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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日出·印象_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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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日出·印象_03

郗霧在門口保姆的註視中下了車, 和司洛林道了別才甩上車門。

鈷藍色的沙發上,蔣透盤著腿在打游戲,是一款在郗霧看來非常非常暴力血腥且無聊的游戲。

但他打得津津有味,黑色的發絲下, 眼睛朦朦朧朧的, 像氤氳著陰謀詭計的夜間黑貓。

郗霧和他漫不經心對上一眼, 他嘴角劃開一抹諷刺的笑容,隨後下巴稍稍一擡,屏幕上的“對手”被暴力KO。

像個傻逼的諷刺。

郗霧禮貌性翻了個白眼。

廚房裏,保姆在做飯,行李箱還在一旁放著, 上面是漂亮的駝色大衣, Celine家的。

郗文容去樓上洗澡了,郗霧坐在沙發上吃著可麗露。

蔣透打完一盤無趣的人機,站起來打算走人, 褲子沒長眼睛似的,直接把郗霧的可麗露全部打翻在了地上。

“你沒長眼睛嗎?!”郗霧猛得站起來。

蔣透居高臨下看著她:“不就一盒餅幹?”

“這是我媽給我買的!”郗霧知道蔣透今天又要純找事, 她不想理睬但偏偏這是郗文容買的。

就忍不了。

“那不用的也是我們家的錢?小三。”

郗霧把手上的抱枕一丟:“你他媽放什麽屁?!我媽和蔣益暮是在你爸媽離婚兩年後才認識的!”

“是嗎?你媽難道沒告訴過你, 他們在你出生前就認識了嗎?”

郗霧楞住了。

蔣透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不知道,於是氣焰更加囂張,連諷帶刺:“好好當個寡婦不好嗎?偏要來破壞別人的家庭!”

“你再說一遍。”

“寡婦和她的女兒妄圖飛上枝頭……”

郗霧一巴掌撕過去。

蔣透任她撕,沒反抗。

郗霧不知道為什麽。

直到背後一聲聲嘶力竭的“霧九!”

郗霧才知道他為什麽不反抗。

又是陷阱。

這次是挑撥離間的陷阱。

郗霧回過頭, 看到郗文容臉上突如其來失望的表情,一時間不知所措。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退回去。

喊了聲:“媽……”

“和哥哥道歉。”

溫柔而殘忍。

郗霧很害怕郗文容用這種語氣, 那種怎麽聽怎麽好脾氣,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紮人肺腑。

猶如暴風雨前的平靜。

“我不。”

郗文容嘆了口氣, 看向蔣透,疲憊地笑了笑:“小透,你先去吃飯。”

蔣透笑著“嗯”了一聲,走到餐廳門口又回過頭說了聲:“阿姨,妹妹只是心裏有氣,你別怪她。”

說完就走了。

“霧九,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可以不喜歡這裏,但是一定要收斂自己的脾氣,你要出去住,我讓了,你讓我少操一點心不行嗎?道理你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你也不是不明白,忍一時風平浪靜的道理我到底還要教你多少遍?”

“你不問問剛剛發生了什麽嗎?媽。”

郗文容沈了口氣:“需要問什麽?和蔣家父子你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哪次不是人家由著你胡鬧?由著你得寸進尺?我平時是這樣教你的嗎?”

“你從小教我的是打過來就還回去。”

“那就能不分青紅皂白了?!”

“你說過你不喜歡蔣益暮。”

“我喜不喜歡他和你懂不懂禮貌沒有關系!”

郗霧沒話說了,眼淚瞬間湧到了眼眶,以前的郗文容不是這樣的,不是!

她偏了偏頭,把眼淚逼回去,然後撇開頭看著郗文容:“他剛剛說你和蔣益暮十幾年前就認識了,他說你是小三上位。”

郗文容臉一白。

“我沒信,所以我動手了。”

郗霧說完轉身走了。

走到大門口剎住,擡腳,狠狠踹翻了郗文容的行李箱,猛得回過頭:“戀愛腦!陪你的情夫過去吧!”

郗文容的手還僵在半空,心臟涼了半截。

她筆直地沖進小洋樓,煙囪裏有裊裊的煙躥出來。

“砰”一聲,她推開了大門。

已經回春的小院子裏坐著四個人。

她沒反應過來,以為只有她師父一個,而她臉上還掛著丟人的淚痕,手裏抱著她的全部家當,口袋裏還塞著各種顏料,那都是她剛剛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

是走到小區門口的垃圾房時發現的。

不會是郗文容扔掉的,就只能是蔣透。

吃著飯的四個人紛紛盯著門口的她。

臧曜、司洛林,還有一男一女,她不認識那兩個人。

司洛林的米飯往嘴裏塞了一口,撐著下巴,姿態優雅從容慵懶,好整以暇地看著門口的她。

但最先說話的是另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語氣溫和,像涓細流,問:“你好,請問你找誰?”

臧曜說過他有一對外孫外孫女,是對龍鳳胎,估計那兩個就是了。

男的清秀,臉上帶些乖巧的書卷氣,親和、禮貌,溫文爾雅的樣子,女的則高傲一些,很漂亮,書香世家、大家閨秀的樣子。

兩人眉眼相似,應該就是姐弟了。

至於全場唯一的一個外人,司洛林,因為之前臧曜就和郗霧說過,他曾經差點就和自己的外孫女訂婚,所以這一幕,怎麽看……都怎麽像是一家人……

而她是個外人,尷尬和無地自容一股腦兒地湧上來。

不知怎麽,郗霧心裏突然委屈了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對不起,走錯了。”

說完轉身就走,門外仍在倒春寒。

司洛林吃到一半的碗放了下來,筷子輕輕擱在碗上:“臧老,我去看看。”

說完,椅子刺啦一聲,他站了起來,拿起一旁的黑色羽絨服,套在毛衣外面。

臧曜笑著搖了搖頭:“小彧,再去搬張椅子來,枳枳,再去拿個碗。”

臧彧和臧枳對視一眼。

郗霧腿腳走得快,口袋裏塞滿的顏料一路掉也渾然不覺。

開口之前還沒什麽,開口之後,轉身走的那刻,眼淚就怎麽都止不住了。

街上下班的行人也往她臉上瞧,但他們還沒瞧出個究竟,郗霧就把外套的帽子戴上了,羽絨服的帽子寬大,一戴上,配著她的頭發,就好像烏龜有了殼,仿佛完美的心理安慰。

她走了一路,走累了,隨便找了個僻靜的小巷子,看到張長椅,也不管長椅臟不臟,就徑自坐了上去。

她不知道她怎麽了,平時郗文容也不是沒罵過她,但好像就是今天,偏偏就是在蔣透面前,她分外要那個面子,分外氣憤最疼愛她的母親竟然為了一個外人兇她。

手裏還緊緊攥著一些顏料,那些用過的顏料膏外殼上,都是擠弄時滲出來的,已經幹掉了,但還是蹭了她一手顏色。

想要把它們重新放回口袋,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裝在口袋裏的東西掉了大半,此時所剩無幾,她皺了皺眉,起身欲找,旁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遞將過來。

“你的畫具。”

郗霧楞了楞,她一邊接過,一邊擡頭,對上一雙清涼閑散的眸子。

“司洛林?”

“嗯,吃飯了?”

“當然!”郗霧話音剛落,肚子就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

司洛林扯了扯嘴角,手插回口袋裏,越過長椅,走到她身邊,也不看她,徑自坐下,看著椅子前那條深不見底的深巷。

“小騙子,你哭得好醜。”

郗霧抿了抿嘴,擡起胳膊擦了擦眼淚:“要你管。”

司洛林沈默了一瞬,很真誠地回答她:“我沒有管你,我在笑話你。”

她一噎,煩躁。

兩人不說話了,春天的溫度並不客氣,還是有些冷,連帶著落日都有些蒼白。

“老頭子讓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

“我們好像不熟?同夥。”

司洛林沒回,只是扭頭看了她一眼,郗霧也看了他一眼,不知怎麽,眼前的少年清清冷冷,距離感很強,不是那種來自上流社會貴公子的身份上的距離感。

而是那種仿佛游離在人間之外的距離感。

就像宇宙裏失聯的宇航員,一個人背著氧氣瓶,漫無目的地飄蕩,等待著氧氣耗盡,然後在宇宙裏長眠。

這就是他為自己選的最浪漫的死法。

會讓人不知道為什麽就很難過的距離感。

突然產生的畫面讓她楞了一會兒,又苦笑一聲。

郗霧你現在難過的都出現幻覺了嗎?

他明明是個欠到家的富二代男高中生!

“記性真差。”

郗霧:“……”

不過這麽一來一回的,她剛剛憋悶的心情莫名好了一點。

“誰幹的?”司洛林靠著椅背,深巷的盡頭,是迫近地平線的紅日。

“什麽?”

“誰惹你哭了。”

郗霧一頓,偏了偏頭,只看到司洛林黑色的短發和冷白的側臉,落日蒼白的餘暉撒了一截在他臉上,順著他線條流暢的臉部骨骼,滑過他的眉梢、鼻梁,最後落在薄唇上。

有那麽一些不真實感。

“真相比較丟臉。”

她如實回答。

被人陰了被人挑撥離間了不丟臉。

丟臉的是明知道那是個坑,但氣血上頭還是一腳踩了進去。

低頭看著帆布鞋,她的鞋子總是沒幾天就被她磨得破破爛爛的。

“嗯。”

“那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

嗯,美色是錯覺。

這人說話還是欠。

郗霧有些牙癢癢。

但她還是說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讓人敞開心扉的魅力。

可是不應該啊,那個下午的他明明那麽有距離感,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樣子總給人一種膽怯的感覺。

她此刻對他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並且為了給自己挽回一點面子,還添油加醋了一番,把蔣透描述成尖酸刻薄、小心眼、喜歡挑撥離間的小人,把自己則描述得楚楚可憐、受盡欺壓。

說起蔣家父子的壞話時聲情並茂,罵起他們拿鼻孔看人、喜歡PUA、土大款裝貴族的時候把句子說得十分朗朗上口。

不過他本來就是個小人。

雖然她不楚楚可憐。

郗霧心想。

她還沒說完,聽到隔壁坐著的人傳來輕輕的笑聲。

郗霧說壞話的聲音一頓,拿眼睛去瞟他,頓了頓,心虛似的,欲蓋彌彰補了一句:“你不要不信。”

司洛林的淡笑還掛在嘴邊,不置可否地低著頭。

“你覺得我錯了嗎?”郗霧湊過去,聞到他身上一鼻的清爽松香。

“沒有。”司洛林坐正了一些,低頭隨意瞟了她一眼,也不戳穿她,在她往自己身邊湊的時候,也沒移。

郗霧得意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揚起來,司洛林的下一句話遞來:“但你還是應該和你媽道個歉。”

“我沒錯為什麽要道歉?”

司洛林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看不清眼裏的神色:“有的時候,不是因為錯了才道歉的,幼稚鬼。”

“不要亂給我起外號。”

“我不。”

郗霧決定不和他計較:“那是為了什麽?”

“給個臺階,維系感情。”他站了起來,恰好站在餘暉裏。

郗霧理性上聽懂了,但感性上不想接受。

“如果是你,你會道歉嗎?”

“我沒有這種機會。”

郗霧沒懂這句。

後來晚飯是在臧曜的小洋樓吃的,司洛林給她拿著那些掉了一地的畫具,把她送回了那裏,進去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走了。

背影被夕陽拉得好長,郗霧看著,憑空出來一大股離愁別緒,失落無比,以致心臟都出現了幾秒的陣痛。

她照例是甩了鞋子就蹲上椅子,用十分優雅的氣質展現她十分不優雅的吃相。

臧曜他那外孫和外孫女都走了。

於是郗霧也沒問,她和臧曜的相處一向簡單,對於各自的身份背景,想問就問,不想問就拉倒,剩下的靠猜,猜不猜得中也全靠運氣,猜不中,想知道結果,也完全看那天那刻求知的欲望夠不夠強烈。

這是對於他們來說,非常心照不宣又舒服的關系。

所以臧曜總說她是他血緣之外的親孫女,郗霧也從不把他當長輩。

臧曜問她為什麽哭,還戳著她的腦門兒說丟不丟人。

她惡狠狠地夾了一大筷雞胸肉,牙齒嘎嘣嘎嘣嚼得稀巴爛,說:“青春期和老媽吵個架怎麽了?”

“也是,我都忘了你還是個高一的幼稚鬼。”

“下學期就高二了,老頭你少埋汰我!煩不煩?”

師徒兩人聊了點不相幹的,郗霧悄悄瞥了眼溫吞喝茶的臧曜,狀似漫不經心道:“按理說,司洛林給了你外孫女難堪,你怎麽還那麽待見他?”

臧曜笑笑:“不是說了嗎?為師不是那種小氣的老頭子,更何況那孩子,有個性,我喜歡。”

然後食指伸過去,帶動手腕上一截墨翠的佛珠,輕輕點了點郗霧的額頭:“霧丫頭也有個性,所以為師也喜歡。”

院子裏梅花還沒謝完,幽香陣陣。

“師父。”

“我不同意。”

嘿!這老頭怎麽不上套呢?

她撇撇嘴:“有沒有適合我的工作?”

臧曜倒茶的手一頓:“我不招童工。”

“萬一我媽一氣之下斷了我生活費呢?”她嘟噥了一句。

“母女哪有隔夜仇?你和你媽道個歉,臉皮一厚還不是繼續吃香的喝辣的?”臧曜笑瞇瞇的喝了口茶,還砸吧了一下嘴,一頭銀發精神奕奕,“你們未成年就是喜歡仗著父母寵愛瞎矯情。”

“你這個和我代溝一個時代的老頭哪懂得當今青少年的痛苦?時代不同啦!我們現在嚴重的是心理上的問題!”郗霧哼了一聲,心內煩躁,“……那地方讓人窒息,像奢華的金絲籠。”

臧曜奇了,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樂呵呵躺藤椅上:“你這脾氣啊,遲早吃虧喲……”

郗霧沒說話,腮幫子鼓得滿滿的。

臧曜嘆了口氣,語調子拉得老長:“你這是何必呢——”

最後先打電話低頭的還是郗文容。

那時是飯後,她正跟在臧曜的屁股後面,要去東面的公園寫生。

肩上扛一堆畫具,左右手提溜著老頭子粉紅色的水壺和兩張戶外折疊椅。

臧曜滿面春風,負手走在前面,銀絲被風吹啊吹,肚腩隨著步伐一顛一顛的。

走了幾步就要停下來,回頭,朝負重前行的郗霧揮揮手:“霧丫頭,快一點,真墨跡呀~”

郗霧喘著粗氣,視線往下,停在他鼓起來的肚腩上,恨不得在那裏來上一拳。

其實她今天的作業還沒寫完,不過她師父非常地善解人意,一個電話就把走到一半的乖孫喊了回來,於是那個才和她見了兩面的清秀小公子,在他外公的微笑威逼下,蒙在房間裏給她寫作業。

耳朵裏塞著白色的耳機,耳機線通著電話,手機塞在外套的口袋裏。

接到電話的時候就停了下來,靠著根電線桿:“餵,媽。”

“嗯……其實我也不好。”她的帆布鞋又臟了,鞋上有泥濘,她低頭蹭著。

“我當然相信你,你是不是那種女人我心裏沒數嗎?”

“不回去了,在師父家住。”

“嗯,周末也不去,我有空去看你。”

“就這樣,掛了,改天回去看你,別太想我哦。”

公園到了,她把東西一股腦兒放在青草冒芽的草地上。

而臧老負手,站在公園的湖邊,看著灰蒙蒙的湖上潦草的夜,儼然一個上了年紀的文藝老頭兒。

他轉過身,對著正在“卸貨”的乖徒嘖嘖搖頭。

“懶惰。”他負手而立,立於夜色與燈光交匯之處,“懶惰、慢吞吞、缺乏鍛煉!”

郗霧站起來,手機塞進褲兜裏,一邊活絡手腕,一邊朝臧曜走過去。

臧曜挺胸擡頭,微笑地看著走向他的郗霧。

三秒後,腦袋扭向右邊,對著手掌哈了哈氣,又提了提塞著秋褲的外褲。

擡頭、挺胸,他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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