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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卡拉瓦喬_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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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卡拉瓦喬_08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戶, 撒在她的耳朵上,在還未完全回春的初春裏,暖烘烘的,郗霧打了個哈欠, 手捏了捏耳朵。

考場裏所有學生一拿到卷子, 無一例外全都認真、仔細地寫上了班級姓名, 然後再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試卷。

大概三分鐘後又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水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游戲的打游戲、嘮嗑的嘮嗑、刷微博的刷微博。

無一例外。

考場漸漸形成了一種沈默的熱鬧氛圍。

沒人四處張望,心照不宣地把這場數學考試當成一場國際玩笑。

只有監考老師完成任務一樣地走來走去,同時一遍遍強調:“高一的開學考試, 做不出來沒關系, 考再差也沒關系,因為你的成績不會留檔,但你要是作弊, 拿了本不屬於你的東西,那麽性質就會不一樣, 被世音開除是最小的後果, 最大的後果是你的人生會完蛋,再強調一遍,不要作弊,否則你的人生會完蛋。”

郗霧不大懂, 只是咬著筆帽,很乖巧的寫上了自己的班級姓名, 然後又很乖巧的從頭瀏覽了一遍題目。

每一個阿拉伯數字和字母都認識。

整張數學試卷都很簡潔明了, 並且題量小得嚇人,只有四道簡答題, 並且每一題都異曲同工的簡潔。

嗯。

確實看不懂。

組合在一起就像瑪雅文明。

她很懂事地在第十分鐘放下了筆,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非常乖巧地繼續在數學考場裏準備語文考試。

她現在終於明白駝柿說的為什麽要在數學和物理考場帶好手機了。

真的不會有人管你,而且考兩個小時呢,不帶手機怎麽打發時間?

不帶手機還怎麽玩?

幸好聽了前輩的諄諄教誨。

她對這個學校簡直一無所知!

不過也正因為一無所知,所以也並不知道是四面八方的哪部手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把她的照片貼進了某個不見光的匿名論壇裏。

照片上的痞西施很不耐煩,偏偏因為各種光感的加持,把氛圍感烘托到了極致。

細碎的春日晨光打了一半在她的臉上,把她身上原本的桀驁氣掩去了大半,冷白皮襯著金色的暖調,卻楞是反襯出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調子,細軟的長發松松而紮,發梢又痞又仙,把兩個極不協調的極端硬生生融合出了一種新的氣場。

“海市蜃樓”很奇怪,不允許出現真名,但是可以發照片。

一時間,“痞西施”是誰,掀起小小的討論狂潮。

不過照片只瘋了十分鐘,十分鐘超過的第一秒,整個“海市蜃樓”關於郗霧的照片,被刪的幹幹凈凈。

仿佛一場霧,散盡之後,現出無數魑魅魍魎。

有人叫囂。

蓋了好幾層樓。

【管理員出手了?】

【管理員有病?】

【管理員多管什麽閑事?】

【學習生活無聊透了,現在海市蜃樓也玩閉嘴這套?他媽的傻逼管理員!】

……

幾分鐘後,出現一條加紅的新話題:

【照片不是我刪的,我沒有這個權限】

【發布人:海市蜃樓論壇管理員】

只是沒人信,還換來無數冷嘲熱諷。

褚顏午摁熄手機,筆袋扔回桌上,屁股沾到椅子的第一秒,一大圈人圍過來。

“褚顏午,對答案?”

“對什麽?小爺畫了一只大烏龜,畫的超生動。”

“那司洛林呢!他每次都超認真。”

“他?”褚顏午轉著手機,斜過眼瞟了問問題的那個人一眼,滋出一口大白牙,“他畫了兩只大烏龜,沒我的好看。”

“你放屁!”前座一個寸頭男生回過頭來,寸頭幹凈利落,把他整個人都襯得無比陽光,只是此刻多了幾分幽怨,“他寫滿了!”

褚顏午嚼彩虹糖的動作一頓:“他不是畫了兩只大烏龜嗎?”

“他的烏龜畫在試卷上,交的答題卡。”寸頭對他很無語,“你這個智商盆地。”

“我被他混淆視線了?”

“你被他混淆智商了。”

“靠!”

褚顏午痛心疾首地揉著他的法式小卷毛,嘴巴裏嚼著彩虹糖。

不過仔細一想又覺得正常。

畢竟是個沒有脾氣的打架機器。

他小時候和司洛林不熟的時候,就覺得以司洛林這種性格的,要不是童年有他和溫優度的溫情相伴,他長大了不成為冷血殺手也是恐怖分子。

因為他總是讓靠近他的陌生人油然而生一種膽怯,這種膽怯是潛意識的,而這種潛意識源於對他高智商的恐懼。

他深刻記得小時候還不懂事的年紀,有一次,葉樓暉把他弄哭之後,司洛林在旁邊吃著冰淇淋冷眼旁觀的樣子。

然後葉樓暉旗開得勝之後又去找司洛林麻煩,不知死活地就把司洛林花了兩天拼好的拼圖踩碎了。

然後?

然後穿著吊帶褲的司洛林面無表情地把他揍趴在地上,要不是大人及時趕到,可能葉樓暉就一命嗚呼了。

司洛林當時的狀態他記得特別深刻:沒有戾氣、沒有好勝心也沒有感情起伏,只有像機器人一樣的冷靜和無生氣。

那個時候小,對死沒有概念,司洛林又特別晚熟。

就覺得你弄壞了我的拼圖還砸在我的身上,那我就打你。

所以葉樓暉對司洛林的心理陰影,是歷史原因,也是童年陰影。

只是後來熟了就明白了,司洛林不是冷淡更不是冷血,他只是足智而近呆,甚至有點過於乖巧聽話,當然,人總會長大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天然呆就變成了現在這個腹黑的混蛋。

但小時候的影子其實還是能可見一斑,比如做事情方面都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樣要做到底,又是個完美主義,又或許有強迫癥,總之從小到大,凡是到他手裏的事情,總是完成得最出色的。

而司洛林做過最讓他吃驚和佩服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為了他死去的白月光守身如玉。

就司洛林這臉蛋、這氣質、這從小到大優異到變態的成績,不來場早戀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所以這事兒要不是他從小見證,他真的想象不出這世上真有這樣的男生。

死守一個人,就算人家早都得病去世了,也絕不把那個位置空出來給別人。

因為信奉將就是對自己的敷衍,所以哪怕天人永隔也不禍害別人。

這在他們這種紙醉金迷的公子圈,這簡直讓人不可思議,實乃一大奇葩。

這麽議論的人有很多,只是司洛林家世擺在哪,很多人不敢明面上說罷了。

褚顏午看著手機上“痞西施”的照片,那是他在論壇裏的照片被刪幹凈之前保存的。

這小姐姐很有故事感嘛,放眼望去就充滿了八卦。

從褚顏曦那套出來的消息,這妞叫郗霧,從南評私高轉來的。

而寒假的時候,司洛林就在準備轉學材料。

而跨省轉學,就是為了去南評私高。

事情開始變得有意思。

褚顏午好像明白了什麽,笑了。

手機抄進兜裏,他起身就走。

“咚咚”,身旁的玻璃窗被人敲響,郗霧的視線從手機上的一則則新聞移開,最後停在窗戶上。

沒人。

鬼啊?

大白天的,一點都不嚇人。

沒職業操守。

心裏牢騷發完,正要把頭扭回去,聽到“鬼”在喊她:“伸頭,往下看。”

郗霧聽到聲音的那刻,下意識就聽話地往窗戶外伸頭……

先是看到了幾根翹起來的呆毛,然後隨著那人擡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和她撞在一起。

似笑非笑的,藏些看不透的海市蜃樓。

“嗨,美女。”他的聲音清亮好聽,似乎是怕誰聽到,所以刻意地壓著些聲音。

此時他半蹲在窗沿下,確保整個人都不超過窗沿。

郗霧頓了一下,兩只手攀上窗沿,低頭俯視他。

聲音清凉:“你誰?”

“褚顏午。”

“不認識。”

“學生會的。”

郗霧一頓,隨後又皺起眉,“不加入,沒興趣。”

“我是學生會的副會長。”

“……你要仗勢欺人?”

褚顏午微微一笑:“不,是仗勢幫你欺人。”

郗霧開始對他有點興趣了。

只是仍有不解:“為什麽?我們好像第一次見。”

怎麽這裏的人一個兩個都來加她微信?

她當初在南評私高可不是這個待遇,難道她之前是長得水土不服嗎?

他的假話毫不猶豫:“因為你漂亮得超凡脫俗。”

她的真話脫口而出:“你的膚淺真不拐彎抹角。”

“謝謝。”褚顏午並不在意,而是熟練地從兜裏掏出了手機,“加個微信吧?同學。”

他揚起一個帥氣又人畜無害的笑容暴擊。

“我不要。”

“為什麽?”

“社交好麻煩。”

褚顏午瞇起眼睛,發現自己碰上了個漂亮的硬茬。

“嘖,同學,逃避問題只會讓問題更嚴重知不知道?”

“知道,我高興。”

褚顏午的笑容一收,瞇起眼睛,剛剛那副萌正太的偽裝撕的稀巴爛,現在倒是顯現出幾絲狡猾的調調來。

不過褚大少爺顯然並不打算知難而退,同時似乎非常有耐心。

美女的脾氣,是要靠宰相大的肚皮來包容的。

尤其是自帶八卦的美女。

而八卦於他意味著利益。

一條完美的利益鏈,任何環節都是缺一不可的。

能不能從司洛林那榨取到想要的利益,可就全靠眼前的小美女了。

打量她只幾秒鐘,褚顏午揚起一抹更燦爛的笑容:“你喜歡高更還是梵高?”

郗霧一楞,偏頭看向他,對方臉上的笑容自信不張揚,或許是年齡的緣故,彎起的桃花眼裏還壓著一份狡黠。

她見過無數個想要和她挑起話頭的男生,或生澀或稚氣,少年人情緒的自我把控能力其實並不好,而郗霧作為美術生對細枝末節的洞察力和敏銳度,更賦予她一眼看穿的能力。

他們的開場白大體相似——似是而非的起頭,一眼洞察的目的。

似乎高超,其實吵鬧。

至少對她來說。

只是眼前的人不同。

但她一點也不知道為什麽不同。

只知道來到這所學校後,身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讓她感到不同程度、從未有過的溫暖,那種感覺好像回到了她的小學、她的初中,但又似乎不一樣,那個時候她是所有人眼裏站在神壇上的神,因為油畫天才的光環和出色的成績,理所當然享受所有人的仰望。

而現在呢?

現在好像走在煙火人間。

她像神被打入地獄,成了撒旦,撒旦又爬入人間,最終變成了人。

她在這裏找到了一種和同類生活的氣息,仿佛呼吸空氣都能獲得救贖。

褚顏午不是第一個為了要到聯系方式花招百出的男生,但是第一個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的人。

像是一種無形的安全感,給她無聲的舒適感,給她“退”一步的空間,也給她一種平等交流的姿態。

讓她不必隨時做好拒絕後打仗的防備。

原來安全感來自對所處環境的信任,以及對方對“分寸”本身的拿捏。

基於這種舒適感,她拒絕的語氣也隨之帶上了一種輕松的玩笑感:“可我喜歡卡拉瓦喬。”

褚顏午思考了一下,隨後笑容更深:“哦~~是那位……謀殺案的記錄者?”

郗霧一楞,隨後點了點頭,她其實只是隨口一說,目的是你要沒聽過,我就剛好有理由關窗趕人和你說拜拜,但是沒想到,眼前這長得一臉紈絝的富二代好像不是她印象中的酒囊飯袋……

“你喜歡他的哪幅畫?”

郗霧順著他的話,腦海中自由滾動卡拉瓦喬的作品……

“我家有一幅他的真跡。”但是對方明顯不是真的要她回答。

郗霧又一楞,激動沒有控制好,喜形於色:“哪一幅?”

但紈絝只是腦袋一歪,微微一笑,隨後伸出手機,上面是一個二維碼。

郗霧明白了。

還真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兩人互躺列表的那剎,一道陰影籠了過來。

褚顏午還擺弄著手機,擡眼睛,一雙白色的Sergio Rossi淺口高跟鞋呈八字站姿,走入他的視線中。

他咽了口口水,擡頭……

對上褚顏曦那雙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漂亮眼睛。

她雙臂環胸,微卷波浪撒在肩頭,黑色的小香風套裝把她鋪面而來的高貴名媛風烘托到極致。

她頭一歪,看著蹲在地上的褚顏午笑。

“哦我親愛的姐姐,三個小時不見您還是如天女下凡一般光彩照人,整個世音在您的光輝普照下顯得那麽的欣欣向榮、朝氣蓬勃、財源滾……閉嘴!”

“遵命!姐!”

他的油嘴滑舌被褚顏曦強勢閉了麥。

褚顏曦彎下腰一把擰住他的耳朵,壓低嗓音咬牙切齒的:“褚顏午,你這是又對誰一見鐘情呢?”

“不要把我的一見鐘情說的那麽廉價,我只是來和美女交個朋友。”他滋出一口大白牙。

褚顏曦無語,讓他趕緊滾蛋。

褚顏午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褚顏曦看著那溜得飛快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直到這時,班裏的其他人才看見剛剛蹲在墻角的某“校園風雲人物”。

班裏傳出竊竊私語。

不喜歡才會真議論。

真出名才會大聲說。

得,中學時代的名人怪圈果然哪裏都一樣。

“咚咚”窗戶又被敲響,這次是褚顏曦。

“老師?”郗霧有個社交的壞習慣,就是自從上了高中,任課老師變多之後,她就不怎麽記老師名字了,不論男女,都稱呼一聲“老師”,其實挺不尊重人的,她心裏清楚,卻又很喜歡偷這樣的懶。

褚顏曦嘆口氣,彎腰,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別信他的嬉皮笑臉,一見鐘情是他口頭禪。”

郗霧沒點頭也沒搖頭:“我知道分寸。”

褚顏曦意外的挑了挑眉,笑了聲:“行,數學考得怎麽樣?”

“一道不會。”

褚顏曦笑了聲,沒什麽意外,“有在數學考場準備語文考試嗎?”

郗霧沒意外,畢竟是班主任,這些常見現象肯定早總結出來了,點頭:“有。”

“嗯。”

褚顏曦說完打算走了,又被郗霧喊住:“老師。”

“嗯?”她的手臂環著,比起育人的女教師,整個人更像商界殺伐果斷的女精英。

郗霧對褚顏曦很有好感,所以下意識想和她多說話:“我聽同學說,高一的開學考有個戲稱,叫‘理科選天才’,所以數學物理方面的難度是只有天才才能做出來,普通人可能連門檻都摸不到,整場考試也確實大部分人都在玩手機,可是這難道不是在浪費時間嗎?”

褚顏曦看了她一會兒,隨後輕輕笑了一聲:“因為理科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天才捷徑,也是為了體現不公平。”

“有些時候浪費大概四個小時的時間,對於有些人來說,可能就避免了他們浪費三年時間在沒必要的事情上。”

“以前很多高校,甚至現在某些高校仍舊因為種種原因,是設立少年班的,專門招一些智商卓絕的天才,後來因為某些原因才被取消。但少年班被取消了不代表這樣的天才就不存在了,所以世音有這個考試,目的就是從新生中篩選出這批人。”

“理科考試一來是給絕對天才捷徑,免得他們和普通人待著,對他們自己是浪費時間,對社會來說就是浪費人才資源,趕他們去該去的地方,也是體現了我們學校寬廣的心胸與格局;

“二來,因為能夠考進世音的學生大都成績不錯,都是天之驕子,心氣兒太高了就容易驕傲,以後不好管教,而過分驕傲對學習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所以這場考試也是教他們做人,告訴他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些時候天賦就是不公平的,不能視而不見,要學會承認別人天賦上的優秀,相當於進來的第一課就是教他們放低點姿態,這樣才便於他們在後期的學習中最大程度的開發自我。

“當然,考完崩潰也沒有關系,因為環顧四周都是零分人,本來就是超過他們這個年齡段能力水平的知識,甚至有可能超出他們一輩子的理科水平,在這個懷疑自我的時候,發揮一下班主任安慰學生的作用,還能拉近師生彼此的距離與信任感,但鑒於班主任的能力也有高低之分,所以我們學校配備有非常專業的心理咨詢師團隊,給學生做心理輔導,也給老師做定期的心理規培。”

“你看,多正常的考試。”

郗霧聽明白了,但仍舊懵了會兒。

“那……趕他們去該去的地方?那是哪裏啊?”

“需要他們的名校咯,國內的、國外的,頂級高校的相關專業團隊,比如這次數學卷子的出卷方是耶魯,那能做得出來自然就是直接去耶魯,要是能和那邊學校溝通順暢,直接保送也不是不可以,世音會直接給他發高中畢業證。如果覺得不合適再回來也可以,世音也會為他們保留學籍。”

“原來這就是理科選天才啊。”郗霧感嘆一句,“那他們要是不願意呢?”

“那就不去,學校只是提供機會,不會強買強賣,選擇權一直在學生自己的手裏。”

她突然想到蘇緋說的那個山區的事情,因為最開始的偏見,所以為了不去陌生的大城市而故意考差的學生,她問褚顏曦:“如果因為年齡或者家庭的原因,無法一時做出最合適的選擇呢?”

“那就只能錯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連自己人生的選擇都做不出,如果連自己真正想做的、想要的都不知道,不能獨立思考只會為了那份歸屬感而盲目從眾、隨波逐流,那就只能活該被環境牽著鼻子走、當槍使咯。”褚顏曦往前一步,隔著窗戶,無視教室裏的吵吵鬧鬧。

“烏合之眾,全世界,哪裏都一樣。”

“不會獨立思考的人註定成為輿論操控者的愚蠢幫兇,世音也只是在大社會下提供機會的其中一個中轉站罷了,不可能方方面面顧及到每一個人,人生終究是自己的。”

郗霧抿了抿嘴,無法反駁。

因為她覺得即使褚顏曦說的話很殘酷、太過高高在上,但卻是不爭的事實。

“還有郗霧,作為轉校生,我要給你一個建議。”褚顏曦笑著,“日後的學習生活中,你可能會發現世音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好,因為它也是個小型的生態圈,是生態圈就會有弱肉強食、就會有優越感與自卑感、就會有你不喜歡的圈子和你喜歡的圈子。”

“而每一個生態環境裏,每一個你所看到的現狀,都是它自我優勝劣汰的結果。”

“世音不例外,也不會例外。”

“這裏到底是自由的天堂還是自由的囚籠,不是由學校決定的,而是由學生決定的。”

“學校只負責宏觀調控。”

“你可以不滿,你也可以去嘗試改變,這是受世音高中保護的自由,世音要培養的,一直是自由的精英,無論國際部還是境內部,盲目從眾的籠中鳥才是被淘汰的那批人。”

“就像這個世界,它桎梏良多,但其實選擇權一直都在自己的手裏。”

“你希望世音是一所什麽樣的高中,那就去把它創造成什麽樣的生態圈。”

“筆在你手裏,那哪裏都是你的白紙。”

郗霧楞住了。

她留下這麽一句話,轉身離開,背影一如既往的英姿颯爽。

郗霧還裹著羽絨服,窗外春風擦著她的頭發飛過,繞起細碎的小圈。

跑到樓梯口的褚顏午停了下來,拿起手機給司洛林發過去幾條消息。

【褚顏午】:小爺這個月末開派對,你那套海邊別墅的鑰匙給我。

【司洛林】:別想。

褚顏午勾了勾唇角,手指繼續。

【褚顏午】:新來的也來。

聊天框的頂部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

卻遲遲不見消息發過來。

褚顏午靠著樓梯扶手,身邊有走過的男男女女紛紛和他打招呼,他一律擡頭給個笑容say聲hi,應付自如。

【褚顏午】:沒錯,就是郗霧

【褚顏午】:借不借?

【褚顏午】:來不來?

【褚顏午】:^_^

對方的消息來了。

【司洛林】:借

褚顏午笑了起來。

【司洛林】:來

褚顏午迅速切出微信另一個名為“春天第一個趴體臨時分部”的群,發下一條消息:親愛的兄弟姐妹們,場地搞定,不見不散!

一幅畫,拿捏郗霧,再拿郗霧拿捏司洛林,一石二鳥誒!

褚顏午,你這聰明的小腦瓜!

他笑嘻嘻地往樓下走,司洛林最後一條消息到的時候,他還哼著小曲兒,腳步輕快地三步一階梯,點開看。

【司洛林】:我喊上了葉樓暉

【司洛林】:^_^

“靠!”一階梯踩空,褚顏午屁股咚一聲滑坐地上。

周圍有同學漫不經心的走過,然後偷偷笑話他。

司洛林你這個混賬!

成績出來的很快,上午考的數學,下午考的物理和英語,晚上考的語文。

第二天理科和英語的成績就出來了。

因為做過心理預期,所以郗霧看著那大剌剌的“0”,第一次沒有丟臉和臉紅的感覺。

駝柿比她好一點,是2分,但她仿佛習以為常了似的,試卷看一眼,攔腰一折,塞課桌肚裏,繼續預習新學期的內容。

前輩不愧是前輩。

好榜樣。

郗霧把試卷撕掉扔掉,眼不見心不煩。

這本就不是她的人生。

成績直接在“全世音”就可以查,物理和數學是全校公示的,一張完整的成績排名,但林林總總不是全年級的,甚至有些人有數學成績卻沒物理成績。

郗霧不了解,請教駝柿,駝柿說能上成績排名的都是上10分的,沒上的不是零分就是個位數。

郗霧理解了,也沒看全,就隨意瞄了一眼前三。

物理和數學的第一都是司洛林,滿分。

他這麽厲害?

想起褚顏曦的話。

那他豈不是耶魯斯坦福隨便挑?

那豈不是以後就見不到他了?

心裏突然一陣失落。

英語成績只有自己能看到,高一的時候總分150,駝柿說等到了國際部,英語成績就會改換成雅思的計分方式,高一如果能保持140以上,那差不多就是雅思拿7分的水平。

而這一次郗霧很榮幸地拿到了60分。

她摁掉。

慢慢來,慢慢來。

大不了就去賄賂一下臧彧。

“好,接下來我們開始上課。”數學老師幾句話帶過了開學考的內容,就開始了新學期的課程。

郗霧胳膊戳了戳駝柿:“不講試卷嗎?”

駝柿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數學考了什麽?”

郗霧搖搖頭:“我應該知道?”

駝柿看了眼講課老師,往郗霧耳邊湊,問:“你考試的時候沒有拍照搜題嗎?”

郗霧震驚了:“考試還能拍照搜題?”

“當然!”

“不是說不能作弊嗎?”

“嚴格來說……對世音的開學考來說……不算。”

郗霧有點小小的吃驚,不過她很快又猜到了:“是不是壓根搜不到?”

駝柿點了頭。

“全卷四道題,難度依次遞增,但其實貫穿全卷的,用的只有一個猜想——龐加萊猜想,這一次是耶魯大學數學系的數學研究團隊出的題,是在龐加萊猜想的基礎上的一個更高更覆雜的變式,那四道題其實是他們團隊在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破解生涯裏的四道難關,我們拿到的已經是經過簡化之後的了,前三道是他們團隊已經解決的,第四道是他們現階段正在突破的……”

“也就是說,最後一道題還沒有被證明出來?”

駝柿點點頭,肯定了郗霧的猜測。

駝柿一邊聽著講臺上老師的講課,一邊在課本上做些標記,隨後又繼續和郗霧說:“世音和國內外很多名校都有建立這樣的友校關系,比較特殊,不僅是互相交換留學,也因為青少年時期的思維更加活躍,有些研究瓶頸需要一些新的活力刺激,而世音則依靠這些得到更加前沿的教學信息和動態作為教學分析的第一手資料,從而為學生提供更加優質的第一手學術信息。

“這份卷子也不是只有世音一所學校做,全球很多有名的學校也會參與解答,以及數學愛好者、門薩俱樂部成員啊什麽的,不是專門出給我們高中的,我們學校只是因為是合作者所以才有拿到這種逆天教育資源的機會。

“又因為算是對社會半開放的,所以曾經的某個世音高層就試著去和常青藤、羅素集團談下了這個合作,算是資源置換吧。對於那些很牛逼的團隊來說,隨便拎出一個就是天才,多來幾個天才壓根不重要,他們那種數學物理的狂才,解答證明那些頂級難題才是樂趣才是人生追求,所以這麽做也算提前篩選金字塔尖的天才,再用金字塔們搭一座登天的雲梯。”

郗霧倒吸一口涼氣。

最優秀的商人往往也是最優秀的投機者。

果然啊,這才是真正的上流社會吧。

不是什麽衣服包包名牌,不是什麽超跑游艇別墅,這些隨手能夠到的東西,對於有錢人裏的有錢人來說,很乏味也很枯燥。

他們不會缺,所以少了解決溫飽的障礙。

但大多數解決溫飽問題上的人,在解決過程就已經慢慢消磨掉了信仰的棱角。

不過可能也正因為這樣,所以棱角始終如一的人,比那些不需要思考溫飽問題的人更強大,也更自由。

即使並不公平……

她好像忽然之間就想通了,金錢只是給得到自由提供了一種解法,它可能是簡潔的,但絕對不是得到自由的最優解。

可她追求的必須是最優解。

“雖然完全杜絕肯定是不可能的,但這種考試確實沒什麽作弊的必要。因為入選了還有面試,來面試的都是日後直接帶你的團隊導師,人家這個問題可能本來就已經花費了數十年,比親兒子都親,所以作弊的很容易就會露出破綻,而作弊一經查實,可就不是在世音內部留下醜聞,那基本就是全球的學術界都向你關上了大門。國內外的大學,對作弊的容忍度非常低,嚴重一點甚至要坐牢。所以這種考試沒有作弊的必要。”

駝柿接著說。

“而分數的高低也並不是看有沒有答出來,而是看過程、看思路,那些全球頂尖的學術團隊有時也會步入瓶頸,所以需要比較年輕新穎的思路刺激他們產生新的思路,而世音若有這樣的天才,就可以提前進入名校甚至學術團隊,並且大概率能夠直接拿到保送名額,這就是雙贏。”

駝柿聳了聳肩。

郗霧有些震撼:“真的有人做得出來嗎?”

“當然有,不過很少,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個,所以每年的高一開學考,理科類兩門拿零蛋是很正常的,當然啦,一班那位神是個例外。”

“司洛林?”

駝柿點頭:“他基本上每次都是滿分,尤其是物理。”

郗霧眨了眨眼睛:“物理?”

“嗯。”駝柿抿了抿嘴,“這次物理,出題的是麻省理工物理系的,是關於黑洞信息悖論的一個相關課題……”

“黑洞信息悖論?”郗霧一噎,她還記得她當時一看到和天體有關,就開始寫宇宙加速度的相關公式,想著網課裏的老師是這麽教的,就算不會做也得把公式寫一遍,有分的。

原來人家題目這麽高大上……嘖嘖。

怪不得她背了那麽多公式在上面還是0分。

看來不冤。

“所以很變態啊、所以拿零蛋很正常啊、所以你不用太難過的。”駝柿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司洛林為什麽是滿分……”

“大佬的事情你少問,聽一嘴都是對自己智商的打擊。”駝柿說得那麽理所當然。

“這麽強?”

“天文學方面的天才嘛,去年開學考,把什麽糾纏熵和量子極值表面用英文說得面試官連連點頭的天才,而且據可靠消息說,他一整個寒假都在麻省理工的研究團隊研究黑洞,結果今年就考了黑洞,海市蜃樓……咳咳,有人還開玩笑說沒準這題都是人家出的。”

郗霧咽了口口水。

真強啊……等等!

不對啊……她寒假明明見過他的。

所以他不可能一整個寒假都在美國啊!

不過不重要了。

她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有喜歡的人了。

所以還是少關心為妙,這樣才能及時止損。

就是心臟這裏有點不大舒服。

她托著腮,從桌肚裏掏出一包樂事,悄悄地撕了,趁著講臺上的老師背過去板書,塞了一片進嘴裏。

放學的時候有意無意路過了高一一班,又有意無意往裏面瞟了一眼。

沒找到人。

吸了吸鼻子,走到樓梯口,裝模作樣往書包裏找東西,然後假模假樣“發現”自己忘了帶東西,於是原路返回,路過一班窗口時慢吞吞的,又不經意往裏面瞟了一眼……

這次順利和最後排靠窗的人兒對上一眼,她迅速收回視線。

心情頓時一好,步伐都輕快了不少。

回了自己教室,裝模作樣從桌肚裏拿了本草稿本,好一通磨蹭才又出了教室,然後打算繼續從一班門口路過一下。

結果下到四樓,碰上了走廊裏似乎在幹值日的司洛林。

一班在四樓,七班在五樓。

他正在走廊陽臺上安靜地拍著黑板擦,白色的粉塵在濕冷的空氣中紛紛揚揚,嗆得很。

只是郗霧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當她越來越靠近他,即將從他身後擦肩而過之時,他手上的兩只粉板擦拍得稍顯劇烈,粉塵彌漫的範圍也似乎更大了。

以是,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時,郗霧不得不站定在他的身後,下巴不自覺上下擡了擡,隨後猛得“阿嚏!”一聲,狠狠打了個噴嚏。

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安靜的走廊裏,隨後,兩只粉板擦碰撞的聲音隨之戛然而止。

郗霧站定在原地,食指還在亂七八糟的摩擦著她敏感的鼻子。

司洛林慢悠悠轉過身來,雲淡風輕地看著她,郗霧的動作猛得頓了一下,不自然地放下了不雅觀的食指。

兩人面無表情地對視了幾秒。

良久。

司洛林挑了挑眉,從口袋裏掏出個什麽東西遞給她,慢慢道:“不好意思,粉筆灰不太懂事,你還好嗎?”

郗霧“嗯”了一聲,慢悠悠接過:“沒關系,我沒事。”

她低頭一看,他遞給她的是一小包嶄新未拆封的紙巾。

金烏西沈,氧氣濕冷,兩人莫名其妙的心照不宣,結束了交流。

司洛林轉身的同時,郗霧重新邁開了腿。

夕陽掛在天邊,在兩人看不到的地方,雙方的嘴角俱彎起一抹心滿意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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