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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紅裳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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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紅裳四

男子的手掌寬大有力,一手捂住佟知悅的嘴,另只手攥在她手腕上,像是要把她骨頭捏碎。

拖拽下那人試圖將她帶出人群,驚慌之餘,熟悉的氣息環繞,她掙紮著扭過頭,才看清來人到底是誰。

是她那喜新厭舊、薄情寡義的丈夫。

只是王奇希此刻連敷衍的尊重也沒有,眼底全是厭惡。

監斬官音落,劊子手高舉長刀,往刃上噴了口酒。

聖上授意,不必砍得太利索,多下幾刀洩憤也無妨。因此,佟氏一族齊刷刷跪在臺上,生生挨了五刀,人頭才落地。

這五刀也盡數落在佟知悅眼裏。

此生對父母的最後一聲呼喚,終究被王奇希的手硬生生捂下去。

男人力量大,佟知悅被他裹挾著,生拉硬扯給推出人群。她仍是不甘心,一定要看到滿眼鮮血落地,家破人亡,才算清醒。

眼裏積滿淚,佟知悅掙紮著想要扭開王奇希,被他拉至街口,胳膊都擰出片青腫。

到最後,她一口咬上王奇希的手,對方這才像甩開惡狗似的甩開她。

王奇希對她怒目而視。

佟知悅扶著墻,肺腑痙攣的時候,眼淚仍是簌簌往下流。

夫妻二人,中間隔了層朦朧不清的膜。

“誰讓你來的。”

王奇希先開口,從牙縫擠出仇恨的字眼。

佟知悅恍如夢寐,“那是我的父親母親……”

“那是罪人。”

他說著,大步走上前,再次鉗住佟知悅的手腕,對女子嬌柔的破碎感毫無憐惜,“你知道你若是當街喊出那聲爹,會怎樣嗎?”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百姓之恨,恨不得將佟氏生吞活剝,容不得人辯解。這片恨意會流瀉向王家,最終她變成王氏的汙點。

王奇希道:“你家完了,你想拖著王家一起完嗎?你知道現在多少人盯著我們,戳我們脊梁骨?”

“王奇希,你就不能對我有分毫憐憫嗎?”

“佟隱山罪有應得,有何顏面談憐憫。”

“那是我的父親!”

王奇希看著虎口被咬出的血痕,厭惡道:“你不要挑戰我的耐心,馬上滾回家。”

“我要祭拜我的父母。”

“他們不配受祭拜。”

佟知悅堅定道:“那我就替他們贖罪。”

“你……”

耐心徹底被耗盡,王奇希怒火中燒,擡起手,剛想打下去,被一股力拉住。

他古怪看著拉他手的小姑娘,半天才想起這是他夫人的表姊妹。剛想發威,又看到跟在孟湘湘背後的錦衣華服的延成侯,頓時收斂下來。

孟湘湘橫眉冷目,一把丟開他的手,“她是你的妻子,你要當街打她嗎?”

對方氣得哆嗦,孟湘湘這才明白為何都道他是地痞流氓。他如今的橫狠嘴臉,身上金縷綢衣不過勉強維持人皮,遮蓋不住本性惡劣。

“妻子,我倒是挺後悔,為王家招來如此禍害。”王奇希勾起一邊嘴角,對佟知悅道:“你喜歡看就慢慢看吧,看看高臺之上那一排人頭,會不會被人們踐踏分食。”

狠話放完,他甩開膀子揚長而去。

佟知悅下意識望向斷頭臺,骨血刺目,她丟了魂般尖叫起來,腳上發軟,孟湘湘一把扶住她。

“為什麽要留我活在這世上,為什麽不讓我死,為什麽……”

孟湘湘不說話,只能緊摟著她。

她身子聳動像是馬上要粉碎,字字句句都是恨。

孟湘湘哽咽道:“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我父親有罪,可我沒辦法,那是我的父親啊。”

“我都明白。”

“還有王奇希,他……”

長街落血,人群熙攘,孟湘湘擡起頭再看天,好像一張巨大的囚網,將人鎖死。

一盆盆水潑灑上去,血順著下坡道被沖刷幹凈,流燈華彩紛紛披街掛巷,剔除罪孽,人們才記起歡度佳節。

血氣彌散後,文人潑墨作詩,佳人投針驗巧,金玉碎後重鑄,朱雀大街再無慘色。

入夜。

孟湘湘坐在墻頭,手裏握著根針,絲線怎麽也穿不進去。

看著細白線頭,她突然感悟到王奇希變心的原因。

並非他與芳菱情意深長,喜新厭舊也不是根本原因。說到底,他不曾心儀佟知悅,礙於佟家不好發作,只能裝出深情款款的模樣。到現在原形畢露,不過是佟知悅沒有利用價值罷了。

兩個人婚前未曾見過,何談情意,又怎麽琴瑟和鳴。

又或許,佟知悅對於佟氏,也是聯姻的一步棋,只是佟隱山自己都沒想到垮在淩陽鄉和圓凈的手段下。

人人都有自己的謀算,唯獨佟知悅自始至終遭人利用,淪為棋子。

到後若是王氏家道中落,說不好她還要背負辱罵。

一聲笛音飛來,散入花濁傳恨。

孟湘湘側頭看去,鄭子瀟立在香樟樹下,安靜地吹笛。

夜裏昏暗,王府並未點燈,隱隱看到他笛子上懸掛了個物件,小巧玲瓏。孟湘湘瞇起眼細看,才看清是她拋過去的小紅珠。

手上的線突然就穿進針孔裏。

孟湘湘收起針,待他一曲吹完,才翻身跳下墻找他。

只是她爬墻水平比世子差遠,跳下來的時候一個踉蹌,鄭子瀟連忙扶住她。

“小心。”

他輕柔道,手只是謹慎托著孟湘湘的手臂,不多貪圖一分。

孟湘湘點點頭,同他席地而坐。

香樟青黃,樹影婆娑。

鄭子瀟不知從哪摸出個紙包遞給她。

孟湘湘接過,好奇打開,裏面是圓滾金黃的炸果子。

她其實心裏因佟知悅的事有些沈悶,還是強顏歡笑問道:“這是什麽呀?”

“乞巧果子。”

“謝謝你。”

她說著,拾起一個吃下去,是甜的。

享受著身旁人的溫暖,孟湘湘心裏忽地生出些患得患失。周遭發生的一切似乎在反覆敲打她,她沒那麽幸運,在這場穿越裏可能是個配角。

不久的將來,她又是誰棋盤上的棋子呢。

“你能再吹會笛子嗎,很好聽。”

“好。”

鄭子瀟簡潔地答應著,擡手又吹起來。

伴著笛音,孟湘湘心裏的恐懼越發深重,到最後整個人靠在他身上,靠他的身體來穩住理智。

笛音中斷,鄭子瀟輕輕側臉,“湘湘?”

孟湘湘反問他,“你說,佟家姐姐以後會怎樣?”

“舉步維艱。”

孟湘湘斂眉,望著夜空,天色幽黑,不見星子。

“你繼續說,我在聽。”

鄭子瀟便解釋道:“王佟聯姻各有所圖,如今利益鏈斷裂,對於王氏是虧損。況且,王奇希在忙著薦官,最重視名聲,這場聯姻曾經是踏入青雲路的一方臺階,現在是絆腳石。”

“我不懂這方天地的一切,子瀟,你告訴我,佟知悅該怎麽破局?”

鄭子瀟知道答案,卻不願說。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苦,女子在婚嫁上要苦痛更甚。佟知悅眼下能做的,無非逆來順受。

孟湘湘抿唇,“她能不能和離。”

“難。”

“王奇希本就不喜愛她,他不能休妻嗎?”

問完她才想起,休了佟知悅,她又能怎麽過活,金枝玉葉的小姐淪為無依無靠的棄婦。孟湘湘自己身陷侯府,也護不得她。

命運半點不由人,她不等鄭子瀟回答,自嘲道:“罷了罷了,我還說要幫她,如今看來是我自以為是了。”

她手摩挲著佟知悅給她的那塊雲紋玉,急促道:“她是如此,我又會怎樣,是不是淪為別人口中的一個‘妾’字?”

鄭子瀟被這聲“妾”嚇到,忙說:“湘湘,不要。”

“什麽?”

“不要對我用這個字。”

孟湘湘心頭發澀,頭歪在他肩上,“可我回不了家,我和這時代的女人沒有任何不同,妾字何等卑微,我又怎麽躲得過。”

“你是世上最光潔的人。”

他手拂過孟湘湘的發絲,卻分毫不敢進一步染指,小心翼翼,視若珍寶。

鄭子瀟艱澀道:“如果你覺得在這片天地舉步維艱,我會盡全力替你找回家的路,如果你留在這,我也為你掃出片清白坦途。湘湘,我想你永遠用不到這個字。”

小姑娘頭發柔順,直往他懷裏鉆。

鄭子瀟閉上眼,像是吞下淒苦的藥,任憑自己摟抱她。

他真心告問神靈,饒恕他的罪孽吧。

他只想在此刻沈淪。

孟湘湘輕聲說:“鄭子瀟,今年是我過的第一個七夕,沒有星星,但我不覺得可惜,因為你在身邊。”

“我一直在。”

都城一頭,卻是另番光景。

乞巧佳景,佟知悅家破人亡。

王奇希立在鏡前整理好衣冠,準備拂袖而去。

他臨走看到佟知悅坐在屋裏麻木的模樣,突然歹心四起,走過去認真對她道:“我要去月升樓。”

他的妻子雙目無神,空洞冷寂。

王奇希重覆一遍,“佟知悅,為夫要去月升樓。”

“妾身體不適,不送夫君了。”

王奇希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女人,“你不生氣嗎,成婚月餘,我去同窯子裏的女人過乞巧。”

佟知悅仍是虛弱回道:“去吧。”

“佟知悅,你想不想和離。”王奇希罕見地有耐性,好言規勸道。

誰知對方冷笑一聲,“佟氏倒了,你視我為汙點,想甩開我?”

“不可以嗎?”

“王奇希,你是不是一具空殼,所有情感記憶都入不了體?”

王奇希看著眼前的女子,品了半天,才道:“我對你好,因為你值得,現在你一無所有,便是不值得。你自己想清楚,大婚前想要逃的是你,你對我何來情義?還是說,你現在對我有情了?”

“誰對你有情?”

被戳中心事,佟知悅憤恨否認,才發現惶惶人世間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淒楚笑著,神色瘋癲,貼近王奇希,緊盯他玩世不恭的臉,“我告訴你,我不會同你和離,除非你休了我。我要在你們王家,讓你們王家永遠記得,你是為了名利娶我佟知悅。”

過往愛意湧動在眼前利益下一文不值,可見只有恨才能長存於心。

她的癲狂嚇到王奇希,王奇希後撤兩步,突然不知道拿她怎麽辦好。

他只能轉身離去,丟下一句“瘋婦”。

佟知悅的聲音還在身後縈繞,王奇希似是奔逃,他能聽到佟知悅說:“我偏不和你一別兩寬,我要守著你們王家,做你們王家永遠的汙點,我在一日,你們永遠都要背負別人的唾罵。”

她瘋了,她徹底瘋了。

王奇希喘息著逃出府邸,再沒心思去月升樓,游蕩在街上。不想一轉頭,撞上了怡王與姚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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