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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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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葉知秋與榮凈植相攜回到觀賽臺時,場中已分出了兩隊人馬,裝飾著紅色牛毛馬纓和黃金馬籠頭的群馬正四處奔騰熱身,可是卻不見比賽開始。

正奇怪著,方才不知跑去哪兒了的裴翊忽然回到二人身邊,頗有些激動道:“你們猜怎麽著,高延的安王世子點了靖王殿下上場,殿下此刻換衣裳去了。”

“靖王?”葉知秋訝然,“為何?”

裴翊湊近了低聲道:“因為太子殿下需要陪同使臣所以不能上場,本來太子殿下是要在禁軍裏找一人替他上場的,可誰知安王世子直接指著靖王殿下說要領教一下他的實力。”

葉知秋聽著不禁皺起了眉。

蕭雲起會打馬毬這事她知道,但他離京五年去守孝,水平也不知退步了多少。

她正想著,場邊忽然響起一陣騷動,裴翊激動道:“快看,他們過來了!”

葉知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場地東邊出現了幾個騎馬的身影。

其中當先一人著青蓮色圓領繡百蝠紋騎裝,腳踩流雲紋滾邊青素緞靴,頭戴冠玉,相貌俊秀。只見他服飾精美,神情卻頗有些倨傲,想來便是如今能與太子分庭抗禮的肅王蕭桓。

葉知秋的目光並未多作停留,很快掠過肅王,定在了隨後跟來的蕭雲起身上。

長空萬裏,陽光明媚,他騎馬從粼粼水波處行來,一身墨色騎裝,肩頭繡銀絲暗紋,腰間系犀角蹀躞,豐姿雋逸,氣質斐然。

不知是否是不願上場,他的神情有些淡漠疏離,與那日在駝鈴巷時不同,仿佛冬日寒天雪地裏的玉樹瓊花,幹凈,清冷,甚至有些薄情。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綠衫少年,葉知秋看到他的時候便聽到裴翊看熱鬧般的輕笑,“孔聿驍這個倒黴鬼,平日在國子監倒是趾高氣昂的跟只鬥雞一樣,怎麽今日這麽慫了?”

馬背上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尚且青澀的臉上神情凝重,雙手握緊了韁繩看起來有些緊張。

孔聿驍是武威將軍府的小郎君,他的長姐正是當今太子妃。身為太子的小舅子,孔聿驍從小到大走哪都是被別人奉承著,直到他一年前入了國子監,碰上了裴翊這個冤家。裴翊最是看不慣他那趾高氣昂的紈絝作風,自兩人相遇以來,小則鬥嘴,大則動手,就算被司業抓到後挨打受罰,卻還是相看兩厭,屢教不改。

“聽聞靖王殿下馬術極好,今日可要讓本世子好好領教一番。”安王世子勒馬停在幾人面前,眸中盡是挑釁之色。

蕭雲起聞言勾唇淺笑,波瀾不驚的眼眸掃過安王世子,“世子說笑了,既是為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自然要做到賓主盡歡才是。”

“靖王說得不錯,世子今日大可放開了打,只需盡興便是。”肅王勒馬上前,擡臂朝場中一揚,“世子,請。”

安王世子朗聲一笑,催馬奔向場中。

場邊鼓聲雷動,場中百馬奔騰。打毬的隊伍分分合合,人影錯落,只聽見場中響起霹靂般的打擊之聲,一派酣戰的精彩場面。

膠著時刻,忽見蕭雲起手持毬杖,乘勢奔躍,運毬於空中,連擊至數百下而馬馳不止。須臾,毬入門洞,場上歡騰一片。兩隊人馬分散開來,留下一個供人喘息的閑暇。

葉知秋朝場中望去,便見蕭雲起勒馬踱步,正執毬杖與周圍將士互碰慶賀。他的額前落下幾縷碎發,被晶瑩的汗水浸濕覆在臉側,眉眼飛揚,神采奕奕。那一刻的蕭雲起似乎又變回了五年前那個桀驁不羈的靖王世子,鋒利驕傲,明亮耀眼。

未歇片刻,突然間,毬來迅急,兩隊又紛紜爭毬,擊毬人馬敏捷地展開攻擊,錯綜覆雜的情勢難以名狀。

激烈時刻,忽聞場中馬聲嘶鳴,只見一馬揚起前蹄近乎直立,那馬背上的少年高呼一聲,連忙勒緊了韁繩。

裴翊踮腳看去,疑惑道:“那是……孔聿驍?”

話還未落,只見那馬狀似發狂,於人群中疾馳奔跑,橫沖直撞。孔聿驍控制不住,被那馬一陣顛簸,身體後仰,毬杖脫手而出,於空中騰旋一周,正砸在身後安王世子的頭頂。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安王世子便被飛來的毬杖砸得頭破血流,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來。

場邊三人看清後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榮凈植:“那是……”

裴翊:“安王世子?”

葉知秋:“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場中一片混亂,蕭雲起飛身過去幫孔聿驍勒住了馬匹,幾個高延人擡著安王世子飛奔至場外,太子忙喚了太醫匆匆前去,只留下場邊一眾看客不知所措。

裴翊擡手扶額,搖頭嘆息,“完了,孔聿驍這下可是給太子惹事了。”

葉知秋看了眼被幾個禁軍套了繩子拉住的馬,疑惑道:“好端端的,馬怎麽會發狂呢?”

-

馬毬賽因為突發意外被迫結束,禁軍在核查過所有人之後便放了行。

臨近午時,日頭愈高。回城的馬車一搖一晃,窗簾不時擺動著被掀起,從外頭透進來一束灼熱的陽光。

葉知秋上車後便靠在車廂上閉眼小憩,茯苓見她面色微紅,便拿起手邊的團扇輕輕扇動著為她降溫。

午時的日光總是催人困倦,茯苓沒扇一會兒便也開始撐著頭點瞌睡。正迷迷糊糊之際,忽然感覺身旁的人睜眼坐了起來,她趕緊甩了甩頭,強撐著看向葉知秋。只見她端坐一旁,眼神清明,不但絲毫沒有睡意,反而眉頭緊皺,臉色看著有些凝重。

茯苓的睡意頓時散了一半,“娘子,你怎麽了?”

葉知秋從今日馬毬場上發生意外開始便覺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但到底哪兒不對勁她也說不上來。可就在方才閉眼小憩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幾天前發生的一件事,一時間好像有些東西浮出了水面。

葉知秋伸手撩起簾子向外望去,馬車已行至城中,長街上車馬喧囂,她四下望了幾眼,放下簾子回過頭看向一臉迷茫的茯苓,“一會兒你跟著車夫先回府去,如果他們問起來,你就說我去找嘉寧郡主了,其他的一句都別說,懂了嗎?”

茯苓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娘子,你要去哪兒啊?”

葉知秋拿過冪籬戴在頭上,聞言隨口說道:“我去買些東西,你不必擔心,你只需要按我說的去做就行了。”整理妥當後她伸手拍了拍車廂,“停車。”

“娘子……”茯苓還想再說什麽,卻見葉知秋已經一陣風似的鉆了出去,留她一人不知所措。

-

風呼呼地掠過耳邊,葉知秋一路狂奔,她感到胸膛裏那顆心似乎要跳出來了,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駝鈴巷那麽多高延人,死的也不一定就是那日的兩個,況且以範老板的性子,斷不可能做出殺人的事來。

只是她雖這麽想著,卻還是控制不住的心慌,攥緊的雙手隱隱可見泛白的關節。

好不容易到了駝鈴巷,葉知秋卻發現平日裏繁華熱鬧的街巷此刻卻是空無一人,只能看到不遠處有一隊大理寺士兵橫在路中。

葉知秋還有些氣喘,但一顆心卻揪了起來,扶著一旁的槐樹皺緊了眉頭。

前日她本來是要去範家的鋪子去看看他們,只是沒成想遇上了命案,大理寺封鎖了一整條巷子,她繞了一圈也沒能找到進去的缺口,只能作罷。然而沒見著人,她心裏放不下心,於是昨日便又去了一趟,可誰知那範家鋪子卻是關了門。她問了隔壁鋪子的老板才知道原是範老伯生了病,範老板關了鋪子回家侍疾去了。

本來得知此緣由之後,她已經將此事放在一邊了,但今日馬毬場這一出,不知為何卻讓她心裏有些不安。

她正想著,忽見一人從遠處跑了過來,邊跑邊喊道:“所有人都給我把這守好了,一只蒼蠅也不能放出去。莊評事說了,兇手就是這巷子裏頭一個姓範的商戶,把你們的招子給我放亮些,要是出了岔子,我拿你們是問!”

他這話說完,葉知秋心頭一跳,原本的不安也登時化作心慌。她擡頭朝外頭四處看了一圈,心裏揣度一番,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葉知秋循著記憶拐進一條只有六尺寬的小巷子,看到熟悉的場景,她腳下的步伐愈發快速。

窄巷裏沒有其他人,葉知秋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淩亂的呼吸。兩邊的矮墻遮住了日頭,鋪天蓋地的陰影下,她只蒙頭朝前走去,卻不想斜刺裏忽然伸出一只手將她扯了過去。

遮面的白紗亂晃,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葉知秋看不清路,只是跌跌撞撞地被那人扯著往前跑去。她心中大驚,正要動手,前頭那人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範老板!”眼前人正是範世雍,葉知秋一把摘下冪籬,朝窄巷兩頭看了幾眼,“大理寺的人正在抓你,你怎麽還敢回來?”

範世雍聽到她這話卻是有些驚訝,“葉娘子相信我?”

“我……”葉知秋被問住了,她心裏其實是不願相信他會殺人的,“到底發生了什麽?”

聞言,範世雍嘴唇翕動,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巷子口看了好一會兒,才沈了口氣,哽聲道:“那兩個畜生,殺了我爹。”

轟的一聲,耳邊仿佛有驚雷乍響,明明是四月的天,葉知秋卻覺得周遭忽然一下子冷得仿佛身在北風呼嘯的數九寒冬。

“怎麽會……”她霎時間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身形一晃,踉蹌了半步。

怎麽會這樣,明明前幾日還說笑著要教她折紙,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這才過了幾日,為何會變成這樣……那日的情景走馬燈似的在葉知秋眼前晃過,她忽然想起了什麽。

“是因為我,對嗎?”葉知秋顫抖著出聲,“是我那日非要逞強,這才激怒了他們,是嗎?”

範世雍的身體僵了一瞬,沒有再看向她,低下頭避開了目光。

見此,葉知秋還有設麽不明白的,她眼眶中蓄滿的淚水霎時間洶湧而出,撲簌簌地落入腳邊的泥土裏。她感覺自己的脖子像被一雙大手死死掐住,掙紮許久也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他們應該來找我啊,應該來找我啊……”

範世雍看著葉知秋陷入深深的自責中,自知此事與她無關,但心中的怨恨憤怒一齊湧上,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他緩了片刻,伸手從懷裏掏出了一塊玉墜,“這是娘子那日給了小雀兒的墜子,娘子拿回去吧,莫要被連累。”

葉知秋隔著眼中朦朧的淚水看了眼那熟悉的玉墜,又擡眸看向範世雍,聲音哽咽,“為什麽不去太傅府找我,我說過我會幫你的,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範世雍嘴角牽起一抹勉強的笑容,摸了摸手心那塊玉墜,“這本就是我惹下的禍事,如何能再麻煩娘子。”

葉知秋見他這模樣,一時無話可說。她是該怪罪他不去不去太傅府求助,還是怪罪他選擇了殺人的方式?無論何種,葉知秋都沒有資格,因為她才是最沒有理由去怪罪他的人。

範世雍平覆了心情,將玉墜塞給了她,而後一撩袍角,朝她跪了下去,“範某敢作敢當,殺他們的時候就沒想著能活下去。只是若只有我一人便罷了,可城外的村子裏尚還有在下妻女。範某一人赴死沒什麽,只是苦了她們孤兒寡母,今後的日子定會十分難過。”

葉知秋看他擡眸朝自己看過來,心裏明白過來他想說什麽,忍著淚將頭偏到了一邊去。

“範某知曉娘子心善,今日只想忝求娘子能在日後稍稍幫扶她們母女一把,讓她們不至於活不下去。娘子的大恩大德,範某來世一定當牛做馬報答。”說罷,伏下身去朝葉知秋磕了個頭。

葉知秋仰著頭,努力讓自己不去看那匍匐在地上的男人。

窄巷裏滿是塵土,範世雍向來幹凈的衣衫上沾滿了汙漬,可他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一雙手死死地扣在了泥土裏,青筋凸起。

葉知秋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深呼吸幾次才平覆了淩亂的氣息,“好,我答應你。”

“多謝娘子。”範世雍直起了身,擡眸看向了葉知秋,露出了那熟悉的微笑。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擡手輕輕將衣衫上的灰塵拍去,而後緩緩仰頭看向頭頂的天空,“天氣真好啊。”

葉知秋隨著他的話也擡頭看去。

今日確實是個好天氣,萬裏無雲,陽光明媚,無風亦無雨,是個適合踏青的日子。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他的話裏帶著秋日的蕭瑟,讓葉知秋不知如何回應。

忽而,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葉知秋聽到有人朝這邊過來。

範世雍顯然也聽到了,他袖中悄然落下一柄匕首,說了句“得罪了”,便也不等葉知秋反應,伸手扣住她的肩膀,手中冰涼的刀刃隨後就抵上了她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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