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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紅裳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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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紅裳二

故事要從那日王奇希在佟知悅面前發怒說起。

他留下的香粉氣味格外刺鼻,再加上成婚不到一月,王奇希突然對佟知悅興致懨懨,難免引人生疑。

在佟知悅的認知裏,男人在榻上冷淡,要麽身弱不舉,要麽便是在外吃飽了。她的夫君成婚前本就是個浪蕩人,和虛弱不沾邊,那自然就是後者。

只是新婚時的如花美眷猶在眼前,佟知悅不能接受丈夫此時變心,最起碼也要等到一年半載後。

她不願冤枉王奇希,便找小廝瞧瞧跟著,王奇希果真打著去找莊子的由頭日夜泡在月升樓裏,跟一個名叫芳菱的女子整日耳鬢廝磨。

孟湘湘聽完銳評道:“渣男,絕世渣男。”

佟知悅擦擦眼淚,傷心之餘還不忘問她,“什麽叫渣男?”

“就是男人渣滓。”

“也不能這麽說,這些公子哥們,就算不去花樓弄那些事,也喜歡聽個曲喝個酒,喝酒了哪能不叫人陪?”

孟湘湘恨鐵不成鋼道:“你真糊塗,喝酒拿菜下,那些女子又不能吃,怎麽就非陪不可了?”

佟知悅還想說什麽,話到嘴邊都是淒楚。

良久,孟湘湘打量著她的神色問,“你想去月升樓親自看看?”

“是,我就想看看芳菱哪好了。”

“不是誰比誰好,王奇希就是喜歡新鮮罷了。”孟湘湘搖搖頭,“可最初你也不喜他,真不行和他各過各的,別搭理他了。”

沒想到佟知悅哭意更重,“他曾經待我那麽好……”

她現在為情所困,全然沒有初遇時的灑脫模樣,天地浩大於她再無關聯,身處牢籠,只想著那幾分你儂我儂。

先對一個人好,再對一個人惡,這是最殘忍的。因為見過他愛一個人的模樣,再見他冷言冷語,根本不能接受。

“湘湘,你知道嗎,他現在一點小事就同我生氣,幾日不同我說一句話,我哀求他,挽留他,他怎麽都不理我。就好像跟一棵樹講話似的,我怎麽才能讓他變回去?”

佟知悅一把握住孟湘湘,眼底全是絕望,絕望會傳染,連帶著愛情悍匪都開始害怕,自己會不會也被人厭棄。

孟湘湘眨眨眼,手足無措道:“先……先去看看吧,外頭的女人都是逢場作戲,你不能往心裏去。但你要答應我,他真的找了別的女人,你也不能自暴自棄,他不珍惜你,你也不要珍惜他。”

“好。”

“明日他再出門,你就找我,我們去捉奸,看看這渣男有什麽花樣。”

翌日上午,孟湘湘頂著毒日頭,在王府門口見到憂心忡忡的佟知悅。

兩個養在院中的大家閨秀都沒去過秦樓楚館,一時有些忐忑。

“湘湘,我們這樣對嗎,他去那地方,我又怎麽管得了他?”

孟湘湘拍拍她的手背,“別怕,就是他的錯,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妝。”

說完孟湘湘自己品了品,這話是跨時代建設性發言,很好,很偉大。她還沒享受完自己開創性的思想,身後響起一聲輕喚。

“湘湘。”

孟湘湘如鯁在喉,想到自己剛才說的,再看眼前芝蘭玉樹的男人,後脖頸子微微發燙。

她尬笑著往佟知悅身後一藏,對鄭子瀟道,“上午好,你要出門嗎?”

不知道鄭子瀟有沒有聽到那句話,但孟湘湘希望他沒聽到。

太過開創性並非是好事,她暫時不想撼動這個時代的男權。

鄭子瀟也並未多說什麽,分外誠摯道:“我陪你們去吧。”

“哈?”

孟湘湘恍然想起,鄭子瀟也是這時代的男子,沒有其他人那麽重的戾氣,依舊是這時代的男子。

他雖儀表堂堂,倨傲疏離,可也是世家子弟堆裏長大的,樣貌又出眾,萬一染上點惡習……

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妝,果然啊……果然。

孟湘湘扯扯嘴角,沒好氣道:“鄭公子對那地方熟啊。”

“我雖沒去過,畢竟是個男子,總比你們兩個女子去安全些。”

他雙眸清澈,是真心想幫忙,倒顯得孟湘湘小人之心了。

鄭子瀟見孟湘湘還不講話,便接上道:“那裏據說很亂,之前出現過拐良家女子的事情,況且可能也會見到……不好的事,湘湘,我陪你去,好嗎?”

語氣愈漸溫柔,他雖是幫忙,說得卻像是請求。

孟湘湘只覺自己滿腦子黃色廢料,無地自容更無顏面見他,勉強點頭答應了。

事實證明,鄭子瀟確實沒進過窯子。

三個人才踏進月升樓的大門,就有鶯鶯燕燕圍上來扯他衣袖。

左邊的鶯鶯妖嬈問,“這位公子有些眼生,是第一次來嗎?”

右邊的燕燕搔首弄姿,“公子玩文還是武啊?”

孟湘湘頭皮發麻,用胳膊偷摸頂鄭子瀟後脊背,咬牙低聲道:“人家問你玩文還是武。”

鄭子瀟面不改色,問那些鶯鶯燕燕,“什麽叫文,什麽叫武。”

問得誠懇,像是天地間正氣匯聚到他天靈蓋上。

鶯鶯燕燕不回答他,嘰嘰喳喳笑起來。

佟知悅躲在兩人身後,臉紅心跳道:“鄭公子不知道嗎?”

鄭子瀟實在是太坦蕩,也不覺得這些女子妖精般的模樣讓他害羞,只把人當作幾棵樹,任她們舞。

“不知道,湘湘知道嗎?”

孟湘湘瞪大了眼,“你問我,我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我怎麽懂?這不是你們男人才知道的黑話嗎,你為什麽不知道?”

“你不是說過嗎……”

少年刺客聲音越發小下去,甚至有些羞澀。

孟湘湘盯著他,“我說什麽了?”

“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妝。”

方才花紅柳綠的妖精往上撲他沒害羞,現在反倒滿臉赤紅。

鶯鶯燕燕集體笑起來,鄭子瀟捂了把臉,自覺應該把姚仇喊來。

月升樓翡翠雕飾,紅帳漫天,他站在嘈雜紅塵中,有些手足無措。

待這些女人笑完,鄭子瀟才一身正氣道:“我們來找人。”

“找人,找誰呀,公子不如找我。”

左邊的鶯鶯半露香肩想要撩騷,沒想到被孟湘湘挺身擋下去,“我們找王家的少爺,王奇希。”

鶯鶯手懸在空中,臉色瞬間僵下來,半晌她一甩手,緋紅衣袖飄揚間,留下不耐煩的聲音,“三樓左轉第二間。”

“這就告訴我們了?”佟知悅有些震驚。

右邊的燕燕亦是白了他們一眼,嘖了下嘴道:“來捉奸的人多了,又不止你們。真是稀奇,捉奸還帶個俊俏的小公子。小公子,真不來玩嗎,今兒頭牌都在呢。”

孟湘湘一口答下來,“俊俏小公子文武都不懂,肯定不玩。”

在鄭子瀟滿頭窘迫以及佟知悅的生拉硬扯下,捉奸小隊終於抵達了三樓。

王家富裕,去的都是三樓雅間,金粉流蘇搖曳,如夢似幻,旖旎暧昧。只是雅間隔音不好,偶爾也有淫靡之音傳出,孟湘湘腳頓在臺階上,突然有些亢奮。

飽讀言情小說多年,第一次見活春宮。

她剛想好奇聽仔細,鄭子瀟便把她耳朵堵嚴實。頓時一片清明,世界都純潔了。

孟湘湘皺眉,“我其實來這裏前,也是個高中畢業的成年女性。”

聽不清他說了什麽,只看嘴一張一合。

他似乎在說:“別臟了小姐的耳朵。”

孟湘湘嘴角一抽,移開他的手,“我自己捂著,我自己捂著。”

鄭子瀟這才罷休。

她捂著耳朵,偷偷漏音進去,一路穿過各種雅間,兩個姑娘滿臉羞澀,血液都變得滾燙。

孟湘湘想著這個小狐貍怎麽不知道害羞,回頭仔細一端詳,鄭子瀟臉上充斥著渾然正氣,與周遭的混亂割裂,連好奇都沒有。

高覺悟。

這是孟湘湘內心的評價,並且她再次肯定自己在王府門前的發言: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妝。

腳步停在門前,正是方才說的左轉第二間。

屋內反而沒有其他雅間那麽無法無天,是男女親昵的低語。

王奇希的聲音依稀傳來,溫柔似水,“芳菱,等下個月我就給你贖身。”

女子也是多情嫵媚地答道:“公子可不能騙我。”

“我不騙你,贖身後你就去別院住,我們在那裏長相廝守,生兒育女。”

“得了吧,公子,隔壁歡悅樓被你贖走的姐兒到現在還沒過門呢,我可不想當你別院養的人。”

“你不一樣,我娶你。”

“你家的母老虎答應?”

“她敢不答應?”

屋內之人越說越膩歪,佟知悅聽得身形隱隱發抖。

孟湘湘忙拉住她,“你說過不鬧的。”

她驟一回頭,滿臉淚漬的模樣嚇了孟湘湘一跳。

“姐姐你別為他傷心。”

佟知悅似乎想把淚水忍下去,到最後還是崩潰地閉上眼,無聲嗚咽著。

“他不值得,你別理他,以後你自己過自己的,對他就當擺設。”

說再多都是幹巴巴的勸慰,做妻子的如何不傷心。

孟湘湘攬住她的肩頭,看她困在這場□□裏出不來。本還想多說什麽,沒想到佟知悅垂眸道:“給我留些顏面吧。”

孟湘湘像是觸電,乍然松手。

糜爛在花樓,沒臉的本該是王奇希,她佟知悅卻覺得是自己丟臉。男人出軌的罪責壓下來,竟成佟知悅圈不住夫君的罪過。

這世間,到底如何才能做一個挑不出錯的人。

佟知悅擺擺手,擋住臉,“湘湘,我想自己回去,好嗎?”

“好,但你要安全走回家,不能亂跑。”

“我答應你。”

落寞崩潰的身影消失在紅塵盡頭。

孟湘湘目送之時,發覺舌下一片冰冷。

沒理由的,她冷笑一聲,從門縫中看進去,裏面掛著鴛鴦成對的簾子,男女身影交錯,已經糾纏在一起。

惡心至極。

她覺得惡心,小聲咳嗽著。

鄭子瀟清冷的聲音飄來,“湘湘,別看。”

孟湘湘便乖順地擡頭,四處皆是嫣紅,想找塊清明地方都難。

“你知道嗎,對一個人好,就不要再收回去。若是不喜歡,就從頭到尾別對她好。”

小姑娘神情說不出的悲戚,鄭子瀟擰起眉,不知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我都明白。”

“走吧,也沒什麽好捉奸的了。”

下樓之時,走到最初鶯鶯燕燕圍上來的大堂,一個煙視媚行的女子湊上來。

起初孟湘湘以為是尋常花樓女子,仔細看過去竟有些眼熟。

隋顏青對鄭子瀟笑道:“子瀟,終於肯來我們這裏了?”

鄭子瀟向來待人接物有禮有節,對誰都是和風細雨,唯獨見到隋顏青臉色一沈。

他這個態度隋顏青也習慣,便繼續道:“你來我這裏,我可不能伺候,你算我師弟,這多不體面。”

她越說越荒唐,打眼看到鄭子瀟背後的孟湘湘,頓時嬉笑起來,“這是小帕子的主人?”

“什麽小帕子?”孟湘湘歪頭問。

鄭子瀟苦笑著對孟湘湘道:“先離開這地方,我再同你解釋。”

他們匆匆逃跑,鄭子瀟青澀的模樣收入眼底,隋顏青看著好玩,笑了好一會才轉身,踏著遍地金玉,找到月升樓老鴇。

老鴇正算賬,一邊翻頁一邊往指頭上吐唾沫,格外嫻熟,見到隋顏青來了,飛快滑動的指頭都跟著停下來。

隋顏青掏出沈甸甸的錢袋子,往桌上一砸,“贖身錢。”

“顏青,我這吃好喝好,陪也只讓你陪姚家小公子,你非得走嗎?”

“我有新去處,不做這行了。”隋顏青並不看老鴇,“也不算走,這裏面銀子多出的,當作住宿錢,以後我照常住這兒。”

隋顏青長得漂亮,只要出入月升樓,不攬客也是塊金字招牌,老鴇連忙心滿意足地收下錢,“好說好說,那你的牌子……”

隋顏青懶得多說,離開屋子時候丟下一句,“你想掛就掛,反正我不陪。”

脫身月升樓,天上飛鳥展翅而過,隋顏青突然覺得說不出的痛快。她大步踏出樓門口,打算先找個酒樓吃好喝好,忽然遇見個熟人。

姚仇正騷包地跟門口姑娘姐兒們打招呼,熟悉地像是回了老家。

舊情人撞見,分外眼紅。

平日囂張的姚小將軍立刻收斂,老老實實走到隋顏青跟上,“可算見到你了。”

他邊說邊渾身摸索,掏出個鑲嵌寶珠的簪子,“阿青,我知道尋常簪子你看不上,這上面的寶珠是……”

“多少錢,我買。”

姚仇心底發冷,“阿青,我不要你錢。我今天就是來找你的,你陪陪我吧。”

隋顏青走近他的時候,他像是得到解放,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下一刻,隋顏青拍拍他的臉,錯身走過去。

“阿青!”

隋顏青回首,“姚公子,我贖身了,以後也不做這個了。”

“你贖身了?”姚仇有些局促,“你怎不跟我說,我給你贖身。”

“我不需要你幫我。我隋顏青有自己的本事,可以自己賺錢,姚仇,我對你毫無情義,天地廣闊,我不會為你牽腸掛肚,那麽多清白小姐愛慕你,你也別在我身上耗費精神。”

這話從窯子出身的人嘴裏說出來有些可笑,但從隋顏青嘴裏說出,卻堂堂正正。

姚仇雙手握緊,“你怎麽不相信我呢,我會憐惜你。”

“我不稀罕任何人的憐惜。”

她手突然探上姚仇的腰間,帶著敵意,姚仇大驚,想要拆招卻被一股巧勁化解。

這股巧勁和鄭子瀟身上的如出一轍。

隋顏青輕易卸了他腰間的匕首,吊在手中胡亂晃著,“姚仇,你未必是我的對手。”

再轉身離去的時候,二人在紅軟床帳裏度過的日日夜夜,情意綿綿,都像是幻象。

她是刺客,只想走在黑暗之間,就算刀口舔血,以命搏財,也比被人豢養來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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