原因,也是你幫我的原因。”

聞代楚看著她,有一瞬間惺忪,眼裏起一絲漣漪,最後松了抓著郗霧的手。

郗霧輕輕地笑了:“聞代楚,我猜到你整容的原因了。”

“恰巧,我是個要正義不要人情的瘋子。”

聞代楚咽了口口水,看向她,目光覆雜。

“聞代楚,以前的你我沒見過,但我覺得今天的你更漂亮。”

“別戴著帽子了,做了那麽偉大的事情,從今天開始,重新曬曬太陽吧。”

郗霧看向前方,“是那扇門吧?”

聞代楚點了頭,郗霧笑了笑,越過她,往調解室的方向走去。

房間十分狹小,除了一張辦公桌和幾章椅子,便再無其他。

室內已經坐了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大背頭和金絲眼鏡,此刻背對著她,渾身散發著精英的氣場。

密閉的空間,百葉窗只粗粗折起一角,室內略顯昏暗,以至於郗霧踏進去的一瞬間,胸口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悶。

而聞代楚還楞楞地站在原地。

良久,自嘲一笑,又輕輕呢喃一句:“謝謝。”

她已經當了太多年的殺人機器和雙面臥底,一直為別人活著,卻從來沒有人知道她、關心她。

以至於她很多年前就不知感動為何物了。

只是這一刻卻不知怎麽沒有繃住。

大概,永遠只有突如其來的溫暖,最戳人。

哪怕是冰冷的殺人機器。

法官還沒到,室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律師姓楊,給她遞了張名片,郗霧接過,看了下,又放回桌上。

楊文,華京恒訟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能力很強。

郗霧一頓,她記得褚顏曦在開學時,在黑板上寫過幾串電話號碼,當時是因為……性騷擾的事情?

好像其中有一個律師,就叫楊文……

果然,什麽圈子到了頂層,就全部互通有無了,這社會果然是隱形的金字塔啊。

看來這楊文和葉家有點交情在,要不能接這種費力官司?

不過接了就接了,郗霧也能理解律師這行,越是能力出眾的律師,越是“執著”,一旦接下官司,就必須以當事人的訴求為準。

這是工作。

“郗霧同學。”楊文笑得很禮貌,只微微側頭,作了個“請”的手勢,“坐吧。”

她“嗯”了聲,禮貌回去:“你好,楊律。”

“你好,我是葉家請來的訴訟律師,你應該能猜到我的來意吧?”

郗霧雙手交叉,拇指用力摁著手背:“嗯。”

“那我就不廢話了,在法官來之前,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對方很直白。

“好。”

“那段作為關鍵證據的錄音,是你錄的?”

郗霧手放在桌上,背挺直,伏上桌子:“是。”

楊文推了推金絲眼鏡:“你在今年的三月份和葉樓暉打過架,是因為什麽原因?”

“他無故招惹我。”

“所以算是結上了仇?”

郗霧笑了,聞代楚的第六感真是一點沒錯,幸好她進來的時候早做好了心理準備,要不然這會兒,怕是該上套了。

郗霧回:“同學而已,我這人,不記仇。”

楊文點了點頭:“那你們事後……?”

“相安無事。”

“那就是說仍舊有同學情?”

“是。”

說完一頓,她皺了皺眉,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看向楊文,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笑了,“那小同學,為什麽會錄那個音呢?”

郗霧噎住了。

靠……

“我覺得他們說的話走向不大對。”

“是嗎?”

周圍光線昏暗,只有桌上一盞臺燈發出微弱的光,郗霧一口氣懸上胸口,憋得慌。

楊文拿出自己的手機,一段錄音,摁了播放。

赫然是郗霧當日錄到的證據。

她臉一白,她好像料到他接下來的話術了,咽了口口水,手心開始冒汗。

“那就奇怪了。”楊文笑了笑,“這錄音的第一句話,似乎很平常,郗同學是怎麽看出來走向不對的?”

“我錄音之前他們說了犯法兩個字。”

“沒聽錯?”

“絕對沒有!”

“別著急,冷靜。”

郗霧心臟跳得很快,後背有隱隱的冷汗,胸口的窒息感越來越明顯,腦子出現嗡嗡嗡的耳鳴。

“我這裏有一段完整的錄音,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郗霧一滯,指甲微微蜷縮,眼睛驚恐地睜大一瞬,“怎麽可能……”

但楊文明顯沒有給她時間,就徑自摁下了接下來的一段錄音。

確實是“完整版”,前後對話流暢,完全沒有突兀的地方……

只是。

這對話內容完全不是她當天聽到的內容!

並且像是證明郗霧剛剛那句“錄音之前聽到了犯法二字”是撒謊,這段錄音播到與郗霧所錄重合的部分之前,都沒有出現過“犯法”二字。

不僅如此,楊文拿來的“完整版錄音”與郗霧所錄“證據”的重合部分,雖然句子大致相似,但是涉及到“毒-品”的關鍵部分全部改掉,直接把“實證”變成了“尋常談話”。

整段對話雖然語氣確實些許暴躁,但聽起來仍舊只是尋常的、普通的對話。

郗霧臉色一陣慘白。

這怎麽可能呢……

她不可思議地擡頭看著他,呼吸漸漸變得急促:“這是假的!”

楊文卻泰然自若的,“在來這裏之前,我特地去了那棟別墅,簡單估測了一下從二樓的最東面到最西面的步行時間,最慢也只要五分鐘,而這段錄音加上你所錄部分一共是十五分鐘,其中你所錄部分為三分鐘,也就是說,在此之前你根本不可能聽到‘犯法’二字,尤其是當時別墅外面還在放煙花,可你的錄音為什麽沒有煙花的聲音……”

“這段錄音你哪來的?”

“那麽郗霧同學,你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主動錄音呢?”

“這段錄音哪來的!”

“你又為什麽要偽造證據呢?”

“我問你這段錄音哪來的?!”她直接拍桌子站了起來。

楊文扶著金絲眼鏡笑了笑,並不惱怒,雙手交叉握於腿上。

“一家電子城。”

“不可能!”

“我走遍了洛朗每一家電子城,終於找到了郗霧同學你去過的一家……”

“我沒有!你在撒謊!你作偽證!”郗霧拍著桌子快被氣哭了。

葉家想幹嘛?

葉家想翻案嗎?

葉樓暉要是想翻案是不是要連著王斌那個毒販的案子一起翻?

他們兩個一條船上的螞蚱只可能同生死。

這個世界瘋了嗎?

怎麽可以這樣顛倒黑白?!

可是葉文因上次就來找過她!

難道就是那次沒成功所以換了個厲害角色來對付她嗎?

她越想越覺得可怕。

冷汗密集、頭腦發暈、發沈、胸口窒息感讓她如溺水的人妄圖抓住浮木卻不斷嗆水。

她開始無法自控地發抖、害怕、絕望、恐懼。

她對世界恐懼,像是有被害妄想癥一般小心刻薄地懷疑出現的每一個人。

她不可自控地去肢解人類的善意。

楊文笑了:“郗同學,冷靜。”

她胸口劇烈起伏。

她現在該怎麽辦?

直接說和葉樓暉關系就是不好?那不就反證了楊文的說法?那她就有說謊嫌疑,那她的證詞還能用嗎?

如果仍舊咬定和葉樓暉關系只是普通同學,那她多管閑事又怎麽說?

不對的,哪裏不對。

可是腦子漲而浮躁,根本無法思考。

究竟哪裏的邏輯出了問題?

想啊,好好想,不要上當啊郗霧。

冷靜、冷靜,這個時候不可以任性。

周圍幽暗的環境給了她極大的心理壓力,手心全是汗,腕上的佛珠嘩啦啦響。

“好了,郗同學。”楊文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椅子裏,然後又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四周幽暗,給人無聲的心理壓迫感。

而她只是個高中生,她什麽都不懂。

胸口的沈悶重新浮上來,那種溺斃感一瞬間席卷而來,她手指蜷縮,背後冷汗細密。

“郗同學,不要激動,我是來談個生意的。”

要開始了嗎?

郗霧猛得擡頭:“什麽生意?”

“一樁正義的買賣。”

放你媽狗屁!

郗霧胸口劇烈起伏。

然而楊文繼續說了下去:“郗同學,早一點承認是你提前偽造了錄音,才好早一點還葉樓暉同學一個清白,作為獎勵,葉家會以公司的名義為你寫一封表揚信。”

郗霧拳頭握得更加緊。

“葉家的表揚信,對你以後高三的時候申請國外學校,也是一份優勢。”

郗霧拳頭轟一聲握緊,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麽?!”

“大家都是從青少年時期走過來的,你也還是個未成年,說點無關緊要的小謊、發點年輕氣盛的小脾氣,大家都會理解的,法律也不會因此而懲罰你,但葉家公子惹上的麻煩和你的相比實在過於嚴重了,那可是包庇毒販啊!郗霧同學,郗霧你可以放下學校裏一時小打小鬧的恩怨,主動承認錯誤,還葉樓暉同學一個清白才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希望郗同學不要犯原則上的錯誤,導致日後學信檔案上留下汙點。”

“王斌不是都招供了嗎?!”

“他是個死到臨頭的死刑犯,巴不得多拉一個墊背的,而且他現在已經瘋了,所以他嘴裏的證詞當然怎麽看都是不可信的。”楊文回她。

“什麽意思?”

“他有妄想癥,醫生已經確診了。”

“你放屁!那他怎麽是死罪?!”

“因為他確實做了,有證據啊。”楊文仍舊笑得禮貌,推了推金絲眼鏡,“提供證據的是褚家的那位少爺,郗同學……忘了?”

郗霧嗵一聲癱軟回椅子裏,搖著頭,太陽穴突突地疼,眼前越來越模糊,胸口的暴躁越來越強烈。

那種錐心蝕骨的感覺又襲上來,她抖著手撩起一小塊衣袖,白皙的手腕暴露在空氣中,她握緊了拳頭,手腕在桌子邊沿的粗糙處不動聲色地磨著。

手腕上的疼讓她有一瞬間的清醒,不顧手腕上磨紅磨破的皮,她仍舊那麽磨著讓自己保持冷靜,極力壓下她胸口的燥悶與窒息。

她微微皸裂的唇張了張。

“他沒有妄想癥。”

“你要相信醫生。”楊文笑著搖搖頭。

“我沒有偽造!”

“郗同學,不要再撒謊了,如果你再這樣,我們就只能請微表情專家……”

他的笑容在僅有的白熾燈下變得荒誕詭譎。

郗霧的胸口像撕裂的鎖妖塔,恐懼的怪物上躥下跳逃逸而出,統治著她的所有神智。

“砰”一聲,門被踢開。

進來的是司洛林,還有姍姍來遲的法官。

他看了一眼楊文,楊文瞇起眼睛。

而郗霧胸口的窒息感越來越嚴重了,汗水密密匝匝流下來,握拳的手心潮濕一片。

周圍黑洞洞的,只有司洛林打開的門口有一束光。

他倆隔著空氣對上一眼。

郗霧眼淚唰一下掉下來。

楊文先站起來。

“洛林啊……滾開!”

楊文神色不變,看著司洛林眼神都不給他一個,直奔郗霧身邊。

郗霧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打橫抱起,額頭蹭上他線條流暢的下頜線,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還有一句輕輕的呢喃:“沒事了,我在。”

眼睛閉了閉,太陽穴那酸脹刺痛,胸口的滯悶堆積如山,遲遲不散,她握著拳的一只手攀上他的脖子,額頭壓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摁著心臟的位置,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下來:“司洛林,我好難受。”

她整個人都緊繃著,還微微發著抖。

不是那種因為害怕的瑟瑟發抖,是全身上下在極力壓制著什麽的發抖。

“我帶你去看醫生。”

“洛林啊,你怎麽來了,這不合規吧?”

“你合規?”

“我申請了程序,剛剛說的話更是沒有一句摻假,怎麽不算……”

“話術不錯。”司洛林還抱著郗霧,瞥他一眼,“楊大律師,你挺敬業的,只是律師的敬業,究竟是先維護法律的公正,還是先維護客戶的權益,您比我清楚,有的時候從業太久、工作太忙而混淆也是正常的,這是人之常情,這個時候就該養成自省的好習慣,別走極端久了,陷入了思維誤區,害人害己。”

楊文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閃爍。

“另外,你不是警察。”

司洛林嗤一聲。

“就別瞎玩誘供這套。”

/

醫院。

打了鎮定劑之後她就睡著了。

司洛林按著護士說的,給她手腕上重新上了藥,然後換了一圈紗布。

她腕上全是血,送到醫院,掀開衣袖的時候已經皮開肉綻完全不能看。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妄圖去用桌角割開自己的皮肉。

還專挑掉了桌皮漆的地方,於是皮肉裏紮進去許多微小的鐵刺。

醫生光是挑幹凈她手腕上那些皮肉裏的小鐵刺,就用了整整兩個小時。

司洛林皺著眉給她換了藥又包好。

胸口的起伏就沒消下去過。

“咚咚咚”,門被敲響。

他沒應,但是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他掀了掀眼皮,看過去,是楊文。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抱歉,我不知道她情緒會這麽……”

“出去。”司洛林毫不猶豫地趕人,語氣沒半點溫度。

楊文嘆了口氣,把剛剛在路上買的補品放下。

“拿走。”

楊文沒聽:“一點歉意。”

“她不需要。”

“你畢竟不是她,對不對?”

“她不會想要,拿走。”

聲音又冷了八度。

但是楊文仍舊沒聽,更沒拿,有點無奈也有點疲憊:“洛林,不要耍小孩子脾氣了。”

“拿走。”

楊文不再和他多廢話,轉身要走,但身後忽然一陣風,“砰”一聲,病房的門被甩上,連帶著被甩出來的還有那盒補品。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人掄到病房外的墻上。

腦袋撞上了墻,一下子嗡嗡嗡的。

手被反剪到身後,而腳邊是他買來的補品。

身後的人冷冷的,帶著凜冽的松木氣。

“司洛林!”

“明明發現她當時的狀態不對還要繼續逼問,這叫趁人之危。”

“我……”司洛林抓著他的頭發。

“用假證據誘供企圖讓她急切之下說謊,這叫誤導。”

“我都是……”

“為了討好葉家在圈內打出名氣試圖顛倒黑白,這叫犯法!”

司洛林咻一下松開他,楊文猛得摔到了地上。

“楊文,這就是所謂律師?這就是所謂最負盛名的恒訟?”

“什麽笑話。”

“別和我講人情那套,也別告訴我人情多管用,拾起你收買人心、左右逢源的那套嘴臉,我不吃。”

“另外,回去告訴葉家,別呼風喚雨的位置待久了就把別人當傻瓜,他們什麽心思我門清,想撈葉樓暉是他們的事,但要再敢把主意打郗霧身上,我一定盡量多找證據好讓他三年牢變無期。”

“滾!”

他砰一聲甩上門。

走廊盡頭寂靜無聲,只剩一抹陽光死在地上。

郗霧醒來的時候,司洛林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看著窗外,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艱難地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手腕上一圈紗布。

咽了口口水。

看向窗前的司洛林,喊了他一聲:“司洛林……”

他動了動,交疊的雙腿放下,走到她病床前,蹲下,“要喝水嗎?”

郗霧點了點頭。

司洛林就給她倒了杯水。

摟著她坐起來,水杯遞她,她想接,他沒給,直接把杯沿湊她唇邊,郗霧看了他一眼。

“還想用手、還想畫畫、還想參加十二月的wonder大獎賽,就給我好好養著手。”

“幹嘛那麽兇。”突然委屈起來。

“給你慣的。”他語氣仍舊不好,“都學會自殘了是吧?”

“我沒有。”

司洛林就舉起她裹成粽子的手腕。

郗霧閉嘴了。

司洛林再次把水杯湊她唇邊,郗霧低頭,司洛林擡起杯子,餵著她喝了口。

郗霧喝完水左右看了看:“我師父給我的佛珠呢?”

“扔了。”

“司洛林!”

他翻了個白眼,從口袋裏掏出來,拉開松緊帶直接掛她脖子上。

“這個是戴手上的。”

“你現在戴得了?”

“你幹嘛那麽兇?!”

司洛林不說話了,盯著她。

郗霧像往常一樣立馬瞥開視線,被他捏著下巴移回來。

“司洛林!”

“看著!”

兇死了。

郗霧嚇了一跳,牛脾氣上來,受了傷沒被好好對待的委屈勁也跟著上來。

眼淚冒出來,但是死犟著怒瞪著他,一副不服氣的兇樣子:“看就看!”

司洛林觸到她眼淚,手松了松,語氣不自覺軟了下去,“你想說嗎?”

郗霧堅定地搖頭:“不想!”

“雙向情感障礙。”

“你知道了還問我!”

司洛林松了手。

“餓不餓?”

她眼淚轟一下絕堤,擡起手就打他:“讓你兇我!”

司洛林不讓她打,抓著她手腕直接伸過頭頂,“別打了,剛包好的。”

她氣得要死。

司洛林頓了頓,一只手抓著她兩只手腕,一截腕伸到她嘴邊,“你要真的氣,就咬吧。”

郗霧一點不客氣咬上去,越咬越深,最後嘴裏彌漫股鐵銹味兒才罷休,司洛林眉頭一皺。

“我恨有錢人!”

司洛林沒吭聲,把袖子放下去,遮住她的牙印,又抽了兩張紙給她擦了嘴角的血跡。

“解氣了?”他問。

她低頭,不說話。

良久。

“司混蛋。”

“嗯?”

“我有雙向情感障礙。”

“我已經知道了。”

“是遺傳。”

“我現在知道了。”

她頓了頓:“以及深海恐懼癥。”

司洛林一頓:“這個我不知道。”

郗霧整理了一下情緒,說:“我小時候溺過水,在洛朗,那個地方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有座白塔,具體地方我媽也不記得了。”

“因為那個時候太小了,所以在那之前的事情,我就都不記得了,在那之後我總是做噩夢,夢到黑海、夢到墜入海裏的海鷗、夢到那座白色的瞭望塔,我只要一做那個夢就會呼吸不過來,胸口就會很悶,然後會焦慮、會煩躁,然後就伴隨著雙相的發作。”

她舉了舉自己的手腕,“我不是想要自殘,我只是很難受,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感覺我整個人的每一寸皮膚裏都有海水,它們好像擠滿了每一個細胞,我控制不住地想要把它們從我的身體裏擠出來。”

他低著頭,不說話。

良久,擡頭看她:“很痛苦嗎?”

“發作的時候很痛苦,以前還好,這兩年癥狀才稍微嚴重了一點。”她想到什麽,低下了頭。

“官晁的原因占多少?”

“靠!你果然知道了!”

“回答我。”

“不知道。”她搖搖頭。

這個是真的不知道,因為她也有經常上網查資料了解,說是一般會在十八歲時發作,所以她也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到了自然發作的,還是因為和官晁的恩怨刺激的她。

雖然不喜歡官晁,但她自己確實不確定的事情,也不想硬扣在仇人身上。

“那抑郁的時候呢?”

“啊?”她擡頭看他。

“會……想要自殺嗎?”他喉嚨動了動,呼吸稍重。

郗霧沒答,她在思考。

隨後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到那種程度。”

司洛林松了口氣,點了下頭。

她這會兒瞧著可憐見的,裹著紗布的手放到他的手上:“司洛林。”

“嗯?”他身體前傾,耳朵湊過去。

“我現在超不舒服的。”

“生理的還是心理的?”

她嗚咽一聲:“好像都有點。”

司洛林頓了頓,瞧她眼。

看了幾秒,確認是在演戲,輕笑,下一句就該問他要錢吃烤肉了,挑挑眉:“那你想怎麽樣?”

“我想要你抱抱我。”

調侃的話噎在喉嚨那,一時楞了神:“什、什麽?”

“我想要你抱抱我。”她又重覆了一遍。

司洛林咽了口口水,下一秒張開了手臂,郗霧立馬抱住他的脖子。

她還記得剛剛在警察局被司洛林抱懷裏的感覺。

媽的,太有安全感了。

這會兒怎麽也要仗著這身病號服為所欲為一下。

他拍了拍她的背。

“所以你溺水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忘了嗎?”

郗霧臉埋在他的脖頸間,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冷松木味兒。

點點頭:“嗯。”

司洛林眼神暗了暗,沒說什麽。

郗霧覺得他這是在為她惋惜,於是覺得自己應該善解人意安慰他一下,於是說:“沒關系的,就算不溺水,以我的性子也不一定會記得。”

司洛林拍著她背的手一僵。

她的下巴還擱在他肩膀上,還借勢蹭了蹭:“反正也沒什麽值得記住的東西。”

司洛林喉嚨一瞬間有些幹澀。

她指的是當初和郗文容討生活的日子,記得的日子已經有些好轉了,卻也都很苦,更何況是那些不記得的?

忘了也好。

“去回憶的話會怎樣?”他問,唇色已經稍稍發白。

“會做噩夢。”郗霧誠實地回。

他喉嚨動了動,又“嗯”了一聲,修長的手指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權作安慰。

安慰她,實則安慰自己。

“司洛林。”

“嗯。”

“我想吃烤肉!”

他沒說話,她從他懷裏出來,擡頭看了他一眼,“你臉色怎麽啦?怎麽那麽白?”

他張了張嘴巴,還沒說話,病房的門被猛得推開,手裏拿著個吊水瓶穿著病號服的臧曜沖進來,果然在病床上看到了郗霧。

他擰著眉毛沖到她的病床前,雙手捧住她的臉蛋左右看了,“霧丫頭沒事吧!聽我主治醫生說你的手病危!”

郗霧:“……”

臧曜又抓起她的手看了看:“造孽呀!你個孽徒!傷哪不好你傷了手!你給手買保險了嗎?”

“沒。”

“腦子也沒事兒吧?”

“臭老頭!”

她和臧曜鬥著嘴,伸長了脖子要去看司洛林,但他沒插嘴,撐了下凳子就站了起來,不知怎麽,站起來的時候好像身形晃了一下。

“司……啪塔。”

門被他關上了。

人也走了。

臧曜還拉著她的手,從口袋裏掏出各種護手的藥膏給她往上塗,一邊塗一邊嘰裏呱啦的:“造孽啊造孽,畫畫的手啊,怎麽經得起這麽糟蹋!”

“老頭兒你假發歪了。”

“給為師扶一下。”

“我不要。”

“臭丫頭!”

“司洛林走了。”

“我聽出來你在怪我了。”

可是司洛林一下午都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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