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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就在日常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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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就在日常裏(上)

永安城。

一輛慢悠悠的馬車從朱雀門穿過,只一墻之隔,城裏城外便是兩個世界。

“哇!快看,那家店太好看了吧!”許無雙指著一家胭脂店說,“看那小人兒,畫的跟真的似的。”

良二悠悠的趕著馬,哼著曲兒聽車裏的丫頭嚷嚷。沒見過世面,良二想,尹家兩位小姐沒事就來城裏逛,啥都見過啥都不當事兒,這雙丫頭,跟著大房哪兒都去不成,老爺從不帶大房出席宴會,大房的丫頭也啥都沒見過。

尹寒夏笑瞇瞇的看著一驚一乍的許無雙,其實他也喜歡這樣熱鬧的街市,但像無雙這樣,他可做不到,她怎麽那麽能咋呼?

“對不起無雙,晚了一個月。”尹寒夏抱歉的說。

自他們暴雨被困已經整整過去了一月有餘,當時尹寒夏舊傷覆發連燒帶病的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個月,連累的無雙也一個月都沒有去書院,他錯過了許無雙的十五歲生辰,書院為女學生準備的及笄之禮也因此缺了席,還是高時衍從書院裏帶回先生為許無雙賜的字:玉慈。

許無雙拿著先生給的字卷,念著上面風雅的字:“玉蘊輝山,嫻雅瑷姿,從心從慈,心乎愛之。許玉慈……真好聽,等弟弟好了我定好生謝謝先生。”

“你叫什麽都好聽。”高時衍拿出制好的鹿皮靴,“穿上我看看。”

許無雙第一次見如此精致的靴子,深色的靴子兩邊各綴一朵鹿皮縫制的小花,側面還有兩道流蘇般的皮穗子,憑空多一絲嬌俏可人。

“真好看,我都舍不得穿,想把它供起來。”

“必須穿,時時刻刻穿,哪有人供著鞋的?你只有穿了它,才會時刻都想著我。”

高時衍的話讓許無雙臉紅了起來,高時衍將無雙拉入懷裏,愛惜卻也略帶抱歉的說:“生辰快樂。再給我一年時間,我馬上就能攢夠錢了。”

“只是不知道老爺和太太肯不肯放我走。”

“幸好寒夏還是個孩子,不通世事。只是如果你能自由,我們哪兒還能在高尹鎮繼續生活呢?即便寒夏不多想,我們也無法面對他吧?當初大人的決定,他也沒得做主不是?”

“哥你能為寒夏考慮了?你終於不煩他了?”

“我不煩他。”第一次,高時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對尹寒夏早已改變了心裏的態度,“我只是討厭你對他比對我好。但寒夏這孩子太純凈了,這些年我本是帶著私心對他,沒想到他真心信任我,弄得我挺不恥的。”高時衍說出了心裏話,“即便他是孩子,卻也是個男孩子,我當然得提防他,但這次救你們時候我才發現,幾年朝夕相處,他已經和我弟弟一樣了,我擔心你,也很擔心他。”

許無雙靠在高時衍臂彎裏,輕輕的說:“希望我離開尹家的時候寒夏依舊只是個孩子。”

馬車裏,回憶到這兒,許無雙暗自感到抱歉,她刮了下寒夏鼻頭:“這有什麽對不起的,早也好晚也好,出來玩就最好。行了,車停了一起下來,這家店的布料長梅最喜歡,既是及笄之禮,這麽大的事兒最好還得是你這個當弟弟幫你親姐挑。”

兩人剛下車,就看見高時衍等在布莊前,寒夏高興極了:“時衍哥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兒?”

“我聽說的可不止這一項,有些人說好了要帶無雙逛永安城,結果還不是借給長梅及笄禮備貨的由頭才換來的這一天,這是專門逛嗎?我來幫你們,早點幹完活兒,才能敞開了逛啊!”

“哎,說出來多沒面子。”寒夏不好意思的做個鬼臉,“今天我請客,時衍哥你救了我,我還沒好好謝你呢,今天想吃什麽玩兒什麽都算我的。”

“有你這句話那我不客氣咯,一定把你月例吃幹喝凈。”高時衍抽出寒夏腰間的錢袋子,拉起無雙的手,對寒夏說,“你給長梅挑布料吧,我和無雙玩兒去了,我會把它們花光的。”

還沒等寒夏回過神來,高時衍已經帶著無雙跑沒影了,寒夏一跺腳:“又不帶我玩兒。”

朱門大街車水馬龍,東南西北四方都有無數好吃的,酸菜面、鹵牛肉、灌湯包、釀皮子攤兒都坐滿了人,許無雙一家都不進,徑直沖著一個放著大盆的攤兒前去,等了好久才坐下,對老板道:“兩碗油茶麻花,果仁多放。”

高時衍過了會兒才跟過來,從背後拿出兩個圓圓的蜂蜜鏡糕,說:“你這丫頭,尹家也餓不著你肚子,怎麽這麽多年還只喜歡吃這些頂肚子的東西?隔壁開了家南洋飯店,咱們去吃那個吧,寒夏這錢袋子裏裝的可不少。”

“不吃那個,別扭。”許無雙就著鏡糕大快朵頤,她喜歡甜甜的滋味和細軟的口感,吃這個比老爺帶回家的西洋蛋糕更讓她舒服。“再說,你給寒夏省點兒,他月例可不多,尹家內院最近可都是二姨太管。”

“那也虧不著寒夏,他娘的嫁妝可多,他要他娘就樂意給。”高時衍的口吻帶著不屑。

許無雙知道,對高時衍來說,田毓秀是他最討厭的人,到現在為止,他都認為如果不是田毓秀,當初尹家也不會買了她。這也是高時衍從不把尹守禮希望他來尹家工作的話當回事的其中一個原因,他見不得田毓秀。

兩人正吃著,車道上浩浩蕩蕩過來一行車隊,車上碼放著數百袋米包。高時衍站起來看一眼:“喲,尹家的送貨隊。”

算算日子,的確到了給城裏送大貨的時間了,兩人繼續坐下來吃東西,尹家的糧食生意遍布全省內外,給永安城送貨也沒多大事兒。依舊是玩著吃著,直到吃完擦嘴,許無雙隨意瞟了一眼正在不遠處卸貨的米行,她站住,皺起眉頭。

“怎麽了?”高時衍看向無雙看的方向,沒覺察有什麽異樣,他拉起無雙的手,“來都來了,去南洋飯店喝喝茶也行。”

“等會兒,哥,不對勁。”許無雙說著就往米行跑去。

米行門口,搬貨的雇工忙忙碌碌向下卸貨,店鋪的夥計和倉庫也忙著清點數量,許無雙拉住一個夥計說:“讓他們停一下。”

“別添亂,出去!”夥計不客氣道。

“你們掌櫃的呢?叫他出來一下,我覺著不對勁,我有事問他。”

許無雙不理夥計的態度,只是一包包打量還在車上的米袋子。

“你誰呀?”夥計拉住許無雙的胳膊,卻被高時衍一把將他的手抽開,夥計急了,“你們倆幹嘛?說話動什麽手?”

“你只要不碰我妹,我也懶得動你,把你們掌櫃的叫出來,我妹說有事就一定有事。”

這時,車隊裏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走了上來,警惕的看著許無雙問:“你一個小丫頭要幹啥?我們車隊怎麽了?”

許無雙瞥他一眼,沒應聲,反而轉過身對夥計說:“告訴你們掌櫃,貨先別下了,否則簽了單,車隊就把他坑了。”

戴眼鏡的男人橫眉怒目,怒道:“你一小丫頭片子胡說什麽吶?什麽叫車隊坑人?”

許無雙問他:“主意是你出的吧?低劣。”

“你是不是欠抽?”眼鏡男擡起手向下劈來,卻沒想到一記耳光響聲,他先被打蒙了。

眼鏡男捂著嘴一擡頭,這才看清楚小丫頭身旁的少年那精壯身軀和肌肉緊實的雙臂。

車隊有人挨打,本還在一旁歇著的夥計一擁而上,街面上的人見有熱鬧看,也圍城一團。

“打人?你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以為車隊沒人啦?”為首的車夫擼起袖子嚷嚷著就要推搡高時衍。

“是他先要動我妹,男人打女人,老匹夫欺負少女,是個人都看不過去吧?你們是眼瞎了還是良心瞎了?”高時衍三兩句說的對方啞口無言,但袖子已經擼起來了,車夫還是不服的推搡起他來。

“什麽事?”突然一聲大喝,從鋪裏走出兩個男人,一位文質彬彬,一位身強力壯。

“第八分鋪。”許無雙看了眼牌匾上的小字,自語一聲,然後對穿長衫的男人說:“趙掌櫃,我有事找你,這件事怕是你身邊這位也清楚,外面人太多,我能否進去說?”

兩個男人面面相覷,趙掌櫃先搭腔:“你認識我?你不像我們鋪子的常客。”

“這不重要,當然,如果你身邊這位不介意,我也可以就在門口當著諸位父老的面把這事兒說清楚。”許無雙看著另外一位,眼神帶著你知我知的了然。

“咳咳”那位被許無雙看的發怵,咳嗽兩下,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對趙掌櫃說,“不如讓小姑娘進來聊。”

趙掌櫃狐疑的看了看他們,身子往旁邊一側,說:“進來吧。”

許無雙和高時衍走進鋪後的大廳,許無雙便對著趙掌櫃旁邊的人問:“是你車隊負責人?”

“是我,石磊。”那個男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雖然眼裏帶著遲疑,但行為卻一副看不起兩個少年的樣子。

“為什麽要把有問題的米摻進好米裏?”許無雙開門見山。

“什麽?”趙掌櫃大驚!

石磊一下跳起來:“小丫頭,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

“要我開袋驗貨嗎?”

石磊笑起來:“尹家糧鋪數十家,家家謹慎,哪次不是先驗貨後交付的,不信你問趙掌櫃。”

“的確如此,我們已經抽驗過了。”趙掌櫃對許無雙說。

“那我一袋袋拆開驗吧。”許無雙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誰給你的權利管別人鋪面的事?”趙掌櫃還沒說話,石磊卻已攔住她們的去路。

許無雙淺笑,回身對石磊說:“聽你們不是本地口音,尹家鋪面的米也不是都來自本地,最遠不過河北,運送時間從一天到半月不等。但最近北方雨水多,按道理你們跑運輸的應該有妥善的方法避免糧食泡水,但你這次為什麽失誤了我不清楚,只是把泡水米曬幹重量會變。貨運都是大重量,泡水再幹的越多,重量懸殊就越大。當然,你自是清楚,為了保證每袋斤數相同,你加了東西往進湊,你加了什麽我不知道,但你為了趕路怕是不會精細到能找著和米相似的東西吧?所以,你可看出這一車裏至少一半袋子和原袋性狀不同。”

“你……你是怎麽看出來的?”石磊有些結巴了。

“你們把幹燥未濕的米囤放在外,有問題的米袋藏在裏面。你們兩家合作應該也不只是一兩次,了解運大貨時間長任務重,送來也就是隨意抽檢就要趕緊入庫不影響生意,只要每車三兩袋沒事就會直接放行,至於後面商家的米會不會黴,口感好不好,會不會吃出事就不歸你們管了,反正咱們掌櫃的簽了單你們拿了錢回到外省,大不了就是少一個外省的主顧而已嘛。”

聽到這兒趙掌櫃已經大步向倉庫走去,許無雙不理石磊,站在門外等著趙掌櫃回來,果不其然,等趙掌櫃回到後廳時,手裏抓著一把脹米怒氣沖沖。

“老趙,我賠,這批貨我一定賠!”還沒等任何人開口,石磊已經懇求著對趙掌櫃賠禮,“我也是聽了讒言,我石磊這人你知道的,我本沒那麽多心眼兒,實在是這次路上出了事弄壞的貨太多,數額太大我就……是我鬼迷心竅,我一定照價賠償!”

“尹家在永安城內有糧鋪十二間,趙掌櫃,麻煩你通知各家掌櫃,退貨。”許無雙說。

趙掌櫃立刻吩咐夥計做事,待忙完了前面的事這才回身問道:“您是哪家的小姐?為何對尹家的事一清二楚?”說著嘴裏還暗自喃喃,“長梅和長蘭我都見過啊。”

“您不必知道我是誰,總之萬萬謹慎,生意就是生意,合作再多次也不可掉以輕心,為商牟利才是本質,商人為了利什麽都可以幹出來,您應該比我懂。”

“為商牟利才是本質?”突然,門外一陣嘈雜,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院裏傳來,待來人入廳眾人這才看到居然是尹守禮!

“老爺!”掌櫃的趕忙作揖。

尹守禮看都沒看趙掌櫃一眼,反而面帶微笑的望著許無雙和高時衍,說:“哎喲,果然是你們兄妹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也就只有你倆了。來,無雙給我說說,什麽叫為商牟利才為本?”

“老爺,你們認識?”趙掌櫃戰戰兢兢的問。

“嗯。”尹守禮看都沒看趙掌櫃一眼,只是略一擡手,“老二的媳婦兒,還沒正式過門。那小子,這十二間鋪面總有一間會歸他打理,也或許,十二間。”

尹守禮說完便不再理會一旁擦汗的趙掌櫃。

“老爺不必想多了,不牟利的商人不能稱之為商人,商人牟利才是正道,不然沒錢用什麽來固國本?上不損國利下不坑百姓基礎,若是還能救災平患,開倉布施做善事那就更是大儒商,像老爺您一樣。”

“哈哈哈!”尹守禮笑起來,“機靈鬼,莫說長梅和長蘭了,就是寒夏能有你一半我就放心了。來,時衍,說說看,你們怎麽發現問題的。”

高時衍從尹守禮介紹無雙是他兒媳婦開始就心裏憋著一股氣,很是憤懣,這會兒尹守禮卻點他來解釋,他一句話都不想說,卻不得不悻悻的回答:“是無雙,發現同等重量的米袋大小形狀略有不同,尹老爺,你別的不知道這還能不知道嗎?無雙自小在你家幹活長大,米倉進過無數次,一被罰也是打掃米倉,每個重量的米用什麽袋子保存,米袋大小、形狀、味道,都長她腦子裏了,就是你看不出來她也能看得出來,估計尹家上下,除了米倉的老高頭,最熟的就是無雙了。”

尹守禮又是一陣大笑,指著高時衍說:“活了幾十年,這般跟我講話的也就是你小子,獵戶的兒子是膽子大。你不就是嫌我們家讓你妹子幹活多了嗎?好,打今兒起,無雙在尹家什麽都不用幹,已經十五了,大姑娘了,學堂不用去,來我書房幫忙。”尹守禮認真的問高時衍,“你呢?也願意和妹子一起來嗎?”

“不了。”高時衍還是帶著氣,從頭到尾他想說的都不是這意思。

尹守禮對石磊說:“合作是不太可能了,但無雙沒有當眾揭發也算給了你一個莫大的面子,這份情你得記,不然全永安城的商家都知道你石磊的車隊沒誠信靠不住,你二十年的名號也就臭了,自此你再也進不來這四方城。”

“至於你。”尹守禮對趙掌櫃說,“在尹家從學徒幹起到現在也二十多年了,怎麽,掌櫃當久就飄了?對吃飯的家夥不如一個小丫頭熟悉,我還能給你機會嗎?”

“老爺,我的錯我認,我認罰!除非我死,這樣大損失的紕漏,我絕對不會再出了!”說著,趙掌櫃走到許無雙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感謝二少奶奶,救了尹家的招牌,更為我留了天大的顏面。”

“別行大禮啊趙掌櫃,我,我也沒做啥,你別記恨我多管閑事就成。”許無雙邊說邊往廳外跑,差輩兒了,這陣勢讓她心慌。

尹守禮走出鋪子,說:“走吧,今晚跟我去商會轉轉?”

高時衍擋在無雙面前:“老爺不是還吩咐我們去采辦小姐的禮物嗎?”

“你不是嫌我讓你妹子幹活太多麽?”尹守禮玩笑著懟一句,又轉過臉問,“無雙,商會還是采買,你自己選。”

“我……想……這次先買東西。”許無雙低著頭聲音小的連自己都聽不見。

尹守禮揮揮手:“去吧去吧。”看著兩個孩子一溜小跑,他搖搖頭自語:“還是小孩兒,玩兒心更重啊。”

等所有人離去,第八分鋪恢覆了往日的寧靜,夥計遞給趙掌櫃一杯茶,問:“掌櫃的,為啥說這小丫頭救了尹家招牌?”

“笨蛋,如果米發黴還好處理,不過是損失點兒錢財,要是沒發黴而賣出去吃壞了人,咱們就攤上大事兒了。所以說啊,如果剛才沒借一步說話,讓她真當眾揭了短兒,咱們全店上下就只得落個被攆出尹家的路了。”說完,趙掌櫃又叮囑道,“告訴所有人,以後萬一再見她都給我恭恭敬敬的,說不定,尹家的未來就在她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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