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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雨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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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雨六

柔鄉書院門口一棵垂柳下,有個學士正叼著根草莖,蹲在地上出神。

地上有螞蟻搬運著饃饃渣滓,緩慢爬過地縫,學士伸出手,把螞蟻推開,整齊有序的搬運隊伍就突兀亂了一截。

“哎!在這,在這。”

叼草莖的學士擡頭,看到自己的同窗一身灰紗衣,正滿頭大汗搖著手跑來。

他起身抖掉指尖的土,“怎麽樣,打聽到了嗎?”

灰衣學士道:“打聽到了,都關在鄉衙,說是要判個……流刑。”

“昨兒抓了人,今天就審出來了?”

“這不是犯了‘言制’嘛,鄉衙門也是烏泱泱的,審不審都是一個結果,都是要流刑的,幹脆把那些過場給免了。”

“荒謬!”

那學士一拍大腿站起來,啐掉嘴裏的草莖子,“倘若真是言語對天家不敬也就罷了,昨日議事我也在聽,無非是聊了幾句官場上的事。”

灰袍學士連忙捂住他的嘴,“噓噓噓,不要命了你。”

“我就是覺得委屈,讀這麽多年聖賢書,不能說真話,反而要閉嘴,滿肚子經論憋在腹腔,憋死我算了。”

“罷了罷了,如今世道亂,能求個安穩日子就好。”

說罷,待那學士平息了怒火,兩個人結伴往茶樓走。茶樓小廝最是歡迎他們這樣的斯文人,分外恭謙迎進去,兩名學士卻總覺得不是滋味。畢竟端著讀書人的款兒,一事無成只能低頭求自保,又有什麽顏面承受小廝這樣尊敬的目光。

茶上過後,伴著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調,灰袍學生合上眼聽了陣,發現講的是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的故事。

“哎,你聽說了嗎,咱們延洲延成侯的長小姐,怕是要不行了。”

“那跟在小侯爺身後的長小姐?”

“是了,聽說中秋夜宴世子兵變,把她人嚇破了膽,雖是禦賜的姻緣,還是嚇得病倒,延北那邊消息說不好了,就這兩天的事。”

“這病也急。”

灰袍學士嘆息道:“可惜了,長小姐修書院,雖是一介女流,也是造福延洲的好姑娘,怎樣不行啊被這般毀壞。”

遠處一桌,隔著熏黃了的竹簾,孟湘湘聽到這段談話。她倒是沒多說什麽,垂首喝了口茶,權當無事發生。

學士交談聲像是蟋蟀嗡嗡,說書人的聲音又中氣十足,時局混亂下,大澤鄉起義的故事仿佛在若有若無暗示著什麽。

“湘湘聽過這個故事嗎?”

鄭子瀟問孟湘湘,語氣輕柔好似琵琶女掃過琴弦。

孟湘湘說:“知道這個故事,但聽說書人講出來倒是第一次。‘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那個時代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如今也有“世家走狗,焉知我苦”,疾苦之人的憤恨從未止息,他們要人權,要自由,要平等,要公正,只是在等一個發散出來怒氣的時機。

鄭子瀟只是點點頭,似乎有些擔心。

孟湘湘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便先轉移話題,“我以為說書說的都是些傳奇故事,或是才子佳人。”

鄭子瀟思緒果真被拉回來,“湘湘喜歡聽才子佳人的故事嗎?”

“曾經喜歡,現在倒是平淡了。”

茶盞燙得指腹刺痛,孟湘湘卻不願意放下,繼續緩緩說著。

“我小時候總對愛情充滿向往,向往的是兩個人相互扶持、互幫互助度過餘生的故事。我想人和人只要交付真心,其他世俗之事都無所謂的。這三年我漸漸明白一個道理,情情愛愛都是人渴望被不可及的東西,人生豈會只有兒女私情?就算我只是個女子,有諸多桎梏,我也想為延洲做點什麽,哪怕最微不足道,起碼我做了。

“才子佳人的故事固然美好,農民起義的故事也是可歌可泣。和談之後,雖戰事平定,但百姓和高門貴族之間的日子是截然不同的,我不能設身處地去想完整,但我知道他們比我的痛只多不少。”

鄭子瀟輕呼出口氣,“聖駕離開延北的時候,滿城傾酒相送,實在是勞民傷財。”

話題眼見著越說越沈重,孟湘湘暗罵自己不擅長聊天。

她雙眼明亮,突然手握住鄭子瀟的手,道:“你怎麽沒跟我說過,你要辦婚宴?”

“既然帶你出來了,肯定是要娶你的。”

鄭子瀟語氣堅定,好像從沒考慮過不辦婚宴的事。

孟湘湘猶豫道:“可我總覺得我們節省一些的好。雖說你要加入英家的鏢局,但也是受人雇傭,不好太大手大腳。我們在這裏,沒有親友,也沒有……高堂,怪尷尬的。”

鄭子瀟微微一笑,抿了口茶,“錢的事湘湘別太擔心,我過去在鷓鴣山,也有許多積蓄,況且千金散盡還覆來。親友的話,請柔鄉的鄉親們來見證,高堂比較麻煩,我得去把你家那位給綁來了。”

孟湘湘用胳膊撞他一下子,“你就是跟姚仇學壞了!”

鄭子瀟笑了聲,“這都好說,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意。我們流落在此已經委屈你,我不想再連婚宴都草率。”

孟湘湘楞住了。

在延成侯府苑子裏數日夜的時光,她肖想過未來的夫君是任何模樣,但一定是未怎麽見過面把她草率娶回家的,不會問她願不願意。

現代一些基本的自由婚戀觀,無聲無息間被磨去了。

她看著鄭子瀟亮晶晶的狐貍眼,回了他一個燦爛的笑,自從他們逃出來,就好像兩個傻子,只要對視到一起,就莫名其妙笑起來。

“我願意的。”

鄭子瀟握著她手的力度重了些,像是在壓抑什麽巨大的情緒。

良久,他開口道:“這裏沒有侯府的亭臺樓閣,只有個光禿禿的院子,也沒有聘禮,可能連提親的禮節都走不完整……湘湘,是我對不住你。”

“算啦算啦,你長得好看,我不跟你計較。”

孟湘湘只是想安撫他,故作輕松,誰知對方一把拽過她的手,她人都隔著方桌,朝鄭子瀟貼過去。貼得太近,鄭子瀟那雙幹凈的雙眼,清晰倒映出孟湘湘現在的驚慌羞澀。

“你……貼這麽近幹什麽,這麽多人看著呢,到底你是古人還是我是古人?”

鄭子瀟癟嘴,似是讚同地點點頭,孟湘湘以為他要松手,他卻掏出那把扇子,“唰啦”一下展開,穩妥擋住兩個人。孟湘湘呼吸滯住,只覺得周圍被清冷的雪松香裹挾,他唇吻上來的那一刻,孟湘湘連忙閉上眼,任他輕輕貼合,輕輕撬開唇齒。

孟湘湘覺得渾身都酥麻,扇面阻隔下,溫存之餘,這樣的吻緊張又刺激,她只能死死摳住椅子邊緣。

本以為鄭子瀟要繼續吻下去,沒想到他只是淺嘗輒止,輕輕松開她,然後絲滑收扇,目光看向了說書人,假裝什麽也沒發生。但他耳朵紅得要淤出血來,從耳根到鼻尖,粉粉的,倒是可愛極了。

孟湘湘抿抿唇,手腳不知放哪好,也跟著看向說書人,故事講到哪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她只是忍不住回味方才的吻,溫熱的雪松香,還有在唇瓣上輕輕撕咬的感覺。

正當她面紅耳赤,手腳不知怎麽安放的時候,茶樓的門突然被一腳踢開,鄭子瀟下意識伸手擋住她,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朝門口看去。

所有人都是受驚的,一群士兵走了進來,沖過去把說書人扣住,領頭的大喊,“繪春茶樓說書人,公然宣揚謀逆話本,危害江山社稷,押入鄉衙,聽候發落。”

士兵開始在茶樓搜起來,孟湘湘心裏大叫不好,說到底這裏沒出延洲地界,倘若被認出來就麻煩了。

鄭子瀟一把捉住她的手,“跟我走。”

他們一路出了長廊,走到一扇窗前。外面的聲響越發大,孟湘湘心裏也緊張的不行,生怕有士兵闖進來把他們抓走。

桃山火雖息,留在心上的餘燼猶在。

鄭子瀟開窗往下看了看,之後立刻攀上窗戶,“我先下去,這裏窗戶不高,你只管跳,我會接住你。”

他翻身下去前,又溫聲道:“湘湘,別怕。”

待他下去後,孟湘湘便閉眼栽下去,果真是被穩妥接住。

鄭子瀟關切問道:“沒跌到吧?”

“沒有沒有。”

大步逃跑反而惹人註意,她便躲在鄭子瀟身後,裝作街上遛彎的人。往日若是有這樣的亂子,街上的人肯定是要抱怨的,可如今竟一聲怨言都聽不到。人人緊逼著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下午時候,孟湘湘在院子裏等,鄭子瀟則是出去打探情況。

不知道時局變得如何緊迫,緊迫到柔鄉這樣避世的地方,也形成了人人自危的氛圍。

孟湘湘躺在榻上有些不安,過於焦慮,身上汗津津的,渾渾噩噩睡過去。再醒來,她隱約聽到笛聲,戚戚哀哀,郁郁不平。

她知道是鄭子瀟在吹笛,但她突然不忍推門去找他,心裏說不上滋味。她甚至覺得,是自己和他的這份情,絆住了他的理想。

孟湘湘推開條窗縫,看他坐在院墻前,一身青衣吹著玉笛。

延洲的風薄情寡義,帶走了刺客的理想。

兩個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齟齬感無端上湧,孟湘湘躺回床上,縮起身體,眼角一股一股發澀。

她總覺得他們在拼命相愛,下一秒就要失去對方,才要在此時此刻刻意把能做的都做了。因為逃到柔鄉的一切,才像是一場太過絢爛的夢。

鄭子瀟喚她吃晚飯,她說她睡得頭痛,想要再躺一會。

躺到夜深人靜,北燕輕鳴,孟湘湘起身,提起輕薄的褻衣來到鄭子瀟房前。她心裏緊張,曲指敲敲門,對方開門時候沒有一絲睡意。

鄭子瀟只是有些錯愕,“湘湘?你好些了嗎?”

孟湘湘垂首點點頭,拉著他往屋裏走。

他的房間總是整潔幹凈,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風,沒有什麽私人痕跡。但就是這樣的拘謹,才顯得處處都是他的痕跡。

孟湘湘按著鄭子瀟肩頭,把他按到床榻前。

鄭子瀟剛想說什麽,她便坐到鄭子瀟的腿上。

“湘湘,你……”

“嗯?”

鄭子瀟輕嘆一聲,“你餓不餓?”

孟湘湘笑瞇瞇地搖頭,體味眼前人的溫柔,“我不餓。”

“好。”

“別不開心了,子瀟。”

她很少這樣喚他,如今突然去掉姓氏,喚得人心尖尖都在打顫。

鄭子瀟眼角忽然就浮上片茫然,柔聲道:“我知道我不該問你,但我……”

“你對我什麽都可以說。”

“我本想報國,除去奸佞,我沒想到聖上疑心到這種程度。我真的無能為了……但好像我們本就不是局中人,我現在只想好好與你生活。”

孟湘湘手輕輕撫到他臉上,靜靜聽他說著。

鄭子瀟道:“我們……真的可以一走了之嗎?”

孟湘湘連忙移開眼,不敢看他的眼睛,而是盯著他胸膛前的疤痕。

她其實是在蒙騙自己,“我們可以。”

“湘湘,謝謝你。”

“別說謝謝,要說我愛你。”

“我愛你。”

孟湘湘低下頭,輕吻下去,漸漸的這個吻逐漸加重,呼吸都變得混亂,她能感觸到心愛之人的顫抖,她也陪他一起顫抖。她像是要用盡一生的心力去吻他,抓著他的衣襟,身體變得灼熱。

孟湘湘輕輕解開自己褻衣的衣帶。

鄭子瀟忙拉住她的手,“湘湘,現在還不行。”

“在我的時代,只要你愛我,我也愛你,就是可以的。”

她帶著鄭子瀟的手,衣帶就像抽絲剝繭,一點點扯開,她自己也耳根子灼熱。

鄭子瀟心徹底塌下去,手攬住她的腰身,翻過身去,兩個人姿勢調轉,孟湘湘就被壓在下面。

他的吻細密似雨,從唇一路到脖頸鎖骨纏綿下去。

窗外的微風,輕輕吹拂過秋菊。

而他要用盡一生,去求一個不算圓滿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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