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訣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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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上)

冬天來的猝不及防,離開高尹鎮許久,許無雙已經適應了自由的生活,她和高時衍就像一對新婚夫婦,每天同出同進,街坊也都認識了個遍,因為他們所在的小樓在城裏,緊挨著銀行、洋行和外國商會,周圍的住戶有很多從北平、上海來的職員和知識分子,大家都稱她為高太太。

在不忙碌的時候,高時衍帶著無雙逛遍城裏的每一家鋪子,他教她跳舞、吃西餐、穿高跟鞋,只要是小姐太太們有的,他都給她一一找來。而使槍、開車以及應對緊急情況時的醫療常識,許無雙也多多少少掌握了些要領,本就有爹過去教的常識做基礎加上高時衍的調教,許無雙脫胎換骨一般。

第一次在離家千裏之外過了個順遂又平安的年,雖然年夜飯沒有在尹家豐盛,但二人心中卻第一次輕松暢快。

想起尹家,許無雙對著碗裏的餃子輕聲嘆息。

“在想寒夏?”高時衍怎麽會猜不到。

“不知道他的年過得好嗎,我不在他身邊,他能應付得了那些如狼如虎的姨太太們嗎?”許無雙看向窗外,天空中漂浮著小小的白色顆粒,太蒼的雪總是很小,一點兒不像高尹鎮,每到冬天總是紛飛著鵝毛大雪,在平湖秋月的院子裏,一個雪人融化另一個就堆起來,從來都充滿著生機,“哥,你說以寒夏的性情,他是不是才懶得堆雪人呢?他腿不好,冬天不愛出門,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堆,他只負責給雪人插鼻子。”

高時衍一時語塞,今日過年,他想說些好聽的讓無雙高興,可想起張旸帶給他寒夏的消息,他說不出假話來哄無雙。思量許久,他決定還是暫時瞞住,很快就撤離了,等他們回去,只要寒夏願意,他就把他帶出來。

“等我們回去,就立刻去找他,現在情況特殊,希望他不要怨我們沒有消息。”高時衍勸慰道。

“我明白。只是害怕他不願原諒我。”許無雙從未給任何人提過她跑掉那晚寒夏說的那些話,如果不是那晚,她依舊以為寒夏只是懵懂的小弟弟,但他其實早已長大了,卻把自己藏得那麽深。

“他會的,你是他最依賴的親人,而寒夏又那麽善良。”

“是啊,他那麽善良。”

……

年後轉暖,所有人都在為交接撤離做準備,這一切對許無雙來說,新鮮又陌生,需要保持無時無刻的機警,畢竟,在高時衍他們沒有接到安全撤離的消息之前,誰也不能真的放松警惕,局勢依舊不明朗,日本人如狼似虎的遍布各處,情報處的特務也分支繁雜,各個都難對付。許無雙知道,高時衍走的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這天黃昏,陸十欣喜的踏進小樓,滿腦子盤算著一筆大買賣——商範雲霭最近不走運,自己被日本商會坑了一筆錢不說,家裏的六姨太又被發現和人私通,過個年而已,範家卻像犯了各路小人,麻煩事不斷。

陸十最近頻繁出入範府,和趙二擺平一件又一件事,賺了不少。陸十很清醒,他從來不相信人真的可以一衰多難,尤其是有錢人,家事大半都是有人從中作梗,陸十和趙二裏通外合一個月內就搞明白了範家的問題所在:一切都是失寵五姨太和姘頭周大昌做的局!

陸十將計就計,反向操作擺了五姨太一道,奸夫□□被抓了個現行不說,還發現他們偷偷給範家老太太下慢性藥!至於六姨太私通一說也純屬誣蔑。

範雲霭對陸十深信不疑,陸十又用趙二用得得力,倆人這一遭生生平分了十根金條,陸十盯錢的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他沒想到離了爺爺自己也能有今天!

陸十藏好金條,哼著曲子走出房間,盤算著明天就去給無雙訂個貂皮大衣,他也來雙裏面全是長毛的皮靴子,從年前就忙,一直沒得閑,說好了送無雙的新年禮物都沒買。陸十越想越覺著許無雙是自己的“錦鯉”,把她養的越好自己得到的就越多。

誰知剛一出房門,就看見範書琴靠在小樓的大門口沖自己打招呼,而開門的人正是許無雙。

“你怎麽在這兒?你倆幹嘛呢?”陸十實在怕範書琴,他最近給範府辦事總少不了見她,他使勁兒躲,範書琴就使勁兒追。

許無雙從看見陸十就露著意味深長的笑,她拍拍陸十:“你家大小姐正逼問我和你是什麽關系。”

“你問我就行了,騷擾無雙幹啥?”陸十沖範書琴嚷嚷。

“誰騷擾她了?我剛剛見到她,第一個問題都沒回答我呢。”

陸十猜疑的瞪一眼範書琴,問許無雙:“她問什麽?”

“問我喜不喜歡她男人,我和她男人什麽關系?”

“她男人?誰呀?”陸十伸脖子問兩個女人,不明白無雙說的什麽。

範書琴的包沖陸十就砸過來了:“還能是誰?還能是誰?”

“又不是我,我怎麽會知道?!”陸十把範書琴推開,生氣的對她吼。

“不是你?”許無雙看戲似的瞥範書琴,眼珠滴溜溜的轉,“我是在什麽花邊新聞現場了嗎?”

範書琴才不理許無雙,拉過陸十:“陪我去□□裝。”

“我不去!”陸十覺得範書琴很無理取鬧,“你老子用我花的都是大錢,你為什麽總白白用我?”

“我能一樣嗎?那我還給你買蛋糕、買衣服呢,你咋不說?”

“可我也沒要啊。你幹嘛總來這兒?”

這時,羅藝和張旸走下樓,看見範書琴搖了搖頭,從二人身邊擠出樓門快速離開。

“他們誰呀?我發現你們這樓裏的鄰居都挺沒禮貌的。”

“別胡說!”陸十捂住範書琴的嘴,跟無雙討好的笑笑,關上樓門拉著範書琴就走。

範書琴邊走邊問:“我來找你十多次了吧,你們鄰居至少也見過五六次面,他們都好奇怪啊,都冷的很,你小心點兒,我覺著他們都不是善茬,尤其是許無雙他哥,話說我到現在都弄不清他倆到底是兄妹還是夫妻。”

“你弄清別人事兒幹啥?我給你說,你別找死,無雙沒什麽,但是你察覺出來了,二樓那二位肯定不是好惹的。”陸十眼睛一轉,“所以跟我靠太近不是啥好事兒,你最好趕緊回學校。”

“是呀,你說他倆一個銀行職員一個碼頭公司職員,說實話我都不信。”範書琴顯然沒聽出來陸十的意思,還在自己的思維裏跳不出來,“我怎麽想,那天救我們,打日本浪人,都不是巧合,就好像他們布了張網故意等在那,等著日本人往網裏鉆。”

陸十又捂住範書琴的嘴:“這是大街上,你能不能閉嘴?馬上開學了,你趕緊回陜西上學去吧,莫談國事好嗎?”

“啊,說起這個。”範書琴從包裏翻出一個信封搖晃,“我不回去了,我爹生意都轉過來了我一個人留那不合適,我讓爹把我轉來上學了。你開心嗎?”

陸十摸不著頭腦:“我開的哪門子心?”

範書琴生氣了:“你真不明白還是裝呢?你見過哪個女孩子成天往獨居的男人家裏跑?”

“是啊,所以你為啥呢?”

“你看不出來嗎?我這麽明顯?我喜歡你啊!”

陸十呆住,這才細想範書琴這些日子奇奇怪怪的舉動,原來問題在這兒呢!

“你別有病啊,對,我知道我口才好、相貌俊、還有本事,但是你喜歡我就差點兒意思。”

範書琴沒說話,就瞪著他。

陸十尷尬,還是勸:“我不想喜歡人,我這輩子只喜歡錢,我不想娶妻,至少現在不想,已經有一個許無雙分我的錢了,我不能再容忍又來一個分我錢的。”

“許無雙是分你錢的人?”範書琴一思索,高興起來,“我說你跟她秤不離砣的,你倆合著夥做生意呢,那我就放心了。”

“你是不明白重點嗎?”

“明白!你想要錢,我有,我爹有,我是範家長女,我嫁人我爹少不了我的!”

“不是!”陸十氣死,他自己都想不到這輩子被一個女人表白居然讓他這麽別扭,“我不喜歡你,也沒工夫喜歡你,不光你,我根本不想成家!”

範書琴笑的更大聲了:“哦~原來你還是個事業型的,沒關系,我也沒畢業呢,我可以等你,咱倆談戀愛就好,甜甜的愛。”

“你從風陵渡過來的時候是不是掉水裏了?”

“沒啊。”

“你肯定掉水裏了,不然不可能腦子裏全是水,有病!”

晚間,陸十剛進樓門就被羅藝拽到客廳裏,大家都在,包括許無雙。

“先說一個好消息。”高時衍道,“最晚春分,我們就可以回‘老家’了!”

大家臉上都露出興奮的神態,尤其許無雙,懸著的心終於快要放下了。

“因為局勢變化,咱們這裏的事會交由從日本潛伏回來的同伴繼續進行,他們更懂和日本人的周旋之道。所以我們只要一個月內將所有能撤走的各界愛國人士安全轉移就好。他們懂技術,有文化,在各界都有影響力,這些人絕對不能被日本人利用了!”

張旸攤開一張地圖:“羅藝,準備安排碼頭的水運,一定要隱秘。海宗,這段時間報社的電臺你守好,材料也盡量篩選清理,電臺能順利交接最好,如果遇到萬不得已的情況,毀掉電臺。”

張旸看一眼無雙和陸十,說:“這件事本不該你們參與,也不該告訴你們,但我們商量了一下,你們必須心裏有數才安全。”

“怎麽了呢?”陸十問,看現在這緊張的氛圍,他有點不適,他也算是多少幫過忙的,哪次也沒這次幾個人緊張兮兮。

“好消息說完了,那我給你們透露個壞消息。”高時衍接過話頭,憂心的望著無雙,“我們應該是被盯上了,接連幾次不同系統的人以各種名義清查報社,他們應該發現了些什麽,但找不到證據,所以我們現在必須一萬分的警惕。”

“你說吧,哥,我們要做什麽?”高時衍現在的樣子和救四君子那時一樣,許無雙的心又懸了起來。

“你們不需要做什麽,只要保護好自己。到時候羅藝會把你們安排在撤退的第一批名單裏,你們只要做好大家眼裏的高太太,陸大師,出入和往日一樣,不要走不同以往的路,不要做和往日搭不上關系的事,總得來說就是不要因為一時興起而產生偶爾不同的舉動,被人盯上的話有事沒事都會按有問題對待。”

“我明白了哥,你放心吧。”

高時衍又轉頭問陸十:“你呢,有問題嗎?”

陸十從進門就幾乎沒說過什麽,因為他不想走,這裏有他剛搭上的富豪,也有巨大的賺錢市場,他才剛有點兒名氣,價格也才提上去,怎麽就要走了?他不甘心放棄,可是沒了無雙……他不敢想爺爺臨死前的話,他篤信爺爺了一輩子,這會兒卻冒出了一絲懷疑,明明這裏才有大錢賺啊!

“我……”陸十不知道說什麽,如果問他自己的意思他才不要走,可是,他環顧四周,這幫人他也惹不起,萬一他們擔心自己有二心,會不會怕他說出去而提前就把他宰了?陸十心裏一驚,“我也沒問題,但是我的買賣,本來就是走街串巷的,突然匿了,不是更奇怪?”

張旸點頭,表示理解,隨後說:“所以我們對你有件事交待,看你願不願意了。”

“你說,只要不是要命的事兒我都可以。”

張旸指了指地圖裏的幾條街,對陸十說:“我知道你有睹物探人的本事,我也知道這幾處是範家商鋪所在的街道,你常在這幾處跑,而我們有兩處重要的位置就在附近,你只要每天行跡正常,留意周邊不同的動向。”

“哦,我明白了,這你放心,只要與人有關,我這雙眼睛不會遺漏一絲蛛絲馬跡。”

安排完所有的事,張揚和羅藝又出去了,高時衍正和無雙上樓,陸十叫住無雙,避過高時衍問:“你確定要走嗎?”

“確定。”

“呵!”陸十有些失望,“是我多此一問,你怎麽可能不跟著你哥呢。”

“你不想走?”

陸十楞了片刻,立刻搖頭:“走!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陸十想,一定要想辦法留住範雲霭這個大客戶,就算他走了,也得留下能長線聯系他的辦法,像範家這樣出手闊綽還不多事兒的客戶打著燈籠都再難找了。

高時衍躺在床上,摟住無雙,問:“你怕不怕?”

“有點兒,我一直在等這一天,可真的來了,我又害怕,我怕變動,怕你有危險,怕看不見未來。”

“是啊。”高時衍也無法給無雙保證些什麽。

“又要走了,還沒告訴寒夏咱們在這裏呢,就又要走了。”

提起寒夏,高時衍心中動了動,想了半天又壓下想沖動,只是安慰無雙:“也好,等在‘老家’安頓下來就不動了,也不至於讓他老覺著咱們好像活在動蕩中,他還小,別嚇著了他。”

“其實寒夏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

“我自然懂,否則他怎麽敢做把你放走這麽天大的主,只是我怕他過於擔心,自己生活不好,可能還會埋怨我怎麽不好好待你。”

“開玩笑,寒夏最佩服你了好不好?”許無雙趴在高時衍懷裏看著窗外的星空,“你知道嗎,我被賣到尹家第一個晚上就像這樣看著星星,我在猜你和爹有了錢會不會好好吃一頓大白饅頭,爹的傷會不會有錢買藥就能斷根兒,你會不會想我,那個晚上我可想可想你和爹了。”

“對不起。”提起過去高時衍發自內心的愧疚,這種愧疚埋藏了十幾年,成了習慣,就算無雙在他身邊也無法消弭,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能說什麽,這輩子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對她好,彌補欠她的一切。

“無雙,我想好好跟你說點兒體己話。”高時衍突然正襟危坐。

許無雙奇怪的看著他。

“萬一,我是說萬一,無論這次還是以後,我受了重傷,或是死了,你都要盡快把我忘了,過好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你說什麽呢?”

“日本人來勢洶洶卻硬壓制著,總有一天得爆發,這場仗如果沒有估計錯會打很多年,我愛你,但我不能當逃兵,打仗的事什麽可能都會發生,我怕我照顧不了你一生。”

“我說了,你活我活,你死我死!”

“呸了!趕緊呸了去!”高時衍按無雙的頭,強行讓她“呸呸呸”之後才說,“小時候爹把你抱回來,我看著雪團兒一樣的你,都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愛你,你的小手、小腳丫、小鼻子都好可愛,我想摸摸你,又不敢,總怕弄疼了你,我看不得你哭,你笑起來可好看了。後來,你去了尹家當丫頭,很長時間我都在心裏恨爹,就算理解他卻也恨他,我還嫉妒寒夏,你們誰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有多草木皆兵,提心吊膽就怕你過得不好,會被人搶走,你多疼寒夏一分我就生自己氣十分。再後來,爹走了,我身無分文,不得不進獵獸隊拼前程,直到離開你,我好像才能緩下來好好理這些年的點滴,亂世之中見到了太多生死,我發現嫉妒、怨恨都沒有那麽重要了,你過得好,過得快活才是最關鍵的。無雙,我愛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快活的生活一輩子,而不是活在任何拔不出來的情緒裏,如果不好的事真發生了,我希望你能為了我好好活著,更好的活著,把我的那份肆意活回來。”

許無雙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居然流了下來,她不可思議,她一直以來都以為高時衍和她心靈相通,她認為“有你有我,你活我才活”是他們之間毫無疑慮的,可是現在高時衍的話讓她一時措手不及,既感動又不解。

“可是,沒了你我又怎麽快活?就像沒了我,你會快活嗎?”

高時衍一時語塞,但很快,他釋然的笑笑,解下無雙的頭繩,捋著她順滑的發絲,輕輕搖頭:“你不懂,不懂最好,真要懂這些那你得經歷多難熬的事啊!說太多了,我倒希望你能永遠不懂。”

兩人相擁睡去,夜半時分,高時衍被噩夢驚醒,緩了好久才將急促的呼吸平靜了下來,他扭頭看著酣眠中的許無雙,在她耳邊輕語:“我說的話你要牢牢記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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