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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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午間日頭正盛,池塘裏的荷葉邊被曬得微微打著卷兒。流水席上的絲竹之聲漸漸遠去,空蕩蕩的抄手游廊上,紫鵑帶著一個侍女打扮的年輕女子匆匆行過。

二人身影閃過,她們身後的拐角處緩緩露出半個人影來。

葉知秋躲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一雙杏眸裏映著天光,緊緊盯著前頭的兩抹背影。她眉間輕蹙,在原地思索片刻後又跟了上去。

方才她在涼亭裏見到離開宴席匆匆而去的紫鵑,心中不免疑惑,未曾多想便跟了上去。可這一路跟下來,她卻有了新的發現。

紫鵑中途去見了一個侍女,並從她手上接走了一個女子,那女子一直背對著葉知秋,倒是沒看清是何人,只是葉知秋見她背影頗有些熟悉,總覺得似乎在何處見過。她心中疑惑,便繼續跟著想要一探究竟。

那二人一路無言,只是微垂著頭,腳下生風般朝著曹府西南角奔去。許是今日府上宴客,下人多半被調去前院和花廳的宴席上伺候著,她們這一路行去,倒是沒碰著什麽人。

紫鵑與那女子最終走進了曹家宗祠,葉知秋望著消失在門口的身影蹙起了眉,她不清楚裏頭的情況,便決定先在外頭找個地方躲著,等她們出來。

約摸一盞茶的功夫,紫鵑便出來了,不過卻是一個人,顯然是把與她一起的女子安置在了宗祠裏。

葉知秋等紫鵑走遠後,趁著四下無人,一溜煙跑了進去。

曹氏祠堂與其他並無不同,一張長案,上置犧牲貢果,居中一鼎香爐,供案之後擺了祖宗牌位。

葉知秋輕輕掩上門扉,而後環視一圈。曹家祠堂是單獨建造的,並沒有連接其他屋宇,那麽紫鵑只有可能將人藏在祠堂裏。

可她四處看了幾眼,這裏十分空曠,並沒有能夠藏人的地方。

葉知秋凝神想了想,忽然意識到,這祠堂的地下或許建了密室。

她垂眸盯著腳下的地面,開始沿著這祠堂十分仔細地一寸一寸尋找痕跡。果然,在長案左邊的地面上有那麽一處石板四周的縫隙要較其他的大些。她擡腳跺了跺,那石板有些輕微的晃動,四周有微弱的氣流將上頭一層浮塵蕩起。

看來就是這裏了。

方才踩上去的時候好像聽到了輕微的響動,葉知秋覺得可能是有什麽機關,便擡眸繼續在周圍一邊摸索一邊尋找,目光逡巡一圈,最終落在了身旁的柱子上。

這柱子上刻著的是下聯,字形流暢,柔中藏鋒,若不仔細看,還真會忽略那最後一個字上略微凸起的地方。

葉知秋擡手將那塊凸起按了進去,只聽“哢噠”一聲輕響,接著似有機關轉動,地上那塊石板果然緩緩地落了下去,露出了底下的一段臺階。

葉知秋看著臺階伸入一片漆黑之中,突然就有了些遲疑。

方才只是一股腦地跟著紫鵑來到這裏,如今事情的發展越發難以預料,底下是何情況她也全然未知,如此貿然下去,若是出了什麽事,難不成她就要葬送在此了?

葉知秋垂眸盯著腳下的臺階,眉頭緊鎖,牙齒無意識地咬著下唇,心裏有些糾結。

可說是這麽說,但眼下都已經走到這兒了,底下說不定就藏著她這幾日苦思不得解的答案,若是讓她就這麽半路放棄,那可比講鬼故事講到一半突然結束還要折磨人。

葉知秋心底的好奇就跟貓兒撓似的搞得她心癢,心裏天人交戰了幾百個回合,最終還是決定下去一探究竟。

她鼓起氣擡腳邁下一個臺階,忽然想起什麽,又退回來擡頭左右看了看,然後走到那張長案旁,雙手合十沖著面前的一眾牌位告了句得罪,便拿起案上燃著的白燭,轉身踏入了那條密道。

向下走了一段後,她便沒入了黑暗中。

手中細弱的燭火只能照亮它周圍的一小圈,葉知秋只好一手拿著燭臺照著腳下的臺階,一手扶著身側的墻壁慢慢摸索著。她一路聚精會神,註意力都在四周,也沒仔細數究竟走了多少階臺階,只覺得就這段距離大概都能在底下再建一座宗祠了。

她舉著燭臺往四周照了照,發現這臺階的盡頭竟是一個三尺見方的密室。不過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角落,多站一人都覺得擁擠,怎麽看也不像是能夠藏人的地方。

葉知秋覺得奇怪,又舉著燭臺四處看了看,心中不由腹誹:難不成這裏還通向另一個密室?

四周墻壁上皆是凹凸不平的石塊,葉知秋沒法判斷哪裏是機關,就只好用最笨的辦法一點一點細細摸索過去,一路又是敲又是按的,就想著瞎貓碰上死耗子,說不定就能讓她給碰開。

約摸著也就幾息的功夫,葉知秋手下摸到的一處凸起的石頭忽然往裏陷了一下,這機關果真還就讓她一頓亂按給按著了。只聽右邊的石墻“哢嗒”一聲翻轉開來,露出了後面隱隱有些光亮的密室。

葉知秋呼吸頓了頓,心一下子提起來,但還是硬著頭皮走至那扇門前,側身邁了進去。

一進密室,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

密室十分寬敞,看起來似乎比上頭的宗祠還要大。頂上垂下數張素白薄紗,將一個祭壇模樣的石臺圍在了中央。石臺四角點了燈,幽幽一團藍光透過白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周圍的地上滿滿當當擺了無數盆樣子奇怪的花草,似有若無的白色霧氣從這些花草間蒸騰起來,在密室的四周和頂部附上了一粒粒水珠。

葉知秋邊走邊到處觀察,她小心地挪著步子走近那石臺,掀開了遮著的薄紗。然而等她稍稍看清楚上頭的情形後,頓時心底一顫,一聲驚呼生生卡在喉嚨裏,她腳步一停不敢再繼續往前。

石臺之上圍坐著七個女子,衣衫整潔,坐姿端正,然而本該紅潤的臉龐卻如同病榻之上的垂死之人一般毫無生氣,本該靈動的雙眼也如盲人一般空洞無神。本是正處妙齡的年輕女子,卻各個白發叢生,老態畢現。

葉知秋一個個看過去,忽然發現了方才被紫鵑領進來的那個女子,她捏了捏有些汗濕的手心,不自覺地屏息凝神,小心地走上了石臺。

手中的燭火靠近了那張低垂的臉,魏亮的火光將那張臉映照清楚的時候,葉知秋猛地睜大雙眼,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怪不得她方才會覺得熟悉,這人竟然是前兩日被嚴成紹擄走的馬掌櫃的女兒!

她有些不敢相信,顫抖著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卻只觸到了她冰涼的鼻尖,哪裏還有半分活人的溫度。

一石激起千層浪,葉知秋心中大驚,踉蹌著退了半步,腦中的思緒再一次紛亂起來。

青兒是被嚴成紹擄走的,可為何最終會出現在曹府呢?

她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思,擡眸掃過周圍其他的女子,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起了那日李郎中的話。

那些被嚴成紹擄走的女子皆不知所蹤,且至今下落不明。

難道說那些女子全都被帶到了這裏?

葉知秋想著,目光繞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石臺中央。

方才站在底下還看不清楚,現在上來了才發現這臺子上刻著一圈一圈奇怪的紋路,紋路連接著座位上的七個女子,燭光映上去時,甚至能隱約看到溝壑中幹涸的血跡。石臺中央還有一個圓坑,她走過去端著燭臺朝裏頭看了一眼,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卻是嚇得退了好幾步。

那坑裏黑漆漆的,竟然是堆滿了森森白骨,燭火一照過去,映在骨頭上,閃過一道駭然的白光。

葉知秋的後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回過神來後只覺得周身泛起了陣陣寒意。

這嚴成紹和曹家合起夥來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女子,那坑裏竟然滿滿當當全是白骨,甚至最上頭的幾個還沒有完全腐爛,骨架上還掛著些許皮肉。

這一切都證實了她剛剛想的確實不錯,嚴成紹好色,總會幹些強搶民女的勾當,而曹府的南楚暗探也不知是為何需要這麽多女子,是以兩邊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不過,這筆交易的背後一定還藏著什麽其他的陰謀,在宗祠底下建密室,只憑一個紫鵑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這件事曹夫人甚至是曹振康可能都知道。

思及此,葉知秋又擡眸看了看周圍的這些女子。

只是可憐了她們,生前也定是活得各有滋味,卻不曾想成了這陰謀之下的冤魂,被困在這方密室裏永不見天日。而謀害她們的人卻是錦衣玉食,前擁後簇,帶著一張虛假的面具,享受無數人的阿諛奉承,何其悲乎!

葉知秋心底一片悲涼,她記憶裏的姚安並不是這樣的,曾經的姚安官員清正廉潔,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是一個被稱為“人間仙境,大魏明珠”的福地,可從何時起,姚安竟變成了這幅模樣?

密室裏潮濕悶熱,葉知秋鬢角的碎發貼在了臉頰上,可她此刻卻只覺得渾身寒冷,一股冰涼從心底裏一寸一寸蔓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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