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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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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願十三

許是人的心境影響知覺,孟湘湘覺得冬天越發急躁。起床的時候被褥是僵冷的,洗臉時候手方出盆子,就凍得要裂開,連針線活上都裹著層淡薄冷意。

孟湘湘做針線,手腕骨凍得發疼,動作不自覺停了停。

阿沈候在一旁,兩手規矩交握在腹前,一聲不吭,孟湘湘才覺出她其實沒有印象裏那麽古靈精怪。一擡眼看到鏡子,她又自嘲地笑了,她也沒有自己印象裏那般開朗。

阿沈道:“小姐是手上又不利索了嗎,阿沈給您揉揉吧。”

“不必了。”

孟湘湘只是心平氣和應這麽一句,就像是砍刀劈在兩個人中間。

“今兒是什麽日子?”

“小姐,今天是九月廿七了。”

“好快啊。”

孟湘湘放下針線,推開窗子,光很自然地迎上來,因為是過冷的天氣,天是乳白色的,延成侯府備婚的錦繡綢緞是白色的,照進來的光也是乳白色的。

鴻雁飛過的時候,孟湘湘發現開心是一件很難的事。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她沒什麽可以傷痛的,但真要說開心,也沒什麽值得開心的。

如果一定要有,那個有緣無分的他,應該要回來了。

想到這裏,孟湘湘覺得好笑。

她斜睨了阿沈一眼,“所以夫人的謀劃你從頭到尾都是知道的?”

既然孟湘湘問得輕描淡寫,阿沈也就壯起膽子,如實道:“起初是不明白,中秋後明了的。”

“嗯。”

“小姐。”

孟湘湘轉身,對上阿沈關切的目光。

阿沈道:“無論如何,您都是延成侯家的長女,守好自身和侯府,就算遠去花濁,日子也能順暢。”

“你是不是以為,我回來了就會心安理得地任你們擺布?”

阿沈楞了下。

她覺得孟湘湘已經枯竭了,可當孟湘湘硬吊起自己的精氣神想要做什麽,胸懷山川溝壑、心系萬家燈火的樣子,阿沈發覺,她還是以前的孟湘湘。

就算被蹉跎,也不會如夫人的意,任人擺布。

孟湘湘只是淺笑著搖搖頭,背過身去繼續望著天邊的鴻雁。

屋內靜下來,不多時飄出聲嘆息。

無處落征鴻。

隔日天氣依舊是急轉直下的冷,孟湘湘一直待在房裏,心如止水,和雅苑一片死寂。孟湘湘曾經是耐不住這樣的靜的,現在卻像是住在冰棺材中,被冰封得死死的,容不得一點動靜。。

偏偏下午時候,和雅苑又熱鬧起來。

“小姐,您就試一試吧!”

小璟扯著孟湘湘袖口道。

孟湘湘忽有些不適應,以往扯著她撒嬌的都是阿沈。她擡眼看著婢女端著的婚服,打心眼裏不想試。

孟渝跟在一旁,溫聲勸道:“阿姐,試試吧,這婚服是延北五十多個繡娘連夜趕制的,上面的木蘭跟真的一樣,料子也是上好的。”

“世子並不喜愛我,我也無心於世子,婚服怎麽樣重要嗎?”

阿沈在一旁道:“喜愛不喜愛,小姐也不必在意。”

阿沈似是還有一肚子的道理要往下講,孟渝悶聲打斷他,“你先下去。”

“是。”

阿沈退下去的時候還有些委屈。

孟湘湘這才走到婢女跟前,手輕撫過婚服。料子的確是極好的料子,雪白聖潔,一塵不染,掌心蹭過的地方滑得像是水。上面銀色的暗紋繡著木蘭。

“繡的木蘭啊。”

孟湘湘想起木蘭花下的人,幹澀道。

小璟並未察覺她的痛楚,“雖是要嫁去花濁,但咱們延洲人大婚都是要穿白與木蘭的,我聽婆婆們說過,木蘭是愛情純真美好的祝願,小姐與世子爺一定能百年好合。”

“純真美好?”

孟湘湘笑出聲,自己都覺得猝不及防。

實在是太過諷刺。

小璟繼續苦惱道:“侯爺您也不勸一勸,萬一頭飾冠子不合適,衣服尺寸不對,幾日後婚禮上是要出醜的。”

孟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像是沒聽到小璟說話。

小璟似是想起什麽,說道:“不過聽說小姐以前喜歡海棠花,夫人想讓小姐嫁得歡欣些,與繡娘們商議許久,最後還是定了木蘭,畢竟小姐您是‘延北的女兒’,總歸是咱們延北的體面。”

孟湘湘安靜聽著,鼻息突然重些,哼出委屈的一聲。

小璟嚇了一條,“小姐,您別難過,花濁都是海棠。”

“我不喜歡海棠。”

“啊?”

“我喜歡木蘭。”

孟湘湘嘆道:“我試試吧。”

柔鄉那身大紅婚服做得雖精致,比不得世家大族嫁女,婚服工藝精美。孟湘湘慶幸自己當時沒試那紅色的喜服,不如和眼前的白色婚服奢侈華貴,這顯得她那點小情小愛,更加輕如鴻毛。

因世子勢微,婚儀都從了延洲習俗,婚服銀白相間,頭飾瑣碎沈重,穿戴打扮花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換好後,孟湘湘從屏風後走出,孟渝頓時眼前一亮,接過婢女的銅鏡走到孟湘湘跟前。

孟湘湘看著鏡中的倒影,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發覺自己並不美,圓眼圓唇,奈何一臉苦相,怎麽都不高興的模樣。頭上的銀冠像是盛開的花,與她這清苦模樣更是不相稱,還沈得要死。

並非是婚服設計的不好看,婚服已然是孟湘湘見過的最華美的婚服,只是她並無意於穿這一身了。

小璟拍著馬屁,“小姐簡直是天女下凡,是奴婢見過最美的新嫁娘……”

“美嗎?”

孟湘湘張開手臂轉身問她。

小璟用力點頭,“當然美!”

“那他應當也是喜歡的吧。”

小璟以往孟湘湘說的是世子,埋下頭低聲羞澀地笑起來。

孟渝在旁邊一板一眼道:“如今小穆王境遇不好,我想長姐是不屑於貪圖他家的。從男方按照花濁的婚儀來辦,能保全小穆王的體面,我爭取許久,也沒爭取上,只得從了咱們延洲的風俗。”

“無妨,容延令在前,也是給花濁那邊施壓。”

說完孟湘湘自己心裏覺得不快意,發洩似的惡狠狠道:“婚儀由不得我們做主,婚服由不得我們做主,總該有一些我們做主的事。”

孟渝忙道:“委屈長姐了。”

孟湘湘蜷起胳膊,掩住臉,自己控制不住地對鏡中自己浮現出厭惡的神情。

衣袖上還有嶄新料子的氣息,陌生又僵硬。

孟湘湘輕輕走到屋門前,看著那棵枯枝木蘭,情不自禁下走了過去,手輕輕壓低了枝椏,“阿沈。”

“小姐。”

阿沈聲音低沈的應道。

孟湘湘望著崎嶇的枝幹,“春天的時候,這棵木蘭會開了吧。”

阿沈沒有回應孟湘湘,孟湘湘也不在乎她理不理自己,只是望著木蘭嘆息。

“小姐。”小璟說:“這木蘭也是奇怪,延洲那麽冷,為什麽它會喜歡這樣的環境呢?”

“是啊……這麽冷的環境,它是如何長起來呢?”

孟湘湘自言自語著,心中開始期許它開花。可惜婚事結束自己就要去花濁了,再也見不到玉白色的木蘭……

細雪下的白首之約也不會再有了。

聊著聊著就哀傷起來,小璟親熱地握著孟湘湘的手,說道:“小姐心裏難過,奴婢懂得,奴婢的姐姐出嫁時心裏也是萬分不舍。只是穆王產業都歸了咱們,世子又與您親近,咱們能常回來。”

她自以為善解人意,看孟湘湘仍然不開心,便說:“奴婢方才時候,聽門口的采買婆婆們聊了個新鮮事。”

“一大早就有新鮮事?”

旁邊的小婢好奇地小聲問道。

“是啊,說起來跟小姐還有點關系,希望別影響了小姐成婚才好。咱們婚服是白的,旁人怕是誤會成給人出喪,忒不體面。”

孟湘湘聽她越說越奇怪,轉頭問:“有喪事?”

小璟道:“花濁那裏傳白事,怡王爺夜裏被人刺殺了,現在花濁那頭都一身白呢,說來好笑,咱們的喜服是白的,他們喪服是白的……”

樹枝子受不住裏,斷裂了。

孟湘湘一下子笑了起來,明知故問道:“怎麽死的?”

“說是半夜被刺客殺了,據說有兩個刺客,下手很兇狠,還好給王爺留了個全屍,不然按照花濁那邊的說法,死了都不能輪回轉世。”

“也算是走得工整了。”

孟湘湘撚著手裏的半截木蘭枝子,頓覺這一樹枯枝好看極了,甚至眼前都幻化出花來,千朵萬朵壓枝低。

空氣也潔凈了,不再是沈悶一片,而是清爽的冷氣,天也舒暢了,雖仍是氤氳的乳白一片,總歸是敞亮的。

“呀!”

小璟輕叫道:“小姐這不能亂說,傳出去就麻煩了。”

孟湘湘自是不管這些,道:“再說詳細些,我想聽聽。”

孟渝突然悶聲插話進來,“長姐別打聽了,當心嚇著自己。”

“無妨,我想聽。”

孟湘湘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像是把心緒掛在這一絲上。

小璟便繼續道:“聽婦人們說,怡王爺做了虧心事,想要插手國政,又怕聖上震怒,於是扣留了蘭臺的大人。虧心事做多,當天夜裏就被割了喉嚨。聽說怡王妃嚇得不輕,硬撐著身子去抓刺客。”

“哪能讓她抓到。”

“這就是可怕之處,怡王府裏的府兵,竟然人人都有銃,府兵眾多,把怡王府圍了個水洩不通……”

孟湘湘手一松,肩膀撞到身後的枝椏,驚起一只飛鳥,慘叫著飛走了。

“你什麽意思?”

孟湘湘質問道,一種不好的猜想在她心裏升起。

小璟被她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奴婢也是聽說的。奴婢也知道咱們長陵沒有銃……”

“我問你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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