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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言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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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言 四

不能與他有以後,就不能接受他的好,這個道理孟湘湘是懂的。但人好像無法完全依賴理智過活,最起碼現在,孟湘湘腦子一片混亂,單單想讓他多在自己面前停留,越久越好。

他在,獻舞的事情就可以忘卻,他不在,就只剩下一片現實。

孟湘湘抿嘴,轉身進屋默默把小燈和紙筆端了出來,鄭子瀟只是笑一笑,坐在原處開始安靜寫著。

小燈有些昏,他卻沒提其他要求,一筆一劃格外認真,仿寫也與孟湘湘本人的字如出一轍。

孟湘湘趴在桌上,看他的面容,眉眼彎彎十分好看,看久了鄭子瀟的臉就和燭火的餘影混在一起,時而璀璨,時而破敗。石桌面冰涼,她墊在桌前睡過去,做了數不清光怪陸離的夢,多數是責怪自己的,少數是原諒自己的。

雞鳴聲響起,赤色的晨光在院墻邊嶄露頭角。

孟湘湘微微擡頭,胳膊被壓出一塊紅印。她還沒醒盹,身上的披風從肩頭滑落。

孟湘湘牽起披風一角,上面還有幹凈的雪松香。而披風的主人已經不知去向,只留下抄得滿滿的一沓子紙,還有一盞燒盡的燈。

仔細看披風,上面有校尉職位的雙魚浪紋,孟湘湘手撫過紋路,想鄭子瀟是如何穿著披風走在軍營,走在府衙。她突然不想還這個披風,自己疊了又疊,安放到櫃子裏。

往後隔三岔五,鄭子瀟都會月夜而來,同她講桃山的事宜。他是個有分寸感的人,說不逾矩確實從未逾矩,孟湘湘不想要暧昧,他便只留□□貼的關懷,不奢求更多。

他越是恪守自己的話,孟湘湘心裏越恨,多半是恨自己,少半是不知道該恨誰。

總歸不是恨他。

夫人頭痛頻繁,看不了賬目,還得孟湘湘幫襯著看,白日習舞緊,就只能晚上挑燈看。

古時候沒有計算器,算盤珠子孟湘湘也不會打,幹脆在紙上列最簡單的數式,用現代的方法去算,總比學打算盤要快。

她算不完,只能一邊聽鄭子瀟說一邊算,因為分神,又算錯好多。

孟湘湘把算錯的內容塗掉,放下筆開始揉腕子,發現一旁說話的鄭子瀟突然失了聲。

她轉轉手腕,“怎麽不說了?”

鄭子瀟道:“是不是手腕疼?”

“沒事的,你繼續說。”

“我看看吧。”

本以為他說的是賬本,他卻牽過孟湘湘的手,捏在腕骨突起的地方,手指輕輕揉起來。

孟湘湘胳膊僵在半空中,任他揉著,溫柔的觸感順著手腕流淌到全身。

“湘湘,最近是不是手腕一直在疼?”

“是。”

“疼也不要頻繁的冰敷,骨頭受了涼更不好。”

他並不擡眼,只是專註於手裏那纖細的腕子,孟湘湘手腕很細,他手掌又大,很容易就能握住,他卻不會做這類的動作,只是很溫和地揉著,沒有圈束的意思。

不知道是真的有奇效,還是孟湘湘心理作用,她覺得沒有那麽疼了。

“我……我不疼了。”

鄭子瀟便順從地放開她,“下次不舒服也不要強撐,寫不完跟我講,我也會一些。”

“謝謝校尉大人。”

鄭子瀟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多言,目光停留在小昏燈上。

他來的時候,孟湘湘總會帶著一盞小昏燈,在月下相逢。

日覆一日,昏燈也燃盡一根又一根,倒也有些風恬浪靜。但孟湘湘心裏清楚,她現在的躊躇與貪戀,都是自己沒法管束好自己造成的,她不該,也不能。

獻舞之日是鍘刀,與鄭子瀟分開的日子亦是,到了那一天,這些昏燈下的靜謐日子都要用前塵往事一筆帶過。

中午時候,阿沈將舊衣衫與舊布匹拿出來晾曬,無意中發現一件男子披風。

她舉起來對著日光淺照,上面繡有有雙魚浪紋,像是王軍校尉的官服。

她攥起披風到胸口,細想下去覺得不安,緊步走到中苑。

孟湘湘正在喝茶,杯子撚在手心打旋,人已經神游天外去了。

阿沈停在她身旁道:“小姐,您又在胡思亂想了。”

孟湘湘這才回過神,並沒有看她,低頭抿了口茶。

“小姐,您這樣,奴婢害怕。”

“怕什麽?”

孟湘湘笑起來,擡起頭看到她手中的披風,笑容一點點凝固住,臉頰發僵。

她說不出話來,阿沈便蹲伏在她身邊,“小姐,您不能這樣。”

動作是乞憐的意思,說出的話卻不是。

孟湘湘故作輕松,“我哪樣,我什麽都沒做。”

她說完低頭喝口茶,反而自己被嗆得咳嗽個不停,已經把做賊心虛四個字貼在臉上。

阿沈連忙給她拍背,“小姐說沒有,奴婢是不信的,奴婢說一嘴您就怕成這樣了。您是不是對鄭校尉……動心了?”

她沒問是不是有糾纏,只是問是否動心。

孟湘湘壓下咳嗽,頓了頓道:“我有沒有,你不是一直知道?幾年前的種種咱們都是一起經歷的。”

“小姐,幾年前是幾年前,那時候有老侯爺撐腰,小姐只管做最快活的人。”

“我明白。”

“小姐,現在萬不能了。”

阿沈把手裏的披風攤在孟湘湘面前,被她攥過的地方起了小褶,格外刺眼。

孟湘湘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不能,我也不會,你不必擔心。我與鄭校尉只是……舊相識,以後各有各的人生道路。”

“那小姐不該留這個披風。這些日子小姐都沒出門,到底是從哪得到的?”

孟湘湘第一次覺得阿沈聲音有些聒噪,情急之下說話也兇起來,“你不要一直追問我,行嗎?”

阿沈頓時軟下去,“小姐……”

“我說了只是熟識,沒有你想的那檔子事。”

“奴婢知道了。但這披風小姐留著終歸不好。”

孟湘湘一把奪過來,“我自己會收好。”

阿沈焦急道:“這不能留!”

“我會還與他。”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多少有些尷尬。

孟湘湘覺得頭腦轟鳴,轉眼看半蹲半跪著的阿沈,發現她眼圈紅了,只能無奈地壓下火,伸手拉她起來。

“方才是我情急,對你發脾氣了。”

阿沈縮著脖子抹淚,“奴婢不敢有怨,只是太過擔心……”

孟湘湘牽過她的手,“你的心意我都明白,這日子終歸是要伴著侯府過下去的,我會牢記。”

阿沈不敢說話,默默開始給她添茶。

良久,她突然問,“小姐,不與他打交道真的那麽難嗎?”

“你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小姐!”阿沈怨懟地嗔道:“奴婢肯定要聽真話。”

孟湘湘看著遠處門外的樹影,道:“如果見不到,自然不難,見到了他說的話就會往我心裏跑,他皺皺眉我會覺得他在疼,他不開心我會擔心他被事情糾纏上,他被人拒絕後會強行遮掩自己的落寞,我看他強撐,我就舍不得拒絕。”

“小姐你……”

“我想讓他當那種春光燦爛下的小狐貍,活得極好極滋潤,不想讓他用自身的骨骼去與世道人心碰撞,什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都不想要。”

阿沈聽完頷首,“您知道很難的。”

“是啊,所以我會努力抵抗我自己這些想法。”

“小姐,方才是我不好。”

孟湘湘兩手交疊,手掌貼在披風上,不再言語。

披風的主人仍是暖玉一樣的人,而她卻沒有那樣的生機活力。她只能靠著那塊玉留在心裏的溫存,一點點填補自己。

這樣與自我的鬥爭仍未消停,好在鄭子瀟也忙,來的次數也少。

白露過後,天便漸漸冷了下來,苑子裏一片雕零,也給阿沈添了許多的活。近幾日秋雨連綿不斷,府裏忙著準備聖上秋巡。聖上雖不來孟府,但是夫人還是大張旗鼓地折騰起來。

雨停的那天,鄭子瀟一如既往踏月而來,只是這次換上一身延北的闊袖,煙紫色袍子格外風流,帽繩上串著幾顆惹眼的紅珠。

他坐在石階前,孟湘湘就在旁邊,兩個人中間不大不小的距離像銀河。

聽他詳細說完,孟湘湘沒法對桃山的事提出什麽建設性意見,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間,她只是收起腿抱緊,安靜做個聽客,享受鄭子瀟給予她的權力與尊重。

鄭子瀟說完,擡頭看了會星,神情越來越柔。

他突然輕笑著說:“我們總是在這個時間相見,會不會不大好?”

說的也是,孤男寡女,夜深露重,被人發現以後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麽樣子。

孟湘湘沒吭聲,他繼續道:“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來看你,對你不好,但我總忍不住想來,湘湘,對不起。”

“這也要道歉嗎?”

“我應該給你最幹凈的。”

有那麽一刻孟湘湘覺得自己忘記呼吸。

他覺得管束不住自己,孟湘湘也覺得管束不住自己,連行跡兩個人都是默契又相似。

鄭子瀟收起憂愁,勾起一抹笑,“你不要怪我,但我還是想送你這個。”

“什麽?”

孟湘湘側首,看到他遞過來一個小盒子,冰涼的觸感落入手心才知道是個黛硯。

“今天同大帥巡街,路過草市看到的,上面畫了朵小海棠,我想起了你。”

他的聲音清亮,很像是天上最微弱有力的星子。

孟湘湘仔細看黛硯,盒子上的海棠生動明媚,心裏也很喜歡。

“你知道這是做什麽用的嗎?”

鄭子瀟誠懇道:“畫眉毛的吧?”

“是了,不過我眉毛不好看,過幾日聖上秋巡,我還要剃掉,給我有些浪費了。”

鄭子瀟挑眉,“我竟不知道,姑娘家還有這種保養。”

他開始歪頭,對我的眉毛仔細研究起來,神情專註仿佛在研究什麽文獻古籍。

孟湘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往邊上蹭了蹭,“女子當然要留細眉,或是柳葉或是遠山,柔弱些好看。”

“所以呢?”

“所以我常要剃眉,我自己的眉毛柔美不足,女子太剛毅總是不好……你不會從來沒發現我畫眉吧?”

鄭子瀟道:“我發現了,只是我以為,是你喜歡遠山眉才畫。”

孟湘湘搖搖頭,“我不喜歡,我喜歡我自己的眉毛。”

她說完突然心下一驚,分外在意地問,“你喜歡我畫遠山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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