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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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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三

山中小道凈白,走在上面心裏也一塵不染。

剛從大涼鄉回來,世子負手緩緩往前走,背後攥著個漂亮紙鳶。

世子揀平緩的路面往前走,道:“花濁來信,說聖上在做‘言制’。倘若有臣子議論和談之事,亦或是我父親當年營造火器之舉,便要下獄細審,已經被捉進蘭臺的大臣有三十餘,往後估計只會更多。”

鄭子瀟跟在他身後道:“聖上疑心,殿下日後要更小心。”

“聖上這樣真的有用嗎?”

孩童之音雖稚嫩,卻像溪水撞石,叩問世間道理。

鄭子瀟低垂下眼,語氣變得低沈平和,“殿下可還記得夫子所教?”

“夫子教的多著呢,你說的是哪個?”

“《國語》有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

突然被考問學業,世子搜腸刮肚,才想起是什麽典故。

世子道:“周厲王寵信榮夷公,又禁止國民論政,才會導致國人暴動。阻止人們的口舌危害甚重,擋得住嘴也擋不住心。可如今朝廷裏,人人都惦記自身,少有那麽幾個忠肝義膽的人也被捉去,大臣們皆溜須拍馬,哪有人敢死諫呢?真不若甩袖子不幹了,隨聖上折騰去。”

他這純屬孩子的氣話,不帶人事道理的。

鄭子瀟溫聲道:“殿下說過想做王爺那般的人,不會撒手不管的。”

“可我不明白,他明明可以爭一爭,為什麽要委屈自己。”

“君與臣即是如此,相互猜忌,又必須相互信任。王爺既為臣子,便行臣子之事,他可以與聖上周旋,逼聖上做決策,他可以先斬後奏,但他始終是為臣。王爺是磊落的人,做不來篡權之事的。”

世子聽完,腳步放緩,停在鄭子瀟面前,鄭子瀟也跟著停。

世子恭敬對鄭子瀟俯首躬身,“周光霖謹記父兄教誨,此後也會踐行忠義二字,絕不昧己瞞心。”

鄭子瀟看他逐漸長高的身量,突然找不到從前世子的影子。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很少胡鬧,最多撒撒小脾氣。

他將世子扶起來,牽著他的小手繼續往山莊走。

走兩步,鄭子瀟忍不住道:“其實我私心希望殿下再也不要理會這些,一直留在延北也挺好。”

“子瀟,我早晚要獨立,把你鎖在身邊才是不該。你看湘湘阿姐,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硬生生扛了侯府三年,我也明白父親留下的遺願,會承擔起來的。”

世子說完,推開顧盼山莊的門。

鄭子瀟勾勾嘴角,不再多言。

這是世子在時局下屬於自己的位置,無論前路多麽艱險,年幼不是借口,他內心與世無爭也不是借口,該被他扛起的擔子依舊要扛。

鄭子瀟展袖,看了看自己,突然找不清自己的位置。

空谷之間,天地蕩然。

路過孟湘湘的小院,聽到有劍器揮砍的聲音。

世子踏進小院,看到孟湘湘在練劍舞。

美則美矣,銳利不足,動作柔和過度,不像在舞劍,反而像刻意作出一幅颯爽的姿態。

明婆子見到世子,連忙行禮,孟湘湘的動作跟著也停了下來。

“殿下這是剛從大涼鄉回來?”

她順手挽了個漂亮的劍花,軟劍收在身後,自己都沒註意這是在模仿鄭子瀟收劍。

世子掀開衣擺坐到石桌前,“是了,阿姐過兩天同我一起去吧,那裏可好玩了。”

“這就不了,外面人多,不比延北,我總歸不好跟著的。”

明婆子卻插嘴道:“小姐,世子殿下盛情邀請您,您哪有拒絕的道理。”

按說明婆子應答竭盡全力阻攔她出去,如今卻拼命將她往外面推。

世子厲聲斥責道:“你是哪來的刁奴,主人講話你在這裏多嘴?”

“奴婢是老夫人身邊的。”

“我管你哪裏的,小王同阿姐說話,你作為下人就不能插嘴,一點規矩都不懂,你們延成侯府怎麽教的下人?”

孟湘湘連忙委身,“是我管教無方,殿下恕罪。”

世子將她扶起她,她卻擰眉不肯起。

“阿姐,我不是沖你的。”

孟湘湘堅決道:“今日殿下怪罪,因我沒管好身邊的下人,既然因我而起,請殿下責罰於我,不要牽扯侯府。”

世子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把整個延成侯府帶進去。愧疚惱火全都壓在心頭,他扶不起孟湘湘,最後只能沖明婆子道:“滾下去。”

明婆子忙兜起手,戰戰兢兢離去。

世子看孟湘湘低伏的脊背,苦澀道:“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但還請殿下顧慮侯府的門面,讓我向您賠罪吧。”

她的影子比身形還長,能從這請罪的姿態裏體悟出堅韌。話雖是在委屈自己,形容儀態絲毫沒放低,鏗鏘有力要把侯府的門面捧到天上去,捧得比自己高,比一切都高。

鄭子瀟站在一旁看著,感覺到酸楚。

“殿下,先回去吧。”

世子只得甩袖離去,臨走前還不忘難言地回首,一句話也說不出。

樹聲繁密,人影單薄。

鄭子瀟伸出手,“起來吧。”

孟湘湘短暫猶豫了下,沒搭上去,自己站起身。她習慣性單手握劍,另一只手揉著手腕。

這些細微的小動作也落在鄭子瀟眼裏。

“湘湘,剛才練的是《破陣曲》?”

孟湘湘點點頭,仍是不語。

鄭子瀟看她情緒有些低落,似乎還沒從世子發難的驚恐中走出,便軟下聲音道:“手腕有舊傷,習舞也不要太頻繁。”

孟湘湘搖搖頭,“跳不明白這個舞,以後會有大麻煩。”

她指的是未來有一天,自己會當眾獻舞,《破陣曲》即是籌碼。她對自己獻舞的意義心知肚明,鄭子瀟也能明白。

兩個人之間突然就浮起濃稠的苦,像是沒濾幹凈渣的藥。

鄭子瀟道:“我教你吧。”

“你教我?”

對方輕輕走到自己身邊,握住她握劍的那只手,捏在腕處。登時孟湘湘僵直在原地,能感覺到自己被鄭子瀟的身體包裹住。

他個子高,人瘦而不弱,說起話來就像在她耳邊吹小風,“少了幾分力度,才會顯得沒有劍意,你腦子裏可以大概勾勒一個畫面。”

說話間,他帶著孟湘湘的身體,動作飄逸流暢,劍揮過的地方都劈出一陣風聲,“這樣湘水退敵的畫面。”

孟湘湘只覺得被他身體圈住,六神無主。

鄭子瀟說:“註意力集中。”

“好。”

他把江湖氣的劍術舞了一圈,沒有女子舞蹈那麽柔美,大開大合,劍器縱橫如飛春破雪。

一輪下去,孟湘湘胳膊酸得不行,卻從鄭子瀟動作裏體味到所謂的劍意。

倘若心裏只有那點墨點子大的宅院和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未來,劍裏只有沈悶喪氣,倘若心有山河萬裏,想要在鐵馬金戈,收拾舊山河,劍才能破陣。

就像當年赫南將軍湘水一戰,大破敵軍。

非破釜沈舟不能成也。

鄭子瀟看她眼神閃爍,猜她體會了自己的意思,便停下來松手。松得猝不及防,孟湘湘沒握緊,他連忙接住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將劍雙手呈上。

這劍花實在漂亮,鄭子瀟的武藝素來是拔尖的。

孟湘湘抿嘴,接過劍,“多謝校尉大人。”

鄭子瀟道:“練劍不能操之過急,小心手腕上的傷。”

孟湘湘只是倉促地點點頭,鄭子瀟走後,她坐在石桌前開始發呆。

阿沈端了杯茶來,“小姐想什麽呢?”

“前任這東西啊……”

後背好像還有鄭子瀟的氣息,攀著自己的腰腹,一路向上流淌到鼻尖。孟湘湘心裏發癢,他拉自己舞劍的模樣怎麽都揮之不去。

前任這東西啊……

日暮西沈,孟湘湘按例去世子院子用飯。

世子見到孟湘湘,也不太好意思動筷子,只道:“阿姐,今日是我不好,你別生我氣。”

孟湘湘輕快道:“我沒生氣。”

“那你還一直僵在那……”

“殿下,這是我必須做的,不然不能全侯府的尊嚴。”

世子便低頭扒飯,扒了兩口找到話頭,說:“阿姐前兩日找我打聽的那個小穗,我查完了,沒有什麽問題。”

孟湘湘楞了下,才放心點頭。

有正信之事在前,她實在不能對府裏下人放心。跟來顧盼山莊的下人都是她精心篩過的,游向明與小穗有情,她就要再仔細篩查一遍。

世子道:“她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孟湘湘搖搖頭,繼續吃飯,“以防萬一,她沒問題就好。”

飯罷,端上來幾盤果子,鄭子瀟在那剝橘子,剝好後塞到孟湘湘手裏。孟湘湘也不好塞回去,只能悶頭吃,結果橘子奇酸無比,差點把她眼淚酸出來。

手裏的剛吃完,那邊鄭子瀟又遞上來。

這時候,游向明推門進來,帶來個小文書,遞給世子和鄭子瀟。

兩個人靜默看著,神情越來越凝重,孟湘湘坐在一旁吃橘子也忐忑。

世子放下文書,嘆出一口和年齡不相稱的氣。

孟湘湘又把橘子塞給他,“怎麽回事,這麽沈重?”

鄭子瀟開口道:“聖上要在中秋訪延北,於登仙臺提前冊封殿下為小穆王。”

登仙臺是杏山腰上的觀景臺,恰好能觀桃山全景。

長陵的規矩一般是成年後封王,因穆王獲罪,世子本可不襲爵,以後找個地方將他當閑散人發落即可。顯然聖上並不打算把他當閑散人,還要重新冊封為穆王,與父親一樣。

孟湘湘楞了楞,道:“殿下,聖上是在問您,要不要和王爺走同一條路。”

“我當然要,我不僅要和我父親走同一條路,我還要走得更遠。”

孟湘湘道:“長陵王分兩種,有類似於怡王,不願參與朝堂之事,被聖上生拉硬扯去的,也有穆王這種日思夜慮為聖上著想的。殿下若封為穆王,即便自己想做閑雲野鶴,聖上也是不許了,穆王的名號在朝中是一面旗幟,您在,心向穆王的臣子就在,甚至可以說穆王黨就在。”

最怕有人將周光霖當槍使。

“那我也不願茍且偷生。”

鄭子瀟繼續剝橘子,說:“此事是早晚的,無非是聖上等不及殿下成年。他想逼殿下一把,好把剩餘王爺殘留的勢力清理掉。”

世子恨恨道:“真不知道聖上到底在想什麽!我父親哪有什麽殘存勢力。”

“是那些政見相同的人,聖上起疑了。”

鄭子瀟把橘子遞給孟湘湘,“從和談到現在,無論是宮宴杖斃樂人,還是如今的‘言制’,都指向延北。聖上想要發難不必如此大費周折,更像是有人推著聖上重新對當年之事下手。”

“我不怕,我早該接下這一切了。”

鄭子瀟想讓他松懈些,摸過他的肩,發現他繃緊得像弓弦。

“殿下,先把今日功課做完吧。”

世子離席,孟湘湘移開眼道:“校尉大人故意支開世子爺,是有什麽要事說嗎?”

鄭子瀟低聲道:“有人暗中劍指延北,侯府不要著急行動,只要做好本分的事就好。”

孟湘湘搭在膝上的手猛然收緊,“你們是不是一直在謀劃什麽?”

“不算謀劃,蟄伏罷了。”

鄭子瀟放下橘子皮,語調一轉,“湘湘,想去大涼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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