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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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這一夜，葉知秋少見的做了一宿噩夢。
夢裏滿目蒼白，寒風簌簌，冷得像站在雪山之巔。她聽到無數哀痛哭喊從看不到的遠方傳來，她試著辨認方向，卻發現那聲音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她試著伸手去觸碰，卻只抓到了身前的一片虛無。
睡前的那種無力感再次向她襲來，可這一次卻遠比之前的更加痛苦深刻。
她忍不住抱著頭弓起身子蜷縮在地上想要逃離這份痛苦，可就在她碰到地面的一霎，頃刻間，電閃雷鳴，江河聚下，慘白一片的天地突然生出了無數道裂痕，她聽到了剛才遠方傳來的哭喊，這一次無比清晰，近的就像是在她耳邊炸裂。她在崩潰的一瞬間感到腳下一空，接著便直直地墜入了那無底深淵。
夢中所見實在可怖，以至於葉知秋在驚醒後，心口還一抽一抽的疼。
她仰躺在榻上，楞怔地盯著頂上垂下來的紗幔。就這麽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自夢中帶出的驚懼似乎在這一刻才稍稍消解掉幾分。
她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朝窗外看了一眼。
天剛蒙蒙亮，不過院子裏有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想來是已經有下人起身幹活了。葉知秋歪著頭聽了片刻，忽然想起來今日是水神節，他們大概已經是在做著準備。
她深吸了一口氣，挪到床邊上穿上鞋襪，又伸手扯過外衣穿好，起身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正巧路過一個小丫鬟，許是葉知秋突然開門把她嚇了一跳，她捂著心口猛地退了一步，不過還沒站穩，便意識到有些不妥，彎著身子朝葉知秋不住的道歉，“奴婢愚笨，驚了娘子，奴婢該死，還請娘子大人有大量……”
她話還沒說完，葉知秋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無事，不必放在心上。”
那小丫鬟大概是剛來不久，聽她這麽說，心中稍安，便小心地擡頭看了一眼。不過看了一眼後，卻是盯著葉知秋的臉有些懵懂地問道：“娘子昨夜……是被夢魘著了嗎？”
葉知秋楞了一下，“為何這麽說？”
那小丫鬟擡手在面前指了指，又怕葉知秋不明白，伸手在自己臉頰上劃了兩道，“娘子這裏，應該是淚痕吧？”
她這麽一說，葉知秋才明白過來，自己在昨夜的夢裏十分痛苦，痛苦到真的哭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葉知秋擡手在臉上摸了摸，便摸到了那兩道已經幹掉的淚痕。她盯著什麽都沒有的手指怔了片刻，才擡眸朝那小丫鬟吩咐道：“麻煩打盆水來，容我凈面。
-
葉知秋去給華老太太請安的時候遇到了剛從裏頭出來的華長柏，華長柏看到她像是想起了什麽，一邊笑著一邊闊步走了過來。
“今日一早收到了長安的信，說是他去了榆川六安山上的青蓮寺，山上山下走一個來回便有點久，可能沒法在今晚燈會前趕回來了，信裏最後還又特意說了句讓你好好玩，莫要擔心他。”
葉知秋歷經昨夜一場大夢，直到現在還餘勁未消，此刻聽到華長安還不回來的消息，不知為何就有些心神不定。
可能是她失望的神情太過明顯，華長柏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柔聲安慰道：“你也不必多想，長安不在，還有這宅子裏數位堂兄弟姐妹陪著你，你若是氣悶他拋下你自己去游山玩水的事，你放心，等他回來，為兄替你收拾他。”
葉知秋在華長柏的話裏回過神來，擡眸看著他彎唇笑了笑，“好，一言為定。”
-
夜幕將至，華燈初上，沿街亮起了一盞盞紅燈籠，燈下蕩起聲聲歡笑嬉鬧，月湖水市漸漸熱鬧了起來。
華長樂一路興致高漲，拉著葉知秋穿梭於各個小攤商販之中，把一起出來的華長柏等人落在了後頭，任憑他如何呼喊也沒走慢半點。
“秋兒，你看著花燈，是朵牡丹哎，做的好精致啊！”華長樂湊到了一個攤子前，一手抓著葉知秋的袖子，一手指著人家掛在橫桿上的花燈嘰嘰喳喳地說著。
葉知秋任由華長樂揪著她的袖子，可人卻沒什麽反應，只是木然地站在她身後，腦中胡思亂想著。
許是沒聽到葉知秋的回話，華長樂奇怪地回頭看她，見她正走神，便晃了晃拉著她的那只手，“秋兒，想什麽呢？”
葉知秋目光微微聚焦，像是剛剛回過神來，“啊……怎麽了？”
華長樂見她這樣嘆了口氣，也不去再管那花燈，“你這一路都心不在焉的，到底怎麽了？”
葉知秋眨了眨眼，終於回過神來。自從聽到華長安的消息，她不知為何，心裏一直惴惴不安，所以這一路，她都是一邊應付著華長樂，一邊在腦海裏將這幾天發生的事都過了一遍。可直到現在，她也沒找到自己這種不安到底是來自何處。
“沒什麽，就是昨晚莫名其妙做了一宿噩夢，沒睡好。”
“怎麽會突然做噩夢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也許吧。”葉知秋聳了聳肩，語氣隨意，“行了，我沒事，我們現在要去哪啊？”
華長樂這人就是這樣，極容易被轉移註意力，葉知秋問了一句，她便將方才的事拋在了腦後，“我們再順著這裏逛一會兒，然後就可以到月湖旁邊去等著了。我和你說啊，根據我這麽多年的經驗，要想看到最美的水神燈，一定要早些去月湖邊上占據一個有利地勢，要是去得遲了，就只能站在遠處看著眼前起起伏伏的後腦勺了。”
說罷，華長樂似乎終於想起來還有人和她們一起出來，踮起腳伸長脖子朝四周左顧右盼，找了片刻，終於看到了人，伸起胳膊邊揮邊喊道：“大哥！二哥！我們在這兒！”
葉知秋順著她看去，便看到憑著身高優勢一眼望到他們的華長柏。他沈著臉搖了搖頭，然後叫了周圍華家的其他人朝這邊走來。
“你們兩個是把出門之前太奶奶的叮囑都當耳邊風了嗎？”華長柏一走到跟前就伸手在二人頭頂上各拍了一下，然後又指著華長樂的鼻子斥責道，“尤其是你華長樂，你就不能好好走嗎？一路扯著秋兒亂跑什麽？往年水神節有多少小孩女子走丟再也找不回來的，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華長樂彎腰接住跑過來摟住她雙腿的小侄子，朝大嫂身邊湊了湊，“我倆都這麽大了，能出什麽事啊？你就是瞎擔心，小心長白頭發！”
華長柏見她漫不經心，還打算再教訓幾句，卻被一旁的妻子擡手攔了下來，“行了，今天過節，你就別把你在書院裏教訓學生的架勢拿出來了。”
華長柏看了眼沖他使了個眼色的妻子，終於決定不再和華長樂繼續計較，但還是忍不住又嘮叨了一句，“別亂跑了！”
“知道了，知道了。”華長樂見人給了個臺階，立馬麻溜地下來，拉著葉知秋跟在了後面。
華長柏找到了人，便又帶著一行人繼續晃晃悠悠向著月湖行去。
-
夜色漸深，整個姚安皆是一片熱鬧景象，可此時的曹府卻被陰雨籠罩著。
曹振康的書房裏，南墻前的書架向兩邊打開，中間露出一間漆黑密室，曹振康站在密室裏，望著黑木書架上方空出來的位置，眉目間皆是焦慮之色。
“將軍糊塗！”他身邊站著一個瘦削的青衫老者，此刻正恨道，“將軍怎能將這些東西留著呢？這都是禍患啊！”
曹振康自知理虧，卻還是不甘地辯解道：“那些南楚人狡猾多變，我若是不留些證據，如何讓他們信守承諾？”
“可如今這些東西成了將你送上刑場的證據！”
曹振康心中更是焦急恐懼，他比誰都清楚如果那些東西落在別人手裏會是什麽後果，“師爺，您就先別教訓我了，趕快想辦法吧！”
那位老者，也就是曹振康的師爺方炳，瞪了他一眼，“如今這賊人肯定已經離開府上，將軍此時應該下令封鎖全城，嚴密搜捕。那人現在肯定還沒有走遠，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這樣行嗎？”曹振康有些猶豫，一旦封鎖全城就要動用守城軍，那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軍務機密丟失是何等大事，將軍就別再猶豫了。”方炳眸中神色冷硬，一動不動地盯著曹振康，“事情就算再糟能有這些東西真的找不到更糟嗎？”
曹振康被堵得說不出話，正要叫人去安排，這時外面走進來一個侍衛，“將軍，查到了。”
“快說。”
“屬下方才在後院發現一個人鬼鬼祟祟的想要逃走，上前抓時發現他身手很好，屬下竟一時無法占得上風，結果……”
曹振康見他支支吾吾，心中焦急不已，“結果怎麽了！”
那侍衛唰的一下跪在地上，“結果讓他給逃了……”
曹振康頓時怒火中燒，沖那侍衛喊道：“一群廢物！怎麽就讓他逃了！你們都是幹什麽的！”
“屬下失職，請將軍責罰。不過屬下已經派人追去了，一定能找到！”
“你！”曹振康此時心中焦急萬分，若是讓人將東西帶走，那後果不堪設想，“你們可看清了那人的長相？”
“回將軍，那人穿著府中下人的衣裳，屬下去查問，發現確實少了一個人，總管說那人是一個月前才來到府上。”
聽到此處，曹振康更火大了，一個月前才來，這明顯就是專門潛進來的奸細！
“廢物！一群廢物！都給我去找，若是找不到人，你們就都提頭來見我！”
那侍衛應了一聲，起身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曹振康又叫了人來將封城一事安排下去，忽又想起什麽，朝方炳問道：“看來華家那封信確實是送到了京城，上次派去的人沒有回來，這次又有人找到了這裏，怕是有人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方炳臉色陰郁，沈聲道：“那個華長安自從來了姚安之後便一直不安生，近來又跑到了榆川，怕是察覺到什麽了。”
“可華家的信應該只是狀告嚴宏志，不可能知道我們，為何自從華長安來了姚安之後發生的一切就好像都是針對我的？”
“那封信可能確實只是狀告嚴宏志，而針對我們的所有動作怕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曹振康驚慌，“難道不是聖人派的人？”
“姚安這樣的漕運重鎮被我們控制，京城早該有人眼紅了。”
“師爺的意思是……太子的人？”曹振康小心翼翼問道，“難道太子知道了我們與肅王的來往？”
“太子恐怕早已知曉，一直不動手，應該只是在找合適的時機給肅王重創。”方炳雙眼微瞇，目光陰冷。
“那，那我們要怎麽辦？若是讓肅王知道我有這麽大的把柄在太子手中，定是不會再信任我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太子這麽做不過是想將姚安收入囊中，那如果他知道可以不費任何力氣得到姚安呢？”方炳轉頭看著曹振康，情緒不明。
曹振康聽懂了方炳的話，他是想讓自己轉而投靠太子，“可是……”
“你我投靠肅王本就是巧合，如今另一位更有權勢的人送上門來，我們又為何要死守著一個人呢？”方炳緩緩地說道，“將軍本就不是什麽忠誠之士不是麽？”
曹振康心中一震，像是被窺探到了內心深處不堪的秘密，神情有些掙紮。
“將軍再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的是太子的人，那這就是將軍如今最好的出路。”方炳的手指在桌上重重的敲了兩下，似是要敲到曹振康心裏。
曹振康陷入了沈默，密室內一時寂靜，只能聽到墻壁上燭火爆裂的劈啪聲。
-
“你說什麽？將軍的密室被盜了？”曹夫人猛地直起身子，朝著底下的丫鬟問道。
“回夫人，千真萬確，奴婢親耳聽到的，眼下老爺已經讓人將書房圍住了。”
曹夫人神情楞怔，一時沒撐住，跌坐到榻上。一旁的紫鵑連忙上前扶住了她，而後將那還跪在地上的丫鬟揮退，“主子，盜密室的不會是……”
曹夫人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捏緊了拳頭，眉頭緊皺，胸口起伏不定，“不對，不對，華長安還在青蓮寺，怎麽會有空對這邊動手……壞了！”
曹夫人思索許久，猛然反應過來，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好一招聲東擊西，華長安，你真是好樣的！”
“主子的意思是，華長安去青蓮寺是做給我們看的？”
曹夫人攥著雙手踱來踱去，忽然又開口否定，“不對，不是華長安！”
“不是華長安？”
“不是他。”曹夫人醒悟一般站在了原地，“華長安本是為參加壽禮而來的，他這幾日到處亂逛不過就是一個障眼法，為的就是讓我們相信朝廷派來的人就是他，可其實朝廷特使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不錯，此人恐怕早已悄悄潛入姚安探查了許久，等到華長安來了以後，明暗配合，聲東擊西，最終將我們一網打盡！”
“那主子可知道背後是何人指使？”
曹夫人輕輕搖了搖頭，“此人心思縝密，下手幹脆，毫不給人反應的機會，我倒是一時間想不到是什麽人。”
“那我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曹夫人走到了窗邊，看著外頭滿院掛起的花燈，眸色深沈。
“傳我指令，天幹物燥，夜裏風大，節日期間下人看守疏忽，以致爆竹星火引起宗祠走水，眾人盡力撲救，卻還是牽連到了周圍兩座院落，涉事人等皆已處置，我自知有罪，願閉門不出，向曹家列祖列宗請罪。”
“主子！”紫鵑驚呼出聲，那宗祠裏有什麽她很清楚，難道就要這樣燒掉了嗎？
“傳令。”
“……是。”
“等等。”曹夫人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叫住了紫鵑，“還有那個葉知秋，不管她那日去了哪裏，都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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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葉知秋少見的做了一宿噩夢。
夢裏滿目蒼白，寒風簌簌，冷得像站在雪山之巔。她聽到無數哀痛哭喊從看不到的遠方傳來，她試著辨認方向，卻發現那聲音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她試著伸手去觸碰，卻只抓到了身前的一片虛無。
睡前的那種無力感再次向她襲來，可這一次卻遠比之前的更加痛苦深刻。
她忍不住抱著頭弓起身子蜷縮在地上想要逃離這份痛苦，可就在她碰到地面的一霎，頃刻間，電閃雷鳴，江河聚下，慘白一片的天地突然生出了無數道裂痕，她聽到了剛才遠方傳來的哭喊，這一次無比清晰，近的就像是在她耳邊炸裂。她在崩潰的一瞬間感到腳下一空，接著便直直地墜入了那無底深淵。
夢中所見實在可怖，以至於葉知秋在驚醒後，心口還一抽一抽的疼。
她仰躺在榻上，楞怔地盯著頂上垂下來的紗幔。就這麽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自夢中帶出的驚懼似乎在這一刻才稍稍消解掉幾分。
她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朝窗外看了一眼。
天剛蒙蒙亮，不過院子裏有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想來是已經有下人起身幹活了。葉知秋歪著頭聽了片刻，忽然想起來今日是水神節，他們大概已經是在做著準備。
她深吸了一口氣，挪到床邊上穿上鞋襪，又伸手扯過外衣穿好，起身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正巧路過一個小丫鬟，許是葉知秋突然開門把她嚇了一跳，她捂著心口猛地退了一步，不過還沒站穩，便意識到有些不妥，彎著身子朝葉知秋不住的道歉，“奴婢愚笨，驚了娘子，奴婢該死，還請娘子大人有大量……”
她話還沒說完，葉知秋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無事，不必放在心上。”
那小丫鬟大概是剛來不久，聽她這麽說，心中稍安，便小心地擡頭看了一眼。不過看了一眼後，卻是盯著葉知秋的臉有些懵懂地問道：“娘子昨夜……是被夢魘著了嗎？”
葉知秋楞了一下，“為何這麽說？”
那小丫鬟擡手在面前指了指，又怕葉知秋不明白，伸手在自己臉頰上劃了兩道，“娘子這裏，應該是淚痕吧？”
她這麽一說，葉知秋才明白過來，自己在昨夜的夢裏十分痛苦，痛苦到真的哭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葉知秋擡手在臉上摸了摸，便摸到了那兩道已經幹掉的淚痕。她盯著什麽都沒有的手指怔了片刻，才擡眸朝那小丫鬟吩咐道：“麻煩打盆水來，容我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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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秋去給華老太太請安的時候遇到了剛從裏頭出來的華長柏，華長柏看到她像是想起了什麽，一邊笑著一邊闊步走了過來。
“今日一早收到了長安的信，說是他去了榆川六安山上的青蓮寺，山上山下走一個來回便有點久，可能沒法在今晚燈會前趕回來了，信裏最後還又特意說了句讓你好好玩，莫要擔心他。”
葉知秋歷經昨夜一場大夢，直到現在還餘勁未消，此刻聽到華長安還不回來的消息，不知為何就有些心神不定。
可能是她失望的神情太過明顯，華長柏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柔聲安慰道：“你也不必多想，長安不在，還有這宅子裏數位堂兄弟姐妹陪著你，你若是氣悶他拋下你自己去游山玩水的事，你放心，等他回來，為兄替你收拾他。”
葉知秋在華長柏的話裏回過神來，擡眸看著他彎唇笑了笑，“好，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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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華燈初上，沿街亮起了一盞盞紅燈籠，燈下蕩起聲聲歡笑嬉鬧，月湖水市漸漸熱鬧了起來。
華長樂一路興致高漲，拉著葉知秋穿梭於各個小攤商販之中，把一起出來的華長柏等人落在了後頭，任憑他如何呼喊也沒走慢半點。
“秋兒，你看著花燈，是朵牡丹哎，做的好精致啊！”華長樂湊到了一個攤子前，一手抓著葉知秋的袖子，一手指著人家掛在橫桿上的花燈嘰嘰喳喳地說著。
葉知秋任由華長樂揪著她的袖子，可人卻沒什麽反應，只是木然地站在她身後，腦中胡思亂想著。
許是沒聽到葉知秋的回話，華長樂奇怪地回頭看她，見她正走神，便晃了晃拉著她的那只手，“秋兒，想什麽呢？”
葉知秋目光微微聚焦，像是剛剛回過神來，“啊……怎麽了？”
華長樂見她這樣嘆了口氣，也不去再管那花燈，“你這一路都心不在焉的，到底怎麽了？”
葉知秋眨了眨眼，終於回過神來。自從聽到華長安的消息，她不知為何，心裏一直惴惴不安，所以這一路，她都是一邊應付著華長樂，一邊在腦海裏將這幾天發生的事都過了一遍。可直到現在，她也沒找到自己這種不安到底是來自何處。
“沒什麽，就是昨晚莫名其妙做了一宿噩夢，沒睡好。”
“怎麽會突然做噩夢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也許吧。”葉知秋聳了聳肩，語氣隨意，“行了，我沒事，我們現在要去哪啊？”
華長樂這人就是這樣，極容易被轉移註意力，葉知秋問了一句，她便將方才的事拋在了腦後，“我們再順著這裏逛一會兒，然後就可以到月湖旁邊去等著了。我和你說啊，根據我這麽多年的經驗，要想看到最美的水神燈，一定要早些去月湖邊上占據一個有利地勢，要是去得遲了，就只能站在遠處看著眼前起起伏伏的後腦勺了。”
說罷，華長樂似乎終於想起來還有人和她們一起出來，踮起腳伸長脖子朝四周左顧右盼，找了片刻，終於看到了人，伸起胳膊邊揮邊喊道：“大哥！二哥！我們在這兒！”
葉知秋順著她看去，便看到憑著身高優勢一眼望到他們的華長柏。他沈著臉搖了搖頭，然後叫了周圍華家的其他人朝這邊走來。
“你們兩個是把出門之前太奶奶的叮囑都當耳邊風了嗎？”華長柏一走到跟前就伸手在二人頭頂上各拍了一下，然後又指著華長樂的鼻子斥責道，“尤其是你華長樂，你就不能好好走嗎？一路扯著秋兒亂跑什麽？往年水神節有多少小孩女子走丟再也找不回來的，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華長樂彎腰接住跑過來摟住她雙腿的小侄子，朝大嫂身邊湊了湊，“我倆都這麽大了，能出什麽事啊？你就是瞎擔心，小心長白頭發！”
華長柏見她漫不經心，還打算再教訓幾句，卻被一旁的妻子擡手攔了下來，“行了，今天過節，你就別把你在書院裏教訓學生的架勢拿出來了。”
華長柏看了眼沖他使了個眼色的妻子，終於決定不再和華長樂繼續計較，但還是忍不住又嘮叨了一句，“別亂跑了！”
“知道了，知道了。”華長樂見人給了個臺階，立馬麻溜地下來，拉著葉知秋跟在了後面。
華長柏找到了人，便又帶著一行人繼續晃晃悠悠向著月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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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整個姚安皆是一片熱鬧景象，可此時的曹府卻被陰雨籠罩著。
曹振康的書房裏，南墻前的書架向兩邊打開，中間露出一間漆黑密室，曹振康站在密室裏，望著黑木書架上方空出來的位置，眉目間皆是焦慮之色。
“將軍糊塗！”他身邊站著一個瘦削的青衫老者，此刻正恨道，“將軍怎能將這些東西留著呢？這都是禍患啊！”
曹振康自知理虧，卻還是不甘地辯解道：“那些南楚人狡猾多變，我若是不留些證據，如何讓他們信守承諾？”
“可如今這些東西成了將你送上刑場的證據！”
曹振康心中更是焦急恐懼，他比誰都清楚如果那些東西落在別人手裏會是什麽後果，“師爺，您就先別教訓我了，趕快想辦法吧！”
那位老者，也就是曹振康的師爺方炳，瞪了他一眼，“如今這賊人肯定已經離開府上，將軍此時應該下令封鎖全城，嚴密搜捕。那人現在肯定還沒有走遠，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這樣行嗎？”曹振康有些猶豫，一旦封鎖全城就要動用守城軍，那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軍務機密丟失是何等大事，將軍就別再猶豫了。”方炳眸中神色冷硬，一動不動地盯著曹振康，“事情就算再糟能有這些東西真的找不到更糟嗎？”
曹振康被堵得說不出話，正要叫人去安排，這時外面走進來一個侍衛，“將軍，查到了。”
“快說。”
“屬下方才在後院發現一個人鬼鬼祟祟的想要逃走，上前抓時發現他身手很好，屬下竟一時無法占得上風，結果……”
曹振康見他支支吾吾，心中焦急不已，“結果怎麽了！”
那侍衛唰的一下跪在地上，“結果讓他給逃了……”
曹振康頓時怒火中燒，沖那侍衛喊道：“一群廢物！怎麽就讓他逃了！你們都是幹什麽的！”
“屬下失職，請將軍責罰。不過屬下已經派人追去了，一定能找到！”
“你！”曹振康此時心中焦急萬分，若是讓人將東西帶走，那後果不堪設想，“你們可看清了那人的長相？”
“回將軍，那人穿著府中下人的衣裳，屬下去查問，發現確實少了一個人，總管說那人是一個月前才來到府上。”
聽到此處，曹振康更火大了，一個月前才來，這明顯就是專門潛進來的奸細！
“廢物！一群廢物！都給我去找，若是找不到人，你們就都提頭來見我！”
那侍衛應了一聲，起身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曹振康又叫了人來將封城一事安排下去，忽又想起什麽，朝方炳問道：“看來華家那封信確實是送到了京城，上次派去的人沒有回來，這次又有人找到了這裏，怕是有人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方炳臉色陰郁，沈聲道：“那個華長安自從來了姚安之後便一直不安生，近來又跑到了榆川，怕是察覺到什麽了。”
“可華家的信應該只是狀告嚴宏志，不可能知道我們，為何自從華長安來了姚安之後發生的一切就好像都是針對我的？”
“那封信可能確實只是狀告嚴宏志，而針對我們的所有動作怕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曹振康驚慌，“難道不是聖人派的人？”
“姚安這樣的漕運重鎮被我們控制，京城早該有人眼紅了。”
“師爺的意思是……太子的人？”曹振康小心翼翼問道，“難道太子知道了我們與肅王的來往？”
“太子恐怕早已知曉，一直不動手，應該只是在找合適的時機給肅王重創。”方炳雙眼微瞇，目光陰冷。
“那，那我們要怎麽辦？若是讓肅王知道我有這麽大的把柄在太子手中，定是不會再信任我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太子這麽做不過是想將姚安收入囊中，那如果他知道可以不費任何力氣得到姚安呢？”方炳轉頭看著曹振康，情緒不明。
曹振康聽懂了方炳的話，他是想讓自己轉而投靠太子，“可是……”
“你我投靠肅王本就是巧合，如今另一位更有權勢的人送上門來，我們又為何要死守著一個人呢？”方炳緩緩地說道，“將軍本就不是什麽忠誠之士不是麽？”
曹振康心中一震，像是被窺探到了內心深處不堪的秘密，神情有些掙紮。
“將軍再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的是太子的人，那這就是將軍如今最好的出路。”方炳的手指在桌上重重的敲了兩下，似是要敲到曹振康心裏。
曹振康陷入了沈默，密室內一時寂靜，只能聽到墻壁上燭火爆裂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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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將軍的密室被盜了？”曹夫人猛地直起身子，朝著底下的丫鬟問道。
“回夫人，千真萬確，奴婢親耳聽到的，眼下老爺已經讓人將書房圍住了。”
曹夫人神情楞怔，一時沒撐住，跌坐到榻上。一旁的紫鵑連忙上前扶住了她，而後將那還跪在地上的丫鬟揮退，“主子，盜密室的不會是……”
曹夫人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捏緊了拳頭，眉頭緊皺，胸口起伏不定，“不對，不對，華長安還在青蓮寺，怎麽會有空對這邊動手……壞了！”
曹夫人思索許久，猛然反應過來，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好一招聲東擊西，華長安，你真是好樣的！”
“主子的意思是，華長安去青蓮寺是做給我們看的？”
曹夫人攥著雙手踱來踱去，忽然又開口否定，“不對，不是華長安！”
“不是華長安？”
“不是他。”曹夫人醒悟一般站在了原地，“華長安本是為參加壽禮而來的，他這幾日到處亂逛不過就是一個障眼法，為的就是讓我們相信朝廷派來的人就是他，可其實朝廷特使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不錯，此人恐怕早已悄悄潛入姚安探查了許久，等到華長安來了以後，明暗配合，聲東擊西，最終將我們一網打盡！”
“那主子可知道背後是何人指使？”
曹夫人輕輕搖了搖頭，“此人心思縝密，下手幹脆，毫不給人反應的機會，我倒是一時間想不到是什麽人。”
“那我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曹夫人走到了窗邊，看著外頭滿院掛起的花燈，眸色深沈。
“傳我指令，天幹物燥，夜裏風大，節日期間下人看守疏忽，以致爆竹星火引起宗祠走水，眾人盡力撲救，卻還是牽連到了周圍兩座院落，涉事人等皆已處置，我自知有罪，願閉門不出，向曹家列祖列宗請罪。”
“主子！”紫鵑驚呼出聲，那宗祠裏有什麽她很清楚，難道就要這樣燒掉了嗎？
“傳令。”
“……是。”
“等等。”曹夫人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叫住了紫鵑，“還有那個葉知秋，不管她那日去了哪裏，都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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