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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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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一念二

浮燈千頃,匯入天河。

孟湘湘緩緩睜開眼,因為合目太久,眼前的一切都格外鮮活,身旁的男子也格外鮮活。他那上翹的眼角,已經不會在因為不堪過往顯得脆弱,不需要救贖了。

真正需要救贖的是孟湘湘自己。

孟湘湘暗自暗自轉轉腳踝,看鄭子瀟睜開眼,重新伏身在自己面前,“走吧。”

“校尉大人,我還是自己走吧。”

“沒事,那邊就是巷子,不會有人註意的。”

他聲音真的很溫柔,輕聲道:“我們回家。”

孟湘湘鼻子頓時發酸,知道他背對自己看不見,還是悶聲點點頭,趴到他脊背上。

他身上溫熱的氣息,衣衫洗滌過後的幹凈清香,又讓孟湘湘找回熟悉的感覺。他是個冷熱混雜的人,為人疏離又剛直的涼,溫和柔情的暖,總是令人與之接觸時感悟到細膩。

總歸,他是個極好的人。

孟湘湘藏起臉,光亮隨著人走進暗巷一點點消失。

木蘭含苞未開,蹭到鄭子瀟頭上的烏紗高帽。

“過得好嗎?”他的聲音有些低,“上次你還沒回答我。”

孟湘湘說:“好。”

鄭子瀟一直以為自己是懂風月的,畢竟自小被穆王養在世家公子堆裏,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此時真真的花前月下,他反而語塞。他不知道有一個詞叫做“前任”,前任相見是這樣尷尬的,餘情未了的前任尷尬要更甚一些。

鄭子瀟在心裏揣摩良久,看她現在拘謹的模樣,低沈道:“這三年,辛苦你了。”

孟湘湘自嘲起來,“錦衣玉食供著,有什麽辛苦的。”

“如今時局動蕩,各地民心不穩,聖上更是會盯緊延洲,一旦出事,延成侯府首當其沖。這三年延洲興學,延成侯家安置流民,庇護貧農,我在延西也聽到過。”

孟湘湘聽他說著,像是在聽其他人的故事。

她在書卷案宗中數著日子,在舞娘子指點下熬時間,這才發現,三年看似轉眼就過,自己心中像是過了三四十年一樣久。

鄭子瀟說:“我同王軍入關,途徑的鄉亭,都能聽到書聲朗朗,延洲與其他洲相比,就像世外桃源。湘湘,你想做的,都會實現。”

“實現不了的。”

孟湘湘合上眼,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趴在他肩頭無聲哭起來。

鄭子瀟感受到背上小姑娘在微微發抖,慌亂道:“你在哭嗎?”

“別問了,讓我放肆一會,就這一會兒。”

這一次後,她還是會規規矩矩地庇護延成侯府,直到魂飛魄散,身死神銷。

鄭子瀟的背很寬闊,孟湘湘只管攀著他肩頭哭,隱忍著不出聲,時不時啜泣一聲。她覺得自己是這個王朝中遇上海難的人,變幻無常的時局是海,她隨時都要覆沒。

而鄭子瀟是小舟,能讓她安心貼著,不怕被浪潮卷走。

鄭子瀟刻意放緩腳步,好讓孟湘湘把心裏的委屈發洩完全。

侯府後門近在眼前,他果真選了條無人的路,他們在陰暗處緩緩走著,見不得光,說不上圓滿。

孟湘湘擦擦淚,咽下哭腔,“鄭子瀟,你別管我了,我和以前不一樣。”

她掙紮著,鄭子瀟只好蹲下去,將她放在侯府後門前。

門前有紅燈籠,映得孟湘湘臉有些淒慘憔悴,她下意識躲光,說:“多謝校尉大人相送。”

說罷,孟湘湘轉身,又是端莊的延成侯府長小姐。

“湘湘。”

孟湘湘只是駐足,並未再回首。

鄭子瀟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惆悵。

“湘湘一直都是湘湘,從未變過。”

三月初,怡王返都,延成侯與王軍在城門口傾酒相送。

地上有零散的木蘭花瓣,怡王一腳踩上去,雪白入泥,不覆高潔。

孟渝隨怡王一同往城門口走,心裏只想趕快送走這個災星。這些日子怡王有一茬沒一查往延成侯府跑,卻只為說些雞零狗碎的八卦。外人道是聖上重新對延成侯家重視起來,實則孟渝心中明白,怡王是在監視自己。

行至城門前,卻看到街角站了一大片書生,手中高捧白綾血書。

孟渝蹙眉細看,血書橫著一行飄逸大字。

“但求還我山與海,此身便是死生家。”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孟渝仔細觀察怡王的臉色,怕他降罪於這些學生,誰知怡王像是沒看到似的,停住腳步單擡一只腿。他不言語,身旁的啞女卻會意,蹲伏下身用帕子為他擦去鞋側泥垢。

“侯爺莫要見怪,本王喜潔凈,見不得臟。”

孟渝道:“無妨無妨,延北開春天寒地濕,是容易積泥的。”

怡王笑著掃一眼那哄哄然一大片的書生,“這些木蘭掛在樹上,看著是高雅,可落在地裏沾了泥濘,只會礙腳。”

“木蘭是我延北城的城花,城中栽種的許多,王爺若是以後有興趣,可以在延北小住賞花。”

“小侯爺,木蘭雖美,也只是草木,倘若礙事的話……”

怡王尾音拉長,伸手將身側的木蘭枝子折斷,“小侯爺是聰明人,不會不懂本王的意思吧。”

孟渝暗中咬緊後槽牙,躬身道:“孟渝明白,還請王爺放心。”

“那便好。”

按照禮數,應傾酒相送。傾酒三次,朝不同方位,一送離人,即是北方;二對腳下土,即朝向地面;三對天子,即東南方向。

正信是跟在孟渝身邊素來妥帖的人,不知今日怎得,暈頭轉向起來,傾酒第三次時朝向了西北。

西北方向,細想下去與天子方向相反。

孟渝忙呵斥道:“混賬東西,連方向都弄不清楚。”

正信立馬跪在地上,“侯爺恕罪,侯爺恕罪,延北極少傾酒,屬下也是……”

這話更嚴重,是暗示延北天高皇帝遠的地理境況。

“自己去領杖,別在這礙眼。”

孟渝只得快些將他訓斥走,免得他說多出錯。他責罰只是杖刑,怡王責罰,正信怕是要沒命。

出了這檔子事,孟渝擔憂怡王會小題大做,臉色也有些發白,“王爺恕罪,是孟渝管教下人無方。”

怡王臉色冷下來,“延成侯,你失敬了。”

“實在是下人糊塗,王爺恕罪,孟渝萬死不敢有二心。”

“本王明白。”

怡王輕搓著自己的指腹,“只是在聖上那,本王更不敢欺瞞,此事就算做小侯爺治下無方,去城門口對天子跪一會罷,聖上仁厚,會諒解的。”

怡王的車馬徐徐駛出城門,書生見人走,也都放下手裏的白綾血書,註視著孟渝。

視線灼熱烤著,孟渝臉上火辣辣地疼。

姚仇看他似乎身形不穩,攙他一把道:“小侯爺,我幫你把人散去。”

他是想將閑人屏退,為孟渝留幾分體面。

孟渝拱手道謝,“多謝大帥,只是本侯身正不怕影子斜,要跪也是堂堂正正的跪。本侯對聖上有忠心,便也不怕在眾人面前自證清白。”

他說完掀開外袍,對著東南方向長拜,筆直跪下去。

“延成侯孟渝,叩謝皇恩——”

地上有水漬,立刻沾染孟渝膝頭一片,他和孟湘湘是一個體質,都畏寒,被冰水刺得一哆嗦。

姚仇看他堅韌的模樣,一時看晃了眼。

他好像看到三年前跪在朱雀大街上為學生泣血伸冤的孟湘湘,又好像看到毅然赴死的延成侯。

一不忤逆犯上,二不魚肉鄉裏,堂堂正正,當得起忠烈之後這個名號。

姚仇正身,對延成侯恭敬一拜後,才敢離去。

怡王走前並未說明跪多久,孟渝不敢輕易起身,足足跪到入夜。回侯府的時候,人都是被小廝擡回去的。

孟湘湘連忙給他膝蓋上藥。

孟渝也就是孩子,被延成侯的爵位硬生生塑成大人,現在腿上受傷,只能依偎在孟湘湘身邊取暖。

藥上過後,孟滿滿陪他休息,孟湘湘走出房問阿沈,“傾酒禮提前習演多次,怎麽會出這樣的差錯。”

阿沈道:“奴婢也是聽說的,小姐當一個樂子,別往心裏去。侯爺身邊的正信最近迷上了花樓樂伎,整日往窯子鉆,昨夜偷偷溜出去吃花酒,這才誤了正事。”

“他錯得也太蹊蹺。”

通常就算弄錯方位,也極少會朝相反方向去。尤其是在傾酒禮排練多次的情況下,反方向是與人的肌肉記憶相違背的,正信很難往這個方向錯去。

聯想到簪子,孟湘湘心裏頓時有了方向。

“阿沈,正信是什麽時候入府的?”

阿沈想了會道:“具體時間奴婢也記不清,不過似乎是三年前,當時夫人說要幾個背景幹凈的人使喚,千挑萬選,擇出來的。”

“府裏可有記載下人家境背景的冊子?”

“有的。”

“你去找正信的,拿來給我看。”

那些冊子都被夫人手下的婆子掌管,阿沈取來費了好一番功夫,甚至軟磨硬泡幾天,終於給要來。

孟湘湘仔細看完,將冊子收好,開始畫眉。

阿沈熟練地給她編辮子,“小姐若是疑心正信,為什麽不直接發落了他。”

孟湘湘道:“他現在受了杖刑,本來也沒法跟著阿渝,不如不要打草驚蛇,盯死他,看看到底是誰在侯府安插眼線。”

正信古怪之處不僅在他的行為舉止,也在他的背景上,太過幹凈平常,像是為送入侯府量身定制的角色一般。

阿沈突然輕咳兩聲,孟湘湘註意到她臉色不好,拋開正信的事關懷道:“是受寒了嗎?”

“奴婢沒事,是昨天守了母親一晚,沒休息好。”

“你母親身體可有好轉?”

阿沈搖搖頭,淒苦道:“這麽多年了,一直反覆。”

“有難處盡管告訴我,阿沈,這些年如果不是你,我撐不過來的。”

阿沈點點頭,將珠花簪好,“小姐別為我擔心了,開心些,今天可是詩會,不少世家公子都來呢。”

她這麽一說,孟湘湘才是真的開心不起來。

這詩會是夫人新想出的幺蛾子。

孟湘湘已經十八歲,早到了適婚之齡,延成侯府情況不好,夫人急於將她嫁出去,想出一個附庸風雅的辦法。將一念亭用竹簾圍起,孟湘湘就坐在裏面寫寫字看看書,營造出優雅的氛圍。待到世家貴族的公子哥入園,一看暗香流亭,佳人在珠簾下若隱若現,必定心生傾慕。

想必夫人年輕時看過不少言情話本子,能想出這個損招。

起初孟湘湘是抗拒的,被早上請安時訓斥幾輪,也只能答應。

春意並不濃郁,透光的簾子將一念亭圍起,風雅歸風雅,也有點牢籠的意思。

有琵琶女在遠處彈琴,夾雜著世家公子交談的聲音。

阿沈為孟湘湘鋪好文房四寶,勸道:“小姐別不高興,那些公子見到小姐這樣,肯定覺得小姐是仙子。”

“誰家的仙子坐這地方寫字。”

阿沈也不多言,夫人不許她在此處多待,她福身快步離去。

木蘭花香浮動,孟湘湘擡起手開始研墨。

她手腕是在蘭臺大獄受過的舊傷,三年將養下已經好了許多,但寫字仍然不順暢。

孟湘湘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寫的,腦中忽然浮現出火樹銀花下的身影,微微欠身的模樣,有禮有節。

孟湘湘是勢必要與過往塵緣相割舍的,但如今就她自己一人在此,如果一定要寫,除了言愁,她也想抒情。她垂頭洋洋灑灑寫了行詩,字雖醜,愁緒滿張,還能滿足心裏暗自肖想鄭子瀟的惡趣味。

方深吸一口氣,端詳自己的墨寶,孟湘湘想趁周遭安靜,掀開簾子透透氣。

那行詩她是十分滿意的,掀簾子的動作也爽朗,只是沒想到摸到簾子的那一刻,多出只手也在掀簾。

簾子就這樣被擡上去,孟湘湘有些錯愕,手維持著方才的姿勢,高舉著。

眼前鄭子瀟輕輕伏身,亦是擡手掀簾,兩個人視線就這樣撞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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