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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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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你便是那連殺兩人,使得近日京中人心惶惶的罪魁禍首範世雍?”聖人一手搭著憑幾,看向殿中跪著的那個虛弱的男子。

“正是。”範世雍跪於殿中,脊背挺直,頭顱高昂。來之前莊旭讓人給他梳洗了一番,又害怕他有什麽歹念,便給他手腳都上了鐐銬。

聖人眉頭皺了皺,又問:“為何殺人?”

“為報仇。”

“報何仇?”

“殺父之仇。”範世雍忽而怒目圓睜,眸中似有熊熊火光,毫不畏懼地看向面前居高臨下的天子。

聖人在之前便已聽蕭雲起說過,眼下見他反應如此,倒也不像是作假,“你如何能確認就是那二人殺了你父親?”

“草民親眼所見。”

“既然親眼所見,又去報了官,為何不等官府來處置?”

“等官府處置?”範世雍譏諷,“官府若是管用,草民為何要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幹這殺人的勾當?”

聖人看著他的眼睛便想起了蕭雲起方才說的話,一時默然。

範世雍忽而仰天大笑,滿含悲憤的雙眼一一掃過殿上眾人,而後又看向聖人,“陛下不是想知道真相嗎?那草民今日便好好地說與陛下聽。”

“一月前,那二人在我家鋪子裏定做了一些紙紮,交貨時卻總說不滿意,草民前前後後改了不下十次,卻仍舊被他們以各種理由刁難。這一月間,草民受了他們無數煩擾,卻也只想著盡快將此事了結,日後不做他們生意便是了。”

“只是卻不想,這兩個畜生竟像惡鬼一般纏上了我們一家。”

“十日前的晚上,家父正準備關了鋪子,誰料這二人竟又來到了鋪子裏。也不知是吃了多少酒,那二人酒氣沖天,一進門便對著家父破口大罵。家父不堪受辱,與他們爭執了幾句,誰知那二人竟動起手來。”

“家父年事已高,早已是滿頭白發,腿腳不靈,那般身形佝僂一老人,就這樣被兩個年輕力壯的男子推倒在地拳腳相向。”

範世雍說著眼眶漸漸變紅,拷在枷鎖裏的雙手捏緊成拳,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滿腔恨意。

“等我回去時,看到的便是自己的父親被人按倒在地拳打腳踢的場景。我恨啊,可我根本來不及去追趕那兩個畜生,家父那時已是氣息微弱,我便只想著趕快將家父送醫。可是那兩個畜生,他們不知下了多重的狠手,家父甚至都沒能撐到大夫醫治,便沒了氣息。”

“第二日,我便到京兆府報案,可整整五日,我每次去問,得到的答覆都只有四個字。”

“耐心等待。”

“我不是沒選擇相信官府,可官府真的去查了嗎?事情過去了這麽久,那兩個畜生卻依舊整日逍遙自在,而我的父親,一個無辜冤死之人,卻只能躺在冰冷的棺材裏,無處申冤。試問聖人,草民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範世雍雙目赤紅,情緒忽然激烈起來,怒視著殿上的聖人,“身強力壯之人毆打一老翁,老翁何其無辜?公門中人只知趨利避害,蒙冤者何其絕望!申冤無門,良善者被逼執刀,這天道又何其不公!今日我且問陛下一句,聽了我這賤民的故事,您還覺得這天下安定,這帝京繁華嗎!”

沙啞的怒吼回蕩在空曠的大殿內,恍若在耳邊敲響的巨鐘,厚重雄渾,令在場眾人俱是心神一震。

聖人置於膝上的手緩緩攥握成拳,呼吸紛亂,胸膛起伏,但末了也只是呼出一口綿長濁氣。

一息,兩息。

殿中一時無言,安靜得能聽到眾人起伏的呼吸聲。

角落裏的熏香裊裊而上,蕭雲起擡眸看了眼聖人,道:“陛下,臣還有些事情不明白,可否容臣問上幾句?”

聖人朝範世雍擡了下下巴,示意他去問。

蕭雲起便回身看向範世雍,站定問道:“按你所說,你是五日前因得不到京兆府的回音才萌生了想要親自動手殺人的想法,也就是說,從你產生想法到制定計劃再到最後殺人,前後不過五日,這一系列的事情可全都是你一人所為?”

範世雍面上依舊氣憤,聞言卻沒有擡頭,只是偏頭將視線放在了他處,“是,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那今日馬毬賽下手的人也是你?”

範世雍皺眉看向蕭雲起“什麽馬毬賽?我只殺了那二人,不知道什麽馬毬賽。”

“不知道?”蕭雲起挑眉,“那好,我換個問題,是誰教你去殺人的?”

“沒人教我,是我自己要報仇。”範世雍撇開頭,語氣有些生硬。

“你撒謊。”蕭雲起往前走了兩步,“你父親當夜便不治身亡,你當時應該是最氣憤的時候,更有可能一時怒氣上頭殺了那二人。可你沒有,反而是等到第二日選擇去報官,這就說明你不是一個會用武力去解決問題的人。”

範世雍依舊沒有擡頭,只是身體明顯有些僵硬。

“再者說,高延使團入京之事並未隱瞞,駝鈴巷多的是外邦人,這個消息你不可能不知曉。明知高延使團在京城,你卻還是選擇了殺人這種大張旗鼓的方式,也就是說,你的目的並不在殺人報仇,而是想要將此事鬧大。”

“你覺得京兆府敷衍塞責,心中憤懣不平,想要讓全京城都註意到這件事,於是便想到了殺人。你殺了人,卻不處理屍體,導致第二日屍體被鄰居發現,進而引發騷亂。又因為死的是高延人,於是傳到了聖人耳朵裏,聖人為了安撫高延使臣便派了大理寺去查,而你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對嗎?”

範世雍哼笑,“殿下既已猜出來了,又何必要再問?”

蕭雲起蹲下去與他平視,沈聲問道:“那你可知今日馬毬場發生了何事?”

範世雍閉口不言,眼中卻透出一絲警惕。

“今日馬毬場上,武威將軍之子的坐騎突然發狂,導致他手中的毬杖脫手砸到了安王世子。”蕭雲深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盯著他,“你想讓全京城都知道京兆府的瀆職和高延人的囂張,直接對安王世子下手豈不是最好的辦法?”

“你血口噴人!”範世雍突然激動掙紮起來。

“放肆!”莊旭上前怒斥,正欲一手抓向範世雍的脖子,卻被蕭雲起擡手攔了下來。

“理由?”

範世雍氣極,喘著粗氣道:“我範世雍雖說只是一介商戶,但也是個敢作敢當之人,我做過的我承認,但我沒做過的事,你們休想冤枉我!”

“好。”蕭雲起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既然你沒有對馬下手,那就乖乖地說出指使你的人,或許聖人還能開恩,將你從輕發落。”

聞言,範世雍胸中翻湧的怒氣有所平覆,視線在眾人臉上劃過,眼神中略有遲疑。

“還是不肯說麽?”蕭雲起垂眸看他,目光頓時鋒利,“若馬毬場之事不是你做的,那就一定有人在背後教唆你。不然為何你前腳殺人,後腳就有人在馬毬場動手腳?你要知道,那裏由禁軍重兵把守,除非事先計劃,不然是不可能有這個本事臨時下手的。”

“我……”範世雍依舊有些猶豫,可也就是這一瞬的猶豫讓蕭雲起更加堅信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就在範世雍似要張口說話的時候,殿上卻傳來了聖人的咳嗽聲。

“陛下!”馮英趕忙上前替聖人撫著背,又倒了杯茶水遞到了跟前,“陛下今日忙活這些事,還沒來得及服藥,這老毛病真是一點也拖不得啊。”

蕭雲起回頭看向座上的皇帝,他一手扶著憑幾,一手接過馮英遞過來的茶喝了兩口,臉色這才緩了下來。

殿中只剩下馮英吩咐內侍去請太醫來的聲音,蕭雲起看了兩眼,也沒說什麽,只是斂眸走到了一邊,不再詢問。

聖人看了看殿中跪著的範世雍,忽然閉上眼嘆了口氣,將莊旭喚了過來,“朕有些乏了,方才靖王所問之事就由你大理寺繼續查明。記住,一有進展便速速來報。”

莊旭覷了眼站在一旁的蕭雲起,躬身道:“臣遵旨。”

聖人扶著馮英的手站起來,朝蕭雲起沈沈地看了一眼,最終還是一言未發,離開了大殿。

-

“雲起!”

身後傳來太子的聲音,蕭雲起停住腳步回頭行了一禮,“太子殿下可有何事?”

蕭稷見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有些無奈,“你突然這般客氣,倒是叫我有些不習慣了。”

“殿下是太子,這還在宮中,有些規矩還是要守的。”

“行了,我還不了解你嘛。”蕭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來之後咱們還沒好好聚過,我看今日就不錯,我讓人去將長安叫來,咱們兄弟三人去東宮敘敘舊,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你。”

“今日?”蕭雲起挑眉,不讚同道,“殿下今日剛犯了錯,轉眼卻要與人宴飲,就不怕此事傳到聖人那裏?”

蕭稷顯然沒想到這,一時有些楞怔,“你看我,竟將這茬忘了。”

“臣知道殿下想問什麽。方才問範世雍的那些問題,不過是因為我不相信真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發生罷了。”蕭雲起又看了眼那間朱紅色的大殿,回頭慢慢朝前走去,“其實此事背後究竟是何人在操控也不難猜,我能想到,陛下自然也能想到。陛下方才之所以阻止我,不過是因為不想在眾人面前拆穿此事罷了。”

蕭稷聽他語氣逐漸低沈,不禁側頭看了一眼。

蕭雲起擡眸望向前方,一手負於身後,一手至於身前,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像是要將這些話都踏在腳下,一步一步踩進這皇宮的每一塊青石方磚裏。

-

莊旭回來後要去找大理寺卿稟報,便令人將範世雍先關進了牢房裏,等他得了空再過來審問。

範世雍坐在那塊破草席上,一面揉著被鐐銬磨破的手腕,一面又想起了今日在聖人面前蕭雲起問他的那些話。

忽而外頭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有人過來開了鎖,接著他就看見一個身著獄卒衣裳的瘦小男子走了進來。

那人闔上門轉過身來,一雙綠豆小眼盯著範世雍看了一陣,而後走近幾步蹲在了他面前,“今日算你識相,若是將主人供出去,你應該知道會是什麽後果。”

範世雍起先還有些疑惑,但聽他這麽說便明白過來,心中微動,偏過頭不再看他。

那人見他的舉動,譏笑道:“範世雍,你別忘了是誰幫的你。不然你以為就憑你,能殺得了那兩人嗎?”

“不用你多說。”範世雍索性閉上了眼睛。

那人哼了一聲,也不再與他廢話,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打開倒出了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藥丸,“主人知道你沒多嘴,所以特命我來給你個痛快。範世雍,只要你乖乖按我說的做,你的家人就能平安無事。怎麽樣,還劃算吧?”

範世雍猛地睜開眼睛看過去,那人臉上神色渾不在意,似乎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把這東西藏在你的牙齒裏,然後咬碎吞下去。放心,這東西毒性大得很,你一點也不會感到痛苦,只需幾息,你就可以安息了。”那人笑得猙獰,伸手就要將那毒藥塞到範世雍嘴裏。

“我當初答應你們主人的時候可沒答應他會去死,這是大理寺,你就不怕被人發現嗎?”範世雍躲開他的手,怒視著他。

“範老板,你活了這麽些年,不會還這麽天真吧?”那人眼中露出兇光,“我家主人既能幫你在這皇城根裏殺人,你覺得你還能活著嗎? ”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範世雍低聲問道。

“這時候才想起來要問,範老板,晚了。”那人一把掐住了範世雍的下巴,強迫他張開了嘴,“你越掙紮只會越痛苦,只要聽話服毒自盡,你的家人那邊,主人定會幫忙照看,你就放心的去吧。”

那人看著瘦弱,一雙手卻如同鐵鉗一般,死死地扣住範世雍的下巴。本就虛弱的範世雍哪裏還是他的對手,即便手腳並用地掙紮也無濟於事。那人將毒藥塞在了範世雍的後牙槽裏,而後手掌一用力,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咬了下去。

範世雍感到那毒藥在嘴裏彌漫開來,霎時間只覺天昏地暗,口中一片灼痛。他控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那毒藥便順著喉嚨流向了五臟六腑。

那人起身站遠了些,看著範世雍七竅裏溜出了黑色的毒血,一雙手死死拽著身下的草席,身體也因痛苦而蜷縮在一起。等到他掙紮片刻沒了動靜後,那人上前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才起身離開了牢房。

走廊上燃著火把,忽明忽暗的火光從外面透進來,照在這方陰冷潮濕的牢房。可似乎那道光也不想觸碰範世雍的身體,只小心翼翼地落在門口的三寸地面上,不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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