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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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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八

怡王並非只是簡單調侃舊相識的二人,他對曾經穆王府裏生出的情愫更是一無所知。這問題狠毒便狠毒在,但凡鄭子瀟答出一絲一毫在意,便可以將世子與小延成侯攀扯出新的聯系。

廟堂與後宅院,從未真的分開過。

孟湘湘心裏不安,剛獻完舞的羞恥感也沒消除,只好垂首揣摩鄭子瀟會怎麽說。平心而論,她是渴望被鄭子瀟認可的。但此時若是鄭子瀟誇得天花亂墜,不僅女兒家名節,連帶侯府都陷入危機中。

她暗中捏著指頭,胸口的氣上下竄動,只敢用餘光偷偷丈量鄭子瀟神情。

片刻,孟湘湘聽到鄭子瀟輕描淡寫一句,“挺好的。”

挺好的。

意思是也就那樣,跳得好不好看,他並沒在意。這句話也符合他賞舞時眼都不擡一下的態度,可謂是謹慎周全的答法。

即便如此,孟湘湘心裏還是失落地發緊,他話音落下的時候,自己忍不住擡頭,目光帶了幾分怨懟。

怡王笑道:“佳人伴舞,鄭校尉似乎不太感興趣。”

“卑職只懂戰場上的廝殺,舞樂這些,從不在意的。”

這是最好的結果,他不在意,孟湘湘不招惹,他們二人誰也不冒犯誰,才能保侯府平安。

孟湘湘臉色漲紅,別過頭不再看。

滿堂歡聲笑語過耳,她卻一句也聽不見,只有心裏的矛盾在作亂。一面想質問鄭子瀟自己是不是真的泯然眾人,一面又期盼自己泯然眾人。

她還得反覆提醒自己,要學會接納這個時代,融入這個時代,才能在這個時代裏找到自己的位置。離了男女情愛,她仍然可以是“延北的女兒”,她與鄭子瀟的露水情緣,不過是錦上添花的圓滿。

這些想法就像是洗腦包,一遍遍沖刷著情義。愛情如果是火,理智就要把這團火破滅。

絲竹仍在亂鳴。

怡王有一句沒一句騷擾著孟渝,突然提及夫人。

孟渝有些吃驚,答道:“家母今日身體不適才未赴宴。”

怡王了然,繼續飲酒,半晌後借口醒酒往園子裏逛去。

早春夜冷,一念亭旁的迎春卻開了大片。

風將酒意吹散多半,怡王順著迎春往前看,果真找到延成侯夫人關氏的身影。

關谷冬轉身見他,先委身行禮。

怡王倨傲仰頭,“本王今日尋你,是傳陛下聖諭。”

關谷冬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不敢起身。

怡王從闊袖裏摸出個金線繡成的卷軸,遞到關谷冬眼前,“不必拘禮,自己看吧。”

卷軸展開,關谷冬快速掃一眼,逐漸變得驚懼,“這……當真是陛下的旨意?”

“大膽關氏,本王難不成深夜來此尋你開心?”

“可若是如此,我延成侯家如何自處?”

怡王靠近一步,眼前婦人的身形顯得分外矮小。

“此事若成,延成侯家必得重賞,是為功臣,往後小侯爺建功立業,配享太廟也是有的。”

關谷冬卷起卷軸,才覺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怡王道:“你莫要忘記,三年前在黃金宮,你是如何承諾聖上的。倘若你敢有異心,是為欺君。”

“妾萬不敢有異心,定忠心耿耿為聖上效勞。”

“那便好。”

怡王手撫過迎春花枝,冰涼的水漬粘在指尖,他背過身準備離去,思及什麽,立即轉身道:“關氏,凡事不能操之過急,你需得牢記此事,提前鋪墊,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關谷冬再次行禮,“妾謹記。”

她望著怡王離去的背影,手指甲掐進肉裏,靠著疼痛勉強維持端莊的模樣。

翌日,孟湘湘姐弟三人來夫人房內請安時候,都覺察出夫人神色古怪,似有心事。

室內炭火烤人,夫人命婆子撤去,整個屋子便開始逐漸被涼意侵蝕。

因孟渝年紀尚小,按照慣例,請安時要將延洲事務以及府內瑣碎一一與人相商,夫人不理事,便由孟湘湘學著聽。

今日講的是延洲境內土地兼並之事。

孟渝將案情敘述完,孟湘湘大概了解了情況。

長陵之中貧富差距顯著,貴族與貧民間有著分明界限,這樣的階級差距導致豪強通過自身權勢金錢,對貧農的田地進行強取豪奪。然貧農雖窮困,並非是一味忍讓之輩,逼至無奈選擇與豪強爭鬥,流血事件頻發。

這樣的土地兼並情況是亂世的征兆,在貴族強取豪奪之下,貧農失去土地變成流民,長此以往不需福川人打進來,長陵自己就散了。

力竭的王朝災禍橫生,孟湘湘在高中時期學過相應內容,縱觀歷史長河,土地兼並更是自古以來的難題。

她本身身處這樣亂世之中,反而一切不再是單薄的文字,土地兼並癥結更容易看破一些。因為歷史能記興衰,記不了疾苦,而當局者才能看清世道艱難之下,百姓是如何如履薄冰的。

孟渝道:“鄉中械鬥因流民反抗,可我有一事不解,這些流民最初為何要將土地賣給世家大族?就算世家大族有心強買,長陵律法在上,他們豈敢如此?”

孟湘湘合上手中的書卷,道:“去年降了雪災,農民收成本就不好,為了今年能支撐下去只能賣給世家大族,世家借機壓價,逼迫他們賤賣土地。”

“長姐說的是。”

孟渝正正身子,道:“先生說‘若使民力好,何愁國步憂’,我已經安撫流民,做好賑災防護,在城中救濟貧農,盡可能讓他們維持生計,不再賤賣自己的土地。”

孟湘湘道:“這不是辦法,那些門閥如果想要斂財,有沒有天災,他們都會做。只要這些門閥想要,他們總能找到機會逼迫那些小農賣出去,這些人權勢滔天,平民百姓怎麽跟他們爭?觀今日長陵蛀蟲四起,這才是危害民生的根本。”

實則許多門閥並非是官吏,官吏亦是不屑於與小農爭奪田產。往往是富甲一方的商人與官員勾結,形成一層保護傘去欺壓百姓。三年前花濁王氏便是個例子,借王佟聯姻攀附怡王,官商勾結,危害一方,妥妥的封建□□勢力。

讀書改變命運,孟湘湘明白這一點,但僅憑侯府的運轉,想要構造出人人有書可念的生活,還是杯水車薪。

孟渝道:“不過這些門閥會雇傭貧農,屆時大規模的耕織之下,長陵會有一比不錯的稅收。”

“阿渝,那些門閥不會安心納稅的。”

蛀蟲一日不除,到最終土地兼並危害的是整個長陵,無論是皇室、貴族還是平民,無一人幸免。

話題還要繼續辯下去,夫人卻拍拍手打斷,“論政同書院夫子論去,孟湘湘,身居內苑不要對男人的事指指點點。”

孟湘湘只得閉口不言。

夫人繼續道:“馬上就是花朝節,怡王傳信花朝後才返都,眼下戰事也停了,今年的花朝大典得辦的喜慶些。侯爺準備的怎麽樣了?”

孟渝恭順回道:“回母親,花朝節慶的燈與木蘭都已經準備好,夜裏的煙火也備好,只等節慶當日邀王爺登樓放燈即可。”

“放燈時候要小心明火。”

“是,孟渝會安排人照看。”

夫人耷拉著眼皮,懶洋洋繼續問:“選的哪個樓?”

“姹紫嫣紅樓。那是城裏最頂尖的,不會失延北的體面。”

“登樓禮單呢?”

孟渝從案上摸出個小冊子,正信在一旁接過呈給夫人。夫人掃一眼,眉頭微蹙。

孟渝忙問,“可是有什麽不妥之處?”

夫人合上冊子,平靜道:“這次典儀,孟湘湘不必去了。”

往年典儀都是孟湘湘與孟渝一同操辦,她必要登樓放燈的,今年無端把自己劃掉,孟湘湘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但夫人說出口的決定不會輕易改變,孟湘湘也只能聽命。

夫人卻又添一句,“孟湘湘,那夜你安生待在府裏,不得出府。”

“夫人,是湘湘昨夜獻舞出了差錯嗎?”

平白無故在節日當晚被禁足,孟湘湘有些怨懟。

夫人道:“你不用緊張,只是如今情況,不希望你拋頭露面罷了。”

“是……”

“一念亭的迎春開的好,那夜你可以去看看。”

前言不搭後語,孟湘湘覺出蹊蹺,夫人卻再也不多言。

在夫人那用過早飯,孟滿滿被留下繡花,孟湘湘便同孟渝一道出了屋。

恰好路過一念亭,孟湘湘看著將開的迎春,沈思默想。孟渝仍在想土地兼並一事,在她耳邊叨叨,她一句都沒聽進去。

“長姐?”

“誒。”

孟湘湘回過神,才見孟渝責怪地望著她。

孟渝道:“我在想,豪強霸占土地是不是真的無解。難不成窮苦之人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

孟湘湘嘆口氣,攬過他肩膀。

他不知道在遙遠的將來,人民可以當家作主,再也沒有所謂的豪強,百姓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

平等是火種,是希望,亦是未來。

她十分喜歡孟渝,不僅是這孩子早熟,更是因為他雖未得孟宏汝言傳身教,身上卻有孟宏汝的影子。他能將自己與爵位剝離開,看到這世間的疾苦,由此身居高位憐惜貧民。

他能成為庇護一方的延成侯,或許比孟宏汝更有才幹。也正因此,孟湘湘不希望他這株鮮嫩綠苗,一點點長歪斜,融入這個殘酷的時代。

孟湘湘收起溫柔的神情,正色道:“阿渝,長姐問你,你是不是有事情瞞我?”

這是孟湘湘第二次問這個問題,孟渝心裏開始不安,“長姐為什麽這麽問,孟渝從未欺瞞過長姐。”

孟湘湘掃一眼他身後的正信,孟渝便讓他退下。

園中就剩下姐弟二人。

枯枝木蘭下,孟湘湘移開眼前的枝子,道:“近日我查賬目流水,你房中支出大筆黃金是為何?”

“大筆黃金,怎麽會?賬目最後都給母親過目了,絕對不會有問題。”

孟湘湘並未查賬目,只是詐他。

“阿渝,你是不是有心悅的姑娘?”

孟渝臉上掛起一抹紅,“長姐……又說胡話,我哪有姑娘。”

“你花那麽一大筆金子,就為了求一根簪子,不是送姑娘,難不成是送母親?”

孟渝有些氣惱,幾步遠離孟湘湘,說道:“長姐若是不信我,大可以跟我去賬房一筆筆核對。孟渝自問這幾年,說不上功績過人,卻也是日夜勤勉,孝敬母親,尊敬長姐,長姐為什麽不信我說的?”

孟渝平日說不上脾氣好,但也是溫文爾雅的模樣,現在暴怒,孟湘湘才覺得他真的沒有隱瞞。他少年人的身形十分單薄,肩膀也小,被延成侯厚重的冠袍壓得沈重,還維持自身孤傲,硬挺著脊梁。

“你真的沒買簪子?”

“沒有,從未。”

孟湘湘討好性地拉過他的手,“是我多心,你不要生氣。”

孟渝卻一把甩開,轉頭的時候,孟湘湘才發現他眼角都掛了紅。

孟渝嘶啞著嗓子道:“長姐,我知道你這些年為府上付出許多,我雖年幼,不懂道理,但我明白知恩圖報。我不求長姐對我事事放心,求一個你信我,還不行嗎?”

“好好好,我信你,你別難過。”

“那長姐能不能告訴我,為何懷疑到我身上去。”

孟湘湘這才體會到,當年穆王與孟宏汝為何死活不將火器之事透露給小輩。許多時候不知道是一種無形的保護,穆王對鄭子瀟是如此,她如今對孟渝也是如此。

孟渝不知卷軸之事,對他才是最安全的。

孟湘湘愧疚道:“阿渝,是我獻舞後失了面子,對誰都疑心,你別往心裏去。”

“長姐還是不願告訴我嗎?”

“別掉金豆子啊。”

孟湘湘忙伸手給他抹眼淚。

孟渝推開她的手,賭氣甩袖子離去。臨走的時候袖子劃過木蘭枝子,把他衣袖扯了個大口子。

阿沈見狀跟上來道:“小姐何苦與小侯爺爭吵呢?”

“無妨,他袖子破了,等他把衣衫換下來後,你領到我這裏縫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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