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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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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東越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京城,聖人派靖王代為前去冊封的事情也不脛而走。

雖說以靖王的身份,代天子行事並未有何不妥,但此事發生在卓雄身亡、肅王勢弱之後便有些意味深長。

眾人皆知靖王蕭雲起與太子兄弟情深,不論其是否參與黨爭,在外界眼中,他都是太子一邊的人。如今肅王母子失勢,蕭雲起又被賦予代天子行事之權,難免不被有心人猜測,聖人更看好太子。

在此之前,肅王舊部還抱希望他能重獲聖寵,但此事一出,那些僥幸心思一時間也都蕩然無存。

畢竟那是靖王,且不說他手握重兵,單是論聖人因當年那一戰對他心存愧疚一事,他的地位就已經勝過朝中許多人了。

肅王那些殘部因為此事偃旗息鼓,莊伯承雖樂見其成,但每每想到肅王母子還尚在人世,便不能完全放下心來。這二人多活一日,便有可能翻盤,必須要想辦法徹底鏟除。

是以這日休沐,莊伯承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裏琢磨著對策。

巳時初,下人卻忽然來報,說靖王前來拜訪,正在門口下馬。

莊伯承心中疑惑,但還是收拾妥當,親自前去迎接。

“不知殿下大駕,老臣有失遠迎,還望殿下莫怪。”

蕭雲起扶著他的手臂輕輕一拖,“相爺多禮了,突然造訪,是晚輩要請相爺莫怪才是。”

莊伯承道不敢,側身將蕭雲起迎了進去。

“不知殿下今日來此,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相府會客的正堂不值得古樸淡雅,蕭雲起站在堂中四下掃了一眼,打趣道:“難道沒有要緊事,就不能來找相爺敘敘舊了?”

“殿下這是哪裏的話,老臣與殿下一別數年,心中一直盼望著能與殿下敘舊。”

蕭雲起笑笑,“我記得相爺棋藝精湛,少年時我與太子二人聯手,都不是相爺的對手,不知這麽多年過去了,相爺的棋藝是否更加精進了?”

“殿下說笑了。”莊伯承拱手,“老臣不過是仗著自己比二位殿下多活了許多年,才能屢屢勝出,如今想來,確實是勝之不武啊。”

“相爺過謙了。”蕭雲起道,“不知今日相爺是否有時間能與我對弈一局,也能看看這麽多年,學生這棋藝可有些許進步?”

莊伯承朗聲笑道:“好啊,既然殿下有此雅興,老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罷,他便令人拿了一副棋出來。

桌上繞著熏香,裊裊一線騰於二人之間,一桌兩邊,卻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蕭雲起不動聲色,幾乎毫不猶豫地落下每一顆棋子,反觀莊伯承卻是眉頭緊皺,看起來十分憂心的樣子。

但只要仔細觀察桌上棋局,就會發現,憂心忡忡的莊伯承其實步步緊逼,反倒是雲淡風輕的蕭雲起有些落了下乘。

然而莊伯承憂心的並不是棋局輸贏,而是從落下第一子開始,他就發現蕭雲起的棋風與以往完全不同了。

往日他二人對弈,蕭雲起更喜歡大開大合的路數,頗有他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氣勢,但如今他卻一反常態變得謹慎保守,面對他的進攻也是處處退讓,絲毫沒有他少年時那股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的態度。

莊伯承在等待蕭雲起落子的間隙,擡頭瞧了他一眼。

他坐在對面,手中撚著一枚黑色棋子,眉宇間毫無對弈的緊張,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閑來無事下了一盤棋罷了。

莊伯承看著他,忽然就透過眼前這個成熟穩重的男子看到了過去那個瀟灑肆意的少年。

太子身邊有兩個伴讀,一位是華太傅長孫、天資聰穎的華長安,一位就是出身高貴、明亮耀眼的靖王世子蕭雲起。

太子自幼入主東宮,在三師的教導下日益沈穩,但蕭雲起卻與他截然相反。他自幼習武,隨著父親征戰沙場,無拘無束的性格與規矩森嚴的京城格格不入。

起初他入宮伴讀的時候,他還擔心過他二人會不會合不來,但後來他就發現是自己多慮了。太子雖然要學做一個合格的儲君,但到底年紀還小,正是愛玩的時候,蕭雲起進宮後二人便經常結伴在宮中各處搗亂,氣得素來端莊的皇後都險些在人前失了儀態。

那時的太子還十分崇拜自己這個舅父,時常便會跑來府中探望,而蕭雲起和華長安也總是跟在他身邊。比起年紀不大但老神在在的華長安,他更喜歡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的蕭雲起。

這個孩子與京中其他世家子弟都不一樣,他更像是草原上一只展翅翺翔的雄鷹,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鋒利耀眼。

他知道這座冰冷的皇城困不住他,他遲早是要離開的,但也許是因為他太子舅父的身份,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然也對這個孩子有了戒心。

也許是他十四歲初上戰場便以少勝多之時,也許是六年前他替父征戰大敗呼勒卓之時,也許……是他回來之後完全變了一個人之時。

總之,他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以一個長輩的身份與他交往,他已不是當年那個靖王世子,他是靖王,是一個比他父親還要深藏不露的手握重兵的親王。

莊伯承想著,眉間的溝壑皺得愈緊,直到蕭雲起喚了他兩聲,他才從思緒中抽離出來。

“相爺在想什麽,竟如此出神?”

“殿下恕罪,老臣只是想起了一些殿下小時候的事,心中感慨,一時走神。”

“我小時候?”蕭雲起似是很有興趣,“難為相爺還記得,不知與小時候相比,如今的我可有何變化?”

莊伯承擡眸打量了一番,笑道:“若說變化,自然是變得愈發沈穩了,老臣記得殿下小時候因為調皮可是沒少挨陛下的訓斥。”

蕭雲起也想起了什麽,跟著他笑了笑,“是啊,我還記得小時候與太子將禦花園池塘裏的錦鯉抓來吃,被皇後娘娘發現,才知道那是東越進貢來的錦鯉。”

二人一時開懷,莊伯承撚了一枚棋子,垂眸去看棋局。

然而這一看卻讓他大吃一驚。

不過一步棋的工夫,局勢卻已然天翻地覆,方才還步步退讓的黑棋忽然反攻,之前的退讓變成了誘敵深入的陷阱,一時間黑棋攻勢猛烈,如同湍流不息的瀑布,瞬間將他的優勢瓦解的七零八落。

莊伯承有擡眼看向對面,卻見蕭雲起只是淡定的在研究手邊的茶水。

他心中驚詫不已,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落下一子。

然而這也無濟於事,勝負已定,餘下的每一步,他只能看著黑棋將白棋一步步吞噬,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他甘拜下風,拱手自嘲,“沒想到殿下的棋藝竟精進到這般地步,老臣真是自愧不如。”

“相爺心思不在此,學生只是僥幸贏了,算不得數。”

“殿下過謙了,確實是老臣技不如人,老臣承認。”

蕭雲起卻繼續道:“相爺心不在此,落子之前便沒有細心觀察,不是技不如人,是雜念太多。”

他似是話裏有話,莊伯承身形一頓,沒有說話。

“學生記得第一次與相爺對弈時,相爺便說過同樣的話。”蕭雲起垂著眸,將棋盤上的白子一粒一粒撚起來,“您說,學生之所以會輸,除了棋藝不精,更大的問題是雜念太多,學生太想贏了,眼中便只有指尖一子,看不到全局,往往是落子之後才發現自己掉入了對方的陷阱之中。”

白子被盡數拿走,棋盤上便只剩下了蕭雲起的黑子,攻守路線便一目了然。

蕭雲起探身,將手中白子放入了莊伯承一側的棋盒中,瑪瑙制成的棋子落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向敲在莊伯承的心頭。

“看來殿下並不只是來和老臣敘舊的。”

蕭雲起拍了拍手,神色一凜,“不知相爺如何看待肅王殘部偃旗息鼓一事?”

莊伯承驚訝,他沒想到蕭雲起是為此事而來。

但驚訝歸驚訝,他面上還是依舊不動聲色,“卓雄身死,肅王失勢,他們看到前途渺茫,自然不會再繼續追隨。”

“那相爺覺得聖人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此事陛下自有聖裁,老臣身為臣子,只需聽命行事,不敢妄自揣度聖意。”

“相爺不是不敢,是太過清楚了。”

莊伯承眉心一跳,擡眼看他。

“您入朝數十載,對聖人的脾性十分清楚,但就是太過清楚,反倒為之蒙蔽,變得過於戒備。”

蕭雲起看他面露驚訝,繼續道:“聖人自立下太子之後,其實並未動過易儲之心,這些年他放任肅王勢力壯大去和太子爭,只不過是為了制衡朝堂,不讓任何一方威望過高罷了。”

“如今眾人只看到肅王失勢,聖人又令我這個曾經的太子伴讀代天子行事,心中便覺得太子位子安穩,想要放棄肅王,轉投太子,甚至有人還想要趁機置肅王母子於死地,但這些人卻不曾看到,眼前的和平背後卻是暗潮洶湧。”

莊伯承眉頭緊鎖,一時思慮萬千。

“聖人確實棄了肅王,但不代表他就能容忍太子的勢力趁機壯大,試問哪一個帝王能容忍在自己還未曾離世的時候,滿朝臣子便轉投了下一任帝王呢?”

他一番話令莊伯承膽戰心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確實,卓雄死了,肅王便失去了最大的助力,如今肅王殘部也紛紛轉投太子,若是他繼續對肅王母子趕盡殺絕,難免不會招來聖人的忌憚。太子已是東宮儲君,這位子坐了這麽多年都沒出現分毫動搖,足以說明聖人心意,他想要除掉肅王母子的想法確實有些愚蠢。

想通這點,莊伯承便起身向著蕭雲起揖手道謝:“老臣思慮不周,多謝殿下提點。”

“相爺不過是身在局中看不清罷了,是學生班門弄斧了。”蕭雲起擡手扶他,“自皇後去世後,太子便一直被肅王壓一頭,您身為太子舅父,不忍看到侄子身為儲君卻受此委屈,也是合情合理。只要相爺今後能從這局中跳出來,便能看清眼前局勢。”

莊伯承謝過蕭雲起,眼看近午時便想要留他在府上用飯,卻被蕭雲起拒絕了。

臨走時,蕭雲起又想起一事,回身囑咐:“太子雖然性格溫厚,但其實心有成算,相爺大可不必再將他當做小孩子看待,他是儲君,終有一日會繼承大統,有些事總是需要他自己去做決定的。”

“老臣謹記殿下囑托。”

蕭雲起點頭,便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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