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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北鬥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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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北鬥九

給你一個機會,拋開所有束縛與捆綁,與一個相愛的人遠走高飛。從此在天地盡頭最不起眼的一隅,過最平平無奇的生活,逐漸舔舐愈合傷口。你願意嗎?

不得不承認,孟湘湘心裏動搖了。

世子見她半天不講話,握住她的手道:“阿姐別怕,若是你不願意也沒關系,畢竟生活辛苦,阿姐也有家人,若是與光霖成婚,光霖不會忤逆阿姐的心意,你想與我分房睡,做個實實在在的姐弟,也是好的。”

孟湘湘被他的真誠苦到,說:“你不要這麽說。”

“無論阿姐怎麽選,都不會苦了阿姐。”

他目光灼灼,閃爍著期待,透過世子的期待,孟湘湘仿佛能看到鄭子瀟的期待。只不過鄭子瀟不會像他那樣把欲望擺在臉上,而總是克己收好,裝作從不期望任何事的樣子。

這道題著實難做,孟湘湘做不出來。萬千激動,大喜大悲來回交替折騰,一時胸口悶痛,她很難再發出聲音。

良久,孟湘湘猶豫道:“我們遠走高飛,那你呢?”

世子輕快笑起來,“我如果隨隨便便死了,那些想要以我為旗幟的大臣也不會輕易罷休,口誅筆伐下夠聖上頭大的,且如今民間沸沸揚揚,有太後之死、嘉安姨母遠嫁在前,聖上為了個好名聲也不願讓我死。他既然留我個世子名分,還要加封我為小穆王,我就不會有事。”

“可我若是輕易走了,你與侯府怎麽辦?”

“阿姐身子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對外宣稱病逝就是。”

說罷世子拍拍她的掌心,“這不僅僅是我的想法,也是小侯爺的想法。”

孟湘湘微怔,“阿渝?”

“阿姐為侯府付出的心血,小侯爺看在眼裏,因夫人管制不便親自訴說,他讓我給你帶個話。”

孟湘湘眨眨眼,不想當著世子面落淚。

世子淺笑道:“小侯爺說,希望阿姐以後脫離侯府,能過得自由自在,萬事順心。”

她終於沒忍住,哽咽出聲,“我怎麽能把你們丟在這裏?”

世子道:“阿姐,即使沒有你,也會有別的世家女來牽制我,分散我父的一切,選擇你只是得了個契機罷了。”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殿下一直待我極好,我不能讓你在此受苦。”

窗外響起幾聲鳥鳴,像是即將迎來的自由之音。

世子仍是笑著,說:“阿姐,光霖努力過,子瀟也努力過,我們所有人都努力過,但你也看到了,不是努力就可以有結果。光霖一生,已經被聖上架住,是死局。這些話不是為了打動阿姐,我也是這麽勸子瀟的。所以阿姐不必考慮這麽多,只要告訴我,你是否心甘情願放下清閑日子,與子瀟遠走高飛?”

孟湘湘還是有些不可思議,但世子問得緊迫,千萬思緒下,她心裏只有一個答案。

“我……心甘情願的。”

“好,傾酒禮畢當晚子時,阿姐在一念亭,定當如願以償。”

世子松開孟湘湘,後退一步,對她躬身行禮,“光霖有幸與阿姐相識一場,以後天高路遠,怕是再難相見,還望阿姐……珍重。”

他把頭埋下,聲音浮上哭腔,孟湘湘從他身上看到曾經那個愛哭愛鬧的小胖子的身影。

以後怕是真的見不到了。

孟湘湘用手腕把淚抹去,相對行禮。

世子道:“阿姐,你和子瀟,一定要好好的。”

“好,我們好好的。”

世子另尋了個小路離去,孟湘湘看滿苑景致,想到再也看不見,便不由得多看幾眼,從屋檐到花草,從書案到床鋪,再到每一個灑掃的婢女,全都仔細想要記在腦海裏。

她拉開抽屜,把本就剩的不多的一部分首飾打包好,塞給小璟作賞。小璟收得不明所以,但總歸是歡喜更多,沒有細問下去。

對阿沈卻不能那麽囫圇。

孟湘湘思前想後,月夜寫了封離別書信,又把餘下的珍貴首飾放進去,望她收了這些,在照料病母上也能好過些。

寫完書信,她將這些攏到小包袱裏,一路到阿沈房中。

阿沈並不在房內,孟湘湘只是將其放在她的抽屜中,剛想轉身離開,恰好看到她抱著床舊被褥站在門口,眉頭微蹙望著自己。

孟湘湘道:“怎麽這麽晚還沒休息?”

“想起來曬的被褥沒有收。”

“辛苦你了。”

阿沈仍是皺眉,走到櫥櫃前把被褥安放好。

孟湘湘強裝精神道:“怎麽愁眉苦臉的?”

阿沈別開臉,“奴婢只是覺得,世子殿下與小姐尚未成婚,只是定親,這般見面不好。”

“總歸十月初三要辦婚事,這婚事倉促,見不見面也沒那麽講究了。”

“奴婢就是替小姐委屈,這備婚如此狼狽,把小姐當什麽?”

孟湘湘笑起來,勾了她鼻子一下,“瞎講究,我都無所謂。”

老站著說話也不是事,孟湘湘拉起她的手,走到床榻前坐下。實際上孟湘湘步入阿沈臥房次數極少,仔細看她房裏擺設,樸素簡潔得驚人。

人的房間總會透出些人的性格,阿沈的房間卻透不出她的性格,像是在這個時代最普通的一個人,看不出喜好,看不出生活經歷。簡潔過分,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你最近忙嗎?”

阿沈垂眼,“婚儀由夫人操辦,阿沈不忙的。”

孟湘湘微微點頭,“你家裏還好嗎?”

“也就那樣。”

“若還有缺的,一定全部告訴我,我能給你的都會給你。”

“阿沈沒什麽缺的。”

孟湘湘知道她總是不願開口索要,但現在不給,以後她需要也沒機會,就拔下頭上的孔雀簪子遞給她。

起初阿沈還有些不敢收,孟湘湘幹脆一把塞到她手裏。

沒想到阿沈如臨大敵,跪伏在孟湘湘腳前,“奴婢不敢再收。”

孟湘湘苦口婆心勸道:“這可是雲嶺的孔雀簪,全延洲估計就這一根,藍瑩瑩的不襯我,你若是不愛戴,拿去賣錢就是。只是小心別被當鋪人糊弄。”

阿沈顫聲道:“小姐為什麽一幅生離死別的模樣?”

“大抵是因為要出嫁了。”

“小姐就算出嫁,阿沈也是要陪伴著去穆王府。”

孟湘湘只好道:“沒有生離死別啊,我今日見到我未來的夫婿,覺得人生已經成了定數,但你還沒嫁出去,人生還沒被定死。我想你跟我沒少被夫人責罰,你就當這是賠禮道歉了。”

或許這表現很異常,但孟湘湘明白,這是一定要做的事。

畢竟侯府的一草一木,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她見阿沈仍不願收,幹脆將簪子插在她頭上,嗔怪道:“你不收我給小璟,小璟估摸著會喜歡的。”

“小姐……我……”

“別支支吾吾的。”

“我不配您的好。”

孟湘湘楞了下,沒解出其中意思,只道是小丫頭在傷春悲秋,笑笑離去了。

除了安頓好身邊的婢女,孟湘湘別了阿沈,又專程去了祠堂。

牌位前的燭火還在跳躍,映襯墻上的《延成·赫南志》一片蒼涼。

順著燭光,孟湘湘跪在熟悉的白虎紋地磚上,膝蓋已經熟悉這樣硌痛的感覺,但她這次是誠心誠意跪拜的。

對著祖先牌位,孟湘湘恭敬叩拜,才肯起身。

誰知一轉身,碰上了夫人。

夫人見到她,也是神色閃爍,“你肯出你的苑子了?”

孟湘湘移開眼,淡淡道:“婚期已定,孟湘湘拜謝夫人養育之恩。”

說完她對著夫人伏身,認真跪拜。

再起身的時候,竟看到夫人紅了眼眶。

夫人還強裝無事,忍著淚意道:“沒什麽恩情,我做了我該做的,你也要做你該做的。”

“是,夫人不讓我喚您母親,但湘湘心裏總是記得的。若不是您相救,三年前我或許就死在跪行朱雀大街那日了……”

“別說了!”

孟湘湘閉上嘴,忽然有些體會到夫人的糾結。

她應當真的是個怕割舍分離的人,知道長女的婚事難以善終,怕自己傷情,才會對自己格外苛刻。這樣的舉動或許有些懦弱,看子女不幸福的痛卻也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的。

不傾註感情,就不會痛苦,夫人何嘗不是在折磨自己。

說到底要怪這處處都被禁錮的時代,所有的情感夢想,都要化為泡沫。

孟湘湘吸吸鼻子,起身別了夫人。

或許她們真的沒有母慈子孝的緣分,不過這世間緣聚緣是,本就是讓人措手不及的。

時不時的,孟湘湘會望向遠山,雲霧朦朧間,桃山一片焦黑,是青翠裏一大塊黑黢黢。孟湘湘好像能隔著延北城聞到它的焦糊味,聞到長陵的暗瘡。

心裏說不上悲喜,情緒起起伏伏如潮水湧動。有時候,她甚至又覺得世子真的在唬她,那個叫鄭子瀟的人已經消散在濃煙烈火裏了。

聖上回朝,百姓把美酒倒入河水中,傾酒相送。滿城都是濃烈酒氣,加上天氣轉涼,濕氣又重,延北陷入水靈靈的狀況,空氣裏是說不清的朦朧和暧昧,讓人頭昏腦脹,醉在這個暧昧裏。

打更人路過院墻,孟湘湘推開屋門。

順著一路細碎月光,她穿著最簡單的素白色小衣長裙,帶著個小包袱,走向一念亭。

上次詩會的竹簾一直沒撤去,一念亭在夜色裏像是牢籠,四壁森嚴,看不清裏面的境況。

孟湘湘頓足在簾前,突然沒辦法鼓起勇氣掀開簾子,怕裏面空空如也,看不到那個破碎的人。

天氣已經徹底轉涼,凍得她鼻尖都是冰涼的,呼出的氣化白,又一點點飄散。

孟湘湘顫抖伸出手,輕輕撩開竹簾。

他就站在簾後,背對自己,長身玉立,頭上帶著頂烏紗帽,風吹進亭裏,系帶隨風飄舞著。

鄭子瀟擡起一只手,撚著帽檐轉過身,孟湘湘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許久不見,他臉色並不好,帶著濃重病氣,在月色下人單薄如紙,只有那雙好看的狐貍眼,還是炯炯有神。

他有些錯愕,但總是溫柔的,孟湘湘也哽住,說不出半個字。

半晌,他躬身行禮,“問湘湘安好。”

孟湘湘破涕為笑,回他一個禮,“鄭公子安好。”

“之前……是我失約,我想再問一次,湘湘可願與我一同遠走天涯?”

“你是失約,但我原諒你了。”

孟湘湘閉上眼,任淚水橫流,一頭撞進他懷裏。雪松的香氣立刻裹挾到渾身每一處,她藏在他寬闊的臂膀裏,覺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釋然了。

“湘湘,對不起。”

鄭子瀟輕聲嘆道。

他曲起食指,把孟湘湘臉上的淚一點點擦掉。

孟湘湘搖搖頭,笑起來,拾起他的手,把臉貼在他的掌心,“我願意的,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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