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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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山二
鄭子瀟一手護住孟湘湘，將她安置在身後，一手又飛快把小女孩拽上馬，微微側首道：“抓住我，別跌下去。”
還未等孟湘湘答應，鄭子瀟長腿一夾，馬揚了揚前蹄，一路朝鄉南飛奔。
顛簸之下，孟湘湘只能抓著他的腰身，他身上掛著重甲，摸不出人的骨骼，更感觸不到體溫，這樣境況下，身旁之人竟生出陌生的感覺。
孟湘湘咬唇，回頭看的時候，王軍已經策馬入城與流寇廝殺起來。
鄭子瀟在馬上疾馳，所過之處經過幾個流寇，他說：“閉眼。”
孟湘湘下意識聽話閉上眼，再睜眼的時候周遭流寇只剩下屍身，黏稠的血順著他手中的長刀白刃滾滾而下。紛亂與廝殺仿佛與世隔絕，孟湘湘盯著他刀刃上的紅，心痛得像是要裂開。
馬停在一處小屋前，鄭子瀟翻身下馬，迅速拉孟湘湘和小女孩下來，將二人塞進屋中，又把嘲春劍遞給孟湘湘。
“將門卡死，如果有人闖進來，紮他這裏。”
他的手指抵在自己的喉嚨前，臉上看不出半分情意，只剩下戰場上的殺伐果決。
孟湘湘點點頭，接過劍，看他合門離去。
不知為何，明知不可能，孟湘湘心裏還是生出幾分期許。期許他三年裏還會記掛自己，又期許他把那段舊情忘幹凈，二人再也不要有交集。
她腦中天人交戰，就在門關上的那一刻，鄭子瀟身形頓住，回眸望向孟湘湘。那雙漂亮的狐貍眼沾染了淩厲之氣，沒以往那麽溫柔，卻在這一望裏，把三年的相思說盡。
遠處傳來呼喊聲，喊他“校尉——”
鄭子瀟收回目光，沈默地關上門。
孟湘湘一把攬過小女孩，發現她抖得不行，便用身子裹住她，“別怕別怕。王軍已至，別害怕。”
她的目光仍留在門上，幻化出鄭子瀟不近人情的身影。嘲春劍被她捂得溫熱，手指蹭過劍名，孟湘湘覺得熟悉又陌生。外面響動不止，每一次爆響，都讓孟湘湘哆嗦，空氣中全是詭異的焦糊味。
直到屋門被再次打開，光線從正大光明被放進屋子。孟湘湘伸手遮掩幾下，仔細看去，姚仇正站在他面前，朝她伸出手。
“孟湘湘，好久不見。”
孟湘湘酸楚不止，再見故人，物是人非。
她抓住姚仇的手一把站起來，百感交集下行了個十分規矩的禮，“多謝姚將軍搭救。”
“呦，這麽長時間過去，你倒是規矩不少。別害怕，本將軍給他們都收拾了，小小流寇而已。”
姚仇讓開身子，屋外是鐵甲凜凜的王軍，孟渝正站在前面道謝。
孟湘湘走出屋，動作像是夢游，不知說什麽好。
孟渝對她解釋道：“恰好王軍收陣，我便喊他們來營救，比自衛軍快多了。”
姚仇道：“小事小事，日後軍經延北，你們延成侯家好好管頓飯啊。”
“那是自然。”
孟湘湘沒聽他們二人客套，目光在一排排鐵甲中焦急尋找那抹身影，恰好一個人從站隊整齊的士兵之中擠出，對著孟湘湘張口就喊，“湘湘阿姐！”
孟湘湘還以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世……世子殿下？”
她拼命在腦子裏搜羅那個紈絝小胖子的模樣，再看眼前高個子的少年，有些認不出。
世子不僅是長高了，那一身充滿福氣的肉膘也消減下去，瘦出個下巴尖。雖面相還是不可一世，但比起曾經，已經恭順太多。
他站定在孟湘湘面前，作揖道：“這麽久沒見過阿姐，阿姐可還好？”
“好……好得很。”
孟湘湘回禮，眼角有些濕潤。時間傷人割人，磨去世子身上的頑劣，硬生生把他馴養成個規矩的少年郎。
孟湘湘有些不知如何自處，故人相逢，她卻一個也認不出來，心像是被擰皺的紙，一陣一陣疼。
她牽過世子的手問，“殿下這些年過得好嗎？”
“好，在軍中姚將軍一直護著我，子瀟也護我。”
“鄭子瀟啊。”
她輕念一聲，想從這三個字裏找出些熟悉的味道。
世子笑道：“阿姐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視線裏多了一抹寒影。
正月春寒，眼前浩蕩一片鎧甲，唯獨站在角落的鄭子瀟，身上的涼薄氛圍要比其他人濃烈一些。
孟湘湘望著他孑然一身的側影，天光照在他沾了臟汙的臉上，也變得璀璨動人。她發現鄭子瀟變了，以往他總是眉眼溫柔，現在卻淩厲果決，以往他像是一縷孤獨的風，現在卻像是一把鋒利的霜刃。
無論怎麽變，不變的總是他身上的疏離清冷。
從翩翩公子，到沙場校尉，三年是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孟湘湘自問自己都會變，又怎麽能要求他不變。
孟湘湘望著鄭子瀟的身影，嘴上回答世子道：“我也很好。”
遠處茅屋檐下的鄭子瀟感受到這抹視線，微微側頭，對上孟湘湘的雙眼，並未躲閃，癡傻似的凝望著她。總覺得一眼看不夠，下一眼眼前人就要消散。
一聲急呼打斷了姚仇的客套，他接軍報後喚鄭子瀟過來，小聲說了些什麽，鄭子瀟便橫身在王軍前，開始列隊。孟湘湘看他列隊的模樣，當真是判若兩人。她忍下傷心，幹脆不去看鄭子瀟。
姚仇對孟渝道：“赫南關前福川大軍突然聚集，若是打起來王軍不一定能守下赫南關，屆時這個小鄉第一個失守，煩請小侯爺指揮鄉上的百姓退到山裏，庇護他們免遭兵禍。”
孟渝拱手，“將軍放心，庇護延洲子民是我延成侯府的責任。孟渝義不容辭。”
姚仇不再多言，上馬整隊準備揚長而去。
孟湘湘僵在原地，看鄭子瀟頭也不回準備上馬，她突然焦急起來，往前走一步，“鄭校尉……”
鄭子瀟微微回頭，冷若冰霜的臉上終於有了曾經的影子。
鄭子瀟臉上的笑將正月的寒冷都驅散，輕聲道：“湘湘別怕，我會守住。”
他沒變，一點也沒變。他仍是那個光明磊落的人，好得讓人向往，豎著筆直的腰桿像是傲雪寒松。
孟湘湘不敢再多說，生怕困在腦中的記憶噴薄而出。她移開眼，行了個端正的禮。
這一舉一動讓鄭子瀟滯住，“湘湘……”
“湘湘代延洲子民謝校尉庇護。”
分明那麽親密，卻又如同陌生人。小姑娘的明媚好像被侯府森嚴的規矩一點點收起來，眼前人儼然是一個世家小姐中的典範。
鄭子瀟苦笑著點頭，“好。”
他上馬，努力讓自己不要再回頭望去，最後還是忍不住看一眼。仍是小衣長裙，朱唇玉面，只是她徹底變成延成侯府的長小姐了。
鄭子瀟加快馬速，追上前方的姚仇，見姚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鄭子瀟問，“赫南關有蹊蹺？”
姚仇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死守唄，真不行再往後撤，等怡王那個小王八蛋來和談。”
鄭子瀟便道：“不能再撤了，再撤危及延北，百姓眾多，疏散不及。”
王軍行速加快，馬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聲如雷霆。
姚仇握緊韁繩，一邊策馬一邊說，“你是怕城破還是怕傷到孟湘湘。”
“都怕。”
鄭子瀟望著眼前赫南關的青影，“赫南關破，危及延北，無論是延成侯家，還是那些百姓，都得不到團圓。我想要她安好，也想要天下百姓安好。”
“好，那我們就守住赫南關，送福川人回家見他們親娘去。”
姚仇伸手摸出繳獲的火銃，仔細沖眼前瞄了瞄。
王軍與駐關大軍匯合，守城的伯陽將軍急得滿臉赤紅，見到姚仇像是見到恩人，恨不得跪下。
他簡明說完情況，姚仇登上城樓，望著城下虎視眈眈的福川大軍，“既然要和談，為何突然進攻，莫不是福川人出爾反爾？”
鄭子瀟道：“花濁傳來消息，朝中對和談仍有爭議。”
剩下的話他沒說。
朝中對和談仍然爭執不定，在此情況下如若赫南關失守，必然促進和談的發生，怡王便可順利抵達延北與福川使者見面。一切看似是時局所迫，實則福川人與怡王太過默契。
鄭子瀟有所懷疑，卻沒有證據。
伯陽將軍道：“赫南關雖易守難攻，眼下天幹，福川人有火銃，只怕是難守。”
姚仇問他，“我們收繳的火銃還有多少？”
“二百桿。”
“夠了。讓他們緊著用，真頂不住拿血肉擋。”
姚仇說著，一手火銃，一手紅纓銀槍登上點將臺，對王軍高聲道：“將士們，你們身後是長陵的國土，是你們自己的家鄉，我們一路被福川人逼退，已經退無可退。如今在赫南關前，赫南將軍英魂尤在，你們甘心就此被逼著和談嗎，甘心被福川人羞辱嗎？”
冷風吹透銀甲，姚仇道：“福川人欺我同胞，傷我子民，你們甘心嗎？”
王軍一路吃敗仗，骨子裏的熱血被姚仇一番話激出來，紛紛握拳吶喊，“不甘心！”
“好，今日諸君隨我與福川人殊死一戰，寧死也不做軟骨頭。這赫南關要破，也踏著我姚仇的屍體破！我們要保衛延洲，還我河山！”
將士亦是高呼，“還我河山！”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幾場大戰下去，長陵王軍難以抵擋，衰聲四起。
炮火吞噬下，將士看戰友的骨血被烈火焚盡，被槍彈擊碎，心裏也有了懼意，任姚仇怎麽鼓舞，用盡兵法，也挽救不回士氣。
兵坑之下，亂戟指天。
鄭子瀟頭發像是被潑了盆血，一股股順著臉往下流。他身上負了傷，根本沒有機會包紮，此時蹲伏，疼痛便集體叫囂抗議起來。
身旁傳令官匆匆趕至，對他道：“鄭校尉，將軍傳令，援軍還未至，要您死守第一道關隘。”
福川人隨時都會攻入，幾日下去不斷退讓，關前的戰場已經是敵軍的天下。失了地形優勢，說死守關隘，簡直是是天方夜譚。
鄭子瀟只是低聲道：“知道了。”
“將軍還說，如果真的守不住，就先讓出這道關隘，往後再退。”
槍彈聲響起，福川人發起對赫南關最後的總攻。
硝煙飄升，血海滔天。
餘光裏是戰友來不及收殮的屍體，鄭子瀟捏捏手中的長刀，總覺得不趁手，又換回自己的雙劍。
關隘大門瞬間化為齏粉，烈火之中福川人如豺狼虎豹般湧入，領頭之人一把掰斷關隘前的長陵旗幟。
鄭子瀟掩在暗處，看準時機飛身跳出，雙劍飛快割破領頭之人的喉嚨，身後王軍迅速湧出，與福川人廝殺。
槍聲陣陣，山呼海嘯，整個世界都要在戰爭裏崩壞。
鄭子瀟飛快解決身旁的敵軍，一手握著長陵的王旗，鮮紅旗面在刺骨夜風中烈烈作響。
帝王醉心權術有罪，然臣民無罪。
他身後是家國山河，亦是他的小姑娘。
鄭子瀟豎起旗幟，對王軍高喊，“王軍聽令，今日之戰，寸土不讓——”
音落，他飛身擠入福川人之中。
他將生死置之度外，將兒女情長放下，眼前只有赫南關的關隘。
此關之前，寸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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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子瀟一手護住孟湘湘，將她安置在身後，一手又飛快把小女孩拽上馬，微微側首道：“抓住我，別跌下去。”
還未等孟湘湘答應，鄭子瀟長腿一夾，馬揚了揚前蹄，一路朝鄉南飛奔。
顛簸之下，孟湘湘只能抓著他的腰身，他身上掛著重甲，摸不出人的骨骼，更感觸不到體溫，這樣境況下，身旁之人竟生出陌生的感覺。
孟湘湘咬唇，回頭看的時候，王軍已經策馬入城與流寇廝殺起來。
鄭子瀟在馬上疾馳，所過之處經過幾個流寇，他說：“閉眼。”
孟湘湘下意識聽話閉上眼，再睜眼的時候周遭流寇只剩下屍身，黏稠的血順著他手中的長刀白刃滾滾而下。紛亂與廝殺仿佛與世隔絕，孟湘湘盯著他刀刃上的紅，心痛得像是要裂開。
馬停在一處小屋前，鄭子瀟翻身下馬，迅速拉孟湘湘和小女孩下來，將二人塞進屋中，又把嘲春劍遞給孟湘湘。
“將門卡死，如果有人闖進來，紮他這裏。”
他的手指抵在自己的喉嚨前，臉上看不出半分情意，只剩下戰場上的殺伐果決。
孟湘湘點點頭，接過劍，看他合門離去。
不知為何，明知不可能，孟湘湘心裏還是生出幾分期許。期許他三年裏還會記掛自己，又期許他把那段舊情忘幹凈，二人再也不要有交集。
她腦中天人交戰，就在門關上的那一刻，鄭子瀟身形頓住，回眸望向孟湘湘。那雙漂亮的狐貍眼沾染了淩厲之氣，沒以往那麽溫柔，卻在這一望裏，把三年的相思說盡。
遠處傳來呼喊聲，喊他“校尉——”
鄭子瀟收回目光，沈默地關上門。
孟湘湘一把攬過小女孩，發現她抖得不行，便用身子裹住她，“別怕別怕。王軍已至，別害怕。”
她的目光仍留在門上，幻化出鄭子瀟不近人情的身影。嘲春劍被她捂得溫熱，手指蹭過劍名，孟湘湘覺得熟悉又陌生。外面響動不止，每一次爆響，都讓孟湘湘哆嗦，空氣中全是詭異的焦糊味。
直到屋門被再次打開，光線從正大光明被放進屋子。孟湘湘伸手遮掩幾下，仔細看去，姚仇正站在他面前，朝她伸出手。
“孟湘湘，好久不見。”
孟湘湘酸楚不止，再見故人，物是人非。
她抓住姚仇的手一把站起來，百感交集下行了個十分規矩的禮，“多謝姚將軍搭救。”
“呦，這麽長時間過去，你倒是規矩不少。別害怕，本將軍給他們都收拾了，小小流寇而已。”
姚仇讓開身子，屋外是鐵甲凜凜的王軍，孟渝正站在前面道謝。
孟湘湘走出屋，動作像是夢游，不知說什麽好。
孟渝對她解釋道：“恰好王軍收陣，我便喊他們來營救，比自衛軍快多了。”
姚仇道：“小事小事，日後軍經延北，你們延成侯家好好管頓飯啊。”
“那是自然。”
孟湘湘沒聽他們二人客套，目光在一排排鐵甲中焦急尋找那抹身影，恰好一個人從站隊整齊的士兵之中擠出，對著孟湘湘張口就喊，“湘湘阿姐！”
孟湘湘還以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世……世子殿下？”
她拼命在腦子裏搜羅那個紈絝小胖子的模樣，再看眼前高個子的少年，有些認不出。
世子不僅是長高了，那一身充滿福氣的肉膘也消減下去，瘦出個下巴尖。雖面相還是不可一世，但比起曾經，已經恭順太多。
他站定在孟湘湘面前，作揖道：“這麽久沒見過阿姐，阿姐可還好？”
“好……好得很。”
孟湘湘回禮，眼角有些濕潤。時間傷人割人，磨去世子身上的頑劣，硬生生把他馴養成個規矩的少年郎。
孟湘湘有些不知如何自處，故人相逢，她卻一個也認不出來，心像是被擰皺的紙，一陣一陣疼。
她牽過世子的手問，“殿下這些年過得好嗎？”
“好，在軍中姚將軍一直護著我，子瀟也護我。”
“鄭子瀟啊。”
她輕念一聲，想從這三個字裏找出些熟悉的味道。
世子笑道：“阿姐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視線裏多了一抹寒影。
正月春寒，眼前浩蕩一片鎧甲，唯獨站在角落的鄭子瀟，身上的涼薄氛圍要比其他人濃烈一些。
孟湘湘望著他孑然一身的側影，天光照在他沾了臟汙的臉上，也變得璀璨動人。她發現鄭子瀟變了，以往他總是眉眼溫柔，現在卻淩厲果決，以往他像是一縷孤獨的風，現在卻像是一把鋒利的霜刃。
無論怎麽變，不變的總是他身上的疏離清冷。
從翩翩公子，到沙場校尉，三年是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孟湘湘自問自己都會變，又怎麽能要求他不變。
孟湘湘望著鄭子瀟的身影，嘴上回答世子道：“我也很好。”
遠處茅屋檐下的鄭子瀟感受到這抹視線，微微側頭，對上孟湘湘的雙眼，並未躲閃，癡傻似的凝望著她。總覺得一眼看不夠，下一眼眼前人就要消散。
一聲急呼打斷了姚仇的客套，他接軍報後喚鄭子瀟過來，小聲說了些什麽，鄭子瀟便橫身在王軍前，開始列隊。孟湘湘看他列隊的模樣，當真是判若兩人。她忍下傷心，幹脆不去看鄭子瀟。
姚仇對孟渝道：“赫南關前福川大軍突然聚集，若是打起來王軍不一定能守下赫南關，屆時這個小鄉第一個失守，煩請小侯爺指揮鄉上的百姓退到山裏，庇護他們免遭兵禍。”
孟渝拱手，“將軍放心，庇護延洲子民是我延成侯府的責任。孟渝義不容辭。”
姚仇不再多言，上馬整隊準備揚長而去。
孟湘湘僵在原地，看鄭子瀟頭也不回準備上馬，她突然焦急起來，往前走一步，“鄭校尉……”
鄭子瀟微微回頭，冷若冰霜的臉上終於有了曾經的影子。
鄭子瀟臉上的笑將正月的寒冷都驅散，輕聲道：“湘湘別怕，我會守住。”
他沒變，一點也沒變。他仍是那個光明磊落的人，好得讓人向往，豎著筆直的腰桿像是傲雪寒松。
孟湘湘不敢再多說，生怕困在腦中的記憶噴薄而出。她移開眼，行了個端正的禮。
這一舉一動讓鄭子瀟滯住，“湘湘……”
“湘湘代延洲子民謝校尉庇護。”
分明那麽親密，卻又如同陌生人。小姑娘的明媚好像被侯府森嚴的規矩一點點收起來，眼前人儼然是一個世家小姐中的典範。
鄭子瀟苦笑著點頭，“好。”
他上馬，努力讓自己不要再回頭望去，最後還是忍不住看一眼。仍是小衣長裙，朱唇玉面，只是她徹底變成延成侯府的長小姐了。
鄭子瀟加快馬速，追上前方的姚仇，見姚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鄭子瀟問，“赫南關有蹊蹺？”
姚仇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死守唄，真不行再往後撤，等怡王那個小王八蛋來和談。”
鄭子瀟便道：“不能再撤了，再撤危及延北，百姓眾多，疏散不及。”
王軍行速加快，馬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聲如雷霆。
姚仇握緊韁繩，一邊策馬一邊說，“你是怕城破還是怕傷到孟湘湘。”
“都怕。”
鄭子瀟望著眼前赫南關的青影，“赫南關破，危及延北，無論是延成侯家，還是那些百姓，都得不到團圓。我想要她安好，也想要天下百姓安好。”
“好，那我們就守住赫南關，送福川人回家見他們親娘去。”
姚仇伸手摸出繳獲的火銃，仔細沖眼前瞄了瞄。
王軍與駐關大軍匯合，守城的伯陽將軍急得滿臉赤紅，見到姚仇像是見到恩人，恨不得跪下。
他簡明說完情況，姚仇登上城樓，望著城下虎視眈眈的福川大軍，“既然要和談，為何突然進攻，莫不是福川人出爾反爾？”
鄭子瀟道：“花濁傳來消息，朝中對和談仍有爭議。”
剩下的話他沒說。
朝中對和談仍然爭執不定，在此情況下如若赫南關失守，必然促進和談的發生，怡王便可順利抵達延北與福川使者見面。一切看似是時局所迫，實則福川人與怡王太過默契。
鄭子瀟有所懷疑，卻沒有證據。
伯陽將軍道：“赫南關雖易守難攻，眼下天幹，福川人有火銃，只怕是難守。”
姚仇問他，“我們收繳的火銃還有多少？”
“二百桿。”
“夠了。讓他們緊著用，真頂不住拿血肉擋。”
姚仇說著，一手火銃，一手紅纓銀槍登上點將臺，對王軍高聲道：“將士們，你們身後是長陵的國土，是你們自己的家鄉，我們一路被福川人逼退，已經退無可退。如今在赫南關前，赫南將軍英魂尤在，你們甘心就此被逼著和談嗎，甘心被福川人羞辱嗎？”
冷風吹透銀甲，姚仇道：“福川人欺我同胞，傷我子民，你們甘心嗎？”
王軍一路吃敗仗，骨子裏的熱血被姚仇一番話激出來，紛紛握拳吶喊，“不甘心！”
“好，今日諸君隨我與福川人殊死一戰，寧死也不做軟骨頭。這赫南關要破，也踏著我姚仇的屍體破！我們要保衛延洲，還我河山！”
將士亦是高呼，“還我河山！”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幾場大戰下去，長陵王軍難以抵擋，衰聲四起。
炮火吞噬下，將士看戰友的骨血被烈火焚盡，被槍彈擊碎，心裏也有了懼意，任姚仇怎麽鼓舞，用盡兵法，也挽救不回士氣。
兵坑之下，亂戟指天。
鄭子瀟頭發像是被潑了盆血，一股股順著臉往下流。他身上負了傷，根本沒有機會包紮，此時蹲伏，疼痛便集體叫囂抗議起來。
身旁傳令官匆匆趕至，對他道：“鄭校尉，將軍傳令，援軍還未至，要您死守第一道關隘。”
福川人隨時都會攻入，幾日下去不斷退讓，關前的戰場已經是敵軍的天下。失了地形優勢，說死守關隘，簡直是是天方夜譚。
鄭子瀟只是低聲道：“知道了。”
“將軍還說，如果真的守不住，就先讓出這道關隘，往後再退。”
槍彈聲響起，福川人發起對赫南關最後的總攻。
硝煙飄升，血海滔天。
餘光裏是戰友來不及收殮的屍體，鄭子瀟捏捏手中的長刀，總覺得不趁手，又換回自己的雙劍。
關隘大門瞬間化為齏粉，烈火之中福川人如豺狼虎豹般湧入，領頭之人一把掰斷關隘前的長陵旗幟。
鄭子瀟掩在暗處，看準時機飛身跳出，雙劍飛快割破領頭之人的喉嚨，身後王軍迅速湧出，與福川人廝殺。
槍聲陣陣，山呼海嘯，整個世界都要在戰爭裏崩壞。
鄭子瀟飛快解決身旁的敵軍，一手握著長陵的王旗，鮮紅旗面在刺骨夜風中烈烈作響。
帝王醉心權術有罪，然臣民無罪。
他身後是家國山河，亦是他的小姑娘。
鄭子瀟豎起旗幟，對王軍高喊，“王軍聽令，今日之戰，寸土不讓——”
音落，他飛身擠入福川人之中。
他將生死置之度外，將兒女情長放下，眼前只有赫南關的關隘。
此關之前，寸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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