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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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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五

正月宮宴頻繁,由於和談之事,大臣們各有各的顧慮,只是按部就班完成瑣碎禮節,誰也沒有真心實意在飲酒聽曲。

偏偏在這關頭,太樂屬官排歌舞出了紕漏,選樂時無意用了前朝的一出歌舞戲碼,講得是泱泱王朝倒於兄弟相爭的事。慶和帝聽完面色陰沈,並未發作,太樂令只能戰戰兢兢,祈禱自己躲過一劫。

誰知奏曹大人勾驥冒出來,寧死也要言和談之事,句句逼迫慶和帝建火器營,奪回延西。

慶和帝並未多言,只是站起來離了席,傳許文同行。

宮道上有清淩淩的水漬,水漬折射的光亂人眼球,宮人踩上去發出細碎黏稠的聲響。

許文垂首小碎步跟在步輦旁,

夜色陰沈,看不清慶和帝的神情,他一言不發反而氛圍更是壓抑。

慶和帝終於開口道:“奏曹勾驥,行為張狂,暗藏禍心,以致禦前失儀,押入蘭臺嚴查。太樂署樂人,疑似與朝廷命官勾結,賜杖斃。”

許文低眉順眼道:“臣領旨。”

“許文,怡王什麽時候回都?”

許文道:“回稟陛下,如今和談結果已定,文書還在擬,算下來最早也要三月。”

慶和帝說:“傳信給他,讓他盯好世子和小延成侯。”

許文聞言,步子比方才快了些,緊跟步輦往前,道:“陛下,臣鬥膽,請陛下收回讓世子歸延北休養的成命。”

“為何。”

“延北有延成侯家,世子置於延北,表面是冷落,實則是放虎歸山。二人父輩乃是同黨,延北偏遠,萬一生出二心,臣誠惶誠恐,怕他們以下犯上作亂。”

慶和帝滿意地笑了,“許文,你是一心向朕的。”

許文剛松下口氣,又聽慶和帝道:“只是蠢了些。”

“臣萬死……”

但聽慶和帝的語調,宴會上憋得怒氣已經洩了大半。

慶和帝緩緩開口,“朕豈會不知放虎歸山的道理,但朕偏要放他去延北,讓他自己犯錯,自己承擔結果。”

許文心中發涼。

帝王心狠,以天下為棋盤,以子侄性命做賭註。

倘若世子安分守己,在延北苦寒之地做一個閑散紈絝,此事終了;倘若世子與小延成侯再意圖謀反,也在慶和帝的謀劃裏,恰好將朝中穆王餘黨清洗掉。

許文甚至覺察出,慶和帝更期望後者發生。

慶和帝苦朝中穆王殘黨久矣,只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反覆打壓,總有人冒死勸諫建造火器營。

慶和帝是當局者,看不清局勢,許文卻看得一清二楚。這哪是什麽“穆黨”,不過是與穆王當年的政見相同,被扣上“穆黨”帽子罷了。

說到底,是慶和帝自己沈迷制衡之術,疑心作祟。再往後的話要觸犯大不敬之罪,許文不敢多言,領命後離去。

世子歸延北的詔書與和談文書一同擬好,隨早春寒風散布天下。

時至二月初,延北仍是冬末春始的模樣。

因為練舞耗體力,屋外天寒地凍,孟湘湘卻熱出一身汗。

舞娘子在一旁看了許久,將她喊停,“歇息會吧,小姐。”

孟湘湘也覺得手腕疼痛不止,便在一旁席地而坐。

阿沈遞給她一杯熱茶,她喝得急,燙了舌頭。

阿沈笑道:“小姐真是累壞了,不過阿沈看著,這劍舞算是被小姐練得出神入化,整個延北的世家小姐都沒您跳得漂亮吧。”

孟湘湘順手撈起軟劍,信手挽了個劍花。這劍是給女子習舞特打的,劍身柔軟,秀美中又有剛毅之氣。

《破陣曲》是延北有名的舞,凡是來延北的文人騷客,皆要欣賞一遍《破陣曲》才算不留遺憾。曲中聲如軍鼓陣陣,舞者姿態亦是宛若游龍,講的是赫南將軍於湘水畔大破敵軍的故事。

孟湘湘本也對自己的進步十分滿意,卻聽舞娘子道:“小姐只是舞劍,還停留在舞上,總得不出劍的要領。”

“還請娘子指點,如何練好後者?”

舞娘子笑道:“小姐總是捏著股軟勁,不如去找個劍器師傅,跟著學習調教一番,這樣舞劍才能大有進益。”

阿沈卻道:“娘子說笑了,我家小姐怎麽能跟著劍器師傅調教,傳出去要被其餘世家小姐笑話了。”

“可舞者不親身體悟,怎能感知曲中奧妙呢?”

眼見阿沈要爭執下去,孟湘湘連忙按住她,“阿沈,不得對娘子無禮。”

阿沈只得懨懨地閉上嘴。

這時小璟推開門走進屋,對孟湘湘道:“小姐,夫人喚您。”

孟湘湘頓時深深閉上眼。

這幾年她分外守規矩,除了隨孟渝出行外,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夫人挑不出她的錯自然也不罰她,只是聽到夫人喚她,她還是忍不住心裏發難。

孟湘湘披上厚外衫,又在舞娘子跟前磨蹭會,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夫人院子走。

她見到夫人,先恭敬行禮。

按照以往,她不犯錯,夫人也不為難她,會很快讓她坐下,這次夫人卻緊閉雙唇,端坐在堂前。

孟湘湘跪得有些麻,開始反思自己最近有沒有做錯事。

每日早起請安都做了,習舞也仔細認真,從赫南關前小鎮回來後她並未出門,談不上失禮,她的確沒做錯事情。

夫人謹飭的聲音傳來,“你先跪好。”

“是。”

孟湘湘雙肩舒展,端正跪著。

夫人這才繼續說:“聖上有旨,因世子在軍中懈怠軍務,不得返都,居延北夢園自省其身。此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今日世子從王軍,與怡王一道入城。”

孟湘湘心裏微動,臉上仍是恭謹的表情。

“幾日後,侯府會設宴,邀世子、怡王以及王軍將領赴宴,屆時延洲的世家望族都會前往,你要在宴會上獻舞。”

獻舞是早晚會發生的事,孟湘湘清楚自己的身份,她現在就是明碼標價的大禮包,價格高低取決於自己獻舞的表現以及平日積累下的嫻淑美名。

從某種角度來說,她覺得自己更像個藝伎。

孟湘湘只是低垂著眼,“湘湘有認真練習《破陣曲》。”

“不是讓你獻《破陣曲》。”

“可每日習此舞,不就是為了……”

夫人打斷她,“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時候,還不到什麽時候?

偏偏夫人開始打啞謎,並不與孟湘湘說清楚明白。

孟湘湘想追問下去,卻又被夫人呵斥,“婚姻之事你本就無權過問。這幾日跟著舞娘子好生練著,宴席之上不要給侯府丟臉。”

後面的話夫人也不想聽孟湘湘說,揮揮手讓明婆子將孟湘湘帶走。

由是因為一直跪著,孟湘湘走路腿發軟,阿沈攙扶她,她又執拗不肯。

阿沈見她面色不好,小聲問,“小姐,夫人方才說得重了些,但獻舞說到底也是好事,能為小姐尋個好夫家。”

提起婚嫁,就像是懸在脖頸之上的鍘刀,隨時都要落下來。

孟湘湘憤憤不平道:“旁的世家小姐會當眾獻舞嗎,這是舞姬的活兒,我這長小姐做的真是狼狽。”

“小姐您……”

孟湘湘心裏窩火,語調也著急,“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嘛。”

“您以前不會說這樣的話,您總說人和人都是一樣的。”

孟湘湘啞然,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她太久沒接觸過現代的一切了,被侯府條條框框綁起來,逐漸適應自己侯府小姐的身份,開始習慣所謂的尊卑,融入這個冷漠的時代。

所謂平等,在這個時代裏尋不見痕跡,前有夫人步步緊逼,後有侯府的擔子壓迫,她夾在中間忙於周旋,當真忘了自己是個現代女孩,不能向封建勢力低頭的。

這是封建吃人嗎,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卻不知不覺越發古板。

孟湘湘又想起曾經自己與鄭子瀟在一起時候,總是說些現代的話逗他,現在卻連網絡用語都不會用。這樣古板無趣的延成侯府長小姐,風流颯爽的校尉大人還會青睞嗎。

又或者,孟湘湘已經習慣了低人一等的性別地位,將自己放在劣勢,她要等男子青睞,等男子愛慕,而不能自己伸出手去挽住曾經的愛人。

女德女禮,三從四德,都在逼迫她,告訴她不能。

夜深時候,孟湘湘夢到以前的事。

如今她很少會夢到現代的高樓大廈,反而常夢到血淋淋的斷頭臺,還有孟宏汝那死不瞑目的雙眼。每每夢起,她都會生理性痙攣,渾身發蒼白的冷汗。

在現時代這稱為PTSD(創傷後應激反應),在古代並沒有先進的心理醫療機制,她也無人可說。

孟湘湘翻身下床,一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凍得她立刻縮回去。

勉強算是早春,屋外地上有一層涼滑的薄冰。

孟湘湘凍得瑟瑟發抖,裹上小衣尋去了飲晴堂。

自從孟宏汝死後,侯府遭遇一場慘烈的搜羅,雖不至於抄家,但對一方封侯來說也是極大的羞辱。自此後,飲晴堂就成了無人問津的冷地方。

孟湘湘手捧小燈,燭火幽幽,剛推開門,掀起大片灰塵。

她鼻子發癢,忍不住連打三個噴嚏,吹得燭火亂搖。

小燈照過的地方,都是孟宏汝以前看的迂腐書籍。孟湘湘以前最看不上,如今走過仔細翻閱,仍然看不上。她清晰的感悟到,濟世救國大道理讀爛,主上無能,這滿紙的字便都是空話。

她把小燈擺在桌上,一手遮掩著鼻子,一手開始整理這些落塵的書,一本本往外拿,漸漸的桌上書籍堆得如同小山。

灰塵紛飛,孟湘湘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動作略大不慎碰倒了個瓷瓶。

瓷瓶碎在地上,打破深夜的寧靜,誰知瓶內滾出個卷軸。

通常不會有人將卷軸放在這樣的小瓷瓶中,孟湘湘皺起眉,拾起卷軸微微展開,一股塵封已久的香氣撲面而來。

卷軸畫的是漫山遍野的桃林,灼灼妖冶,宛若仙境。可惜只有一半,被人從中硬生生撕開了。

孟宏汝十分拙劣地在瓷瓶裏藏了個被毀的卷軸,這件事本身就十分耐人尋味。

孟湘湘張開卷軸,掌燈盯著軸中桃花仔細看去,突然覺得這地方有些眼熟。她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子朝遠處看,影影綽綽間,桃山的孤影雲霧繚繞,倒是有幾分像卷軸上的模樣。

燭火烤人,孟湘湘心裏已經生出疑慮,打算收好卷軸再細看,卻不想一道黑影從眼皮子底下閃過,比鬼影還駭人。

她嚇得倒退兩步,一只手卻從她背後伸進來,捂住她的嘴,將她帶到書櫃側面躲避著。

鼻頭前傳來股血腥氣,激起人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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