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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碎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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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碎七

二人對坐,就這樣靜靜俯身相拜。不算私定終身,更像是一個承諾,有了這個承諾,從此以後,身世浮沈,都會緊緊鏈結在一起。

這是孟湘湘第一次跟人對拜,不像婚儀那樣身邊有人媒人吆喝,她突然不知道該什麽時候擡頭。

太早了怕失敬,她只能悶頭繼續趴著,餘光悄悄觀望鄭子瀟,看他什麽時候擡。

不巧,鄭子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擡,正安靜等孟湘湘先起身。他耐心好,看上去不緊不慢。

晴空行雲間飛過只鳥,叫聲顯得兩個人分外尷尬。

孟湘湘抿抿嘴,小聲道:“大概要拜多久啊?”

“慚愧,我沒拜過,也不清楚。”對方如是答道。

既然都不清楚,孟湘湘便說:“那再拜拜,心誠則靈,心誠則靈……”

“好。”

她又合上眼,心裏默數十秒,這才提起裙擺歪歪扭扭站起來。

眼前喜歡的男孩目光澄澈,清俊好看,孟湘湘越看越喜歡,流氓心思四起,又想伸手過去牽他。

她手還停在半空中蓄力,一聲尖叫傳來,直接打破滿院的賞心樂事。緊接著,醫廬方向發出一陣躁亂,似乎要將整座王府都掀翻。

鄭子瀟皺起眉,轉頭對孟湘湘道:“你在這裏等我,千萬別出去。”

孟湘湘點點頭,“我不亂跑,你小心。”

鄭子瀟一路穿過亭廊跑向醫廬,還未踏入遍地腌臜,迎面就撞上來個渾身是血的僧侶。

他忙扶住來人,那僧侶扒著他的衣袖,血抹他一身,嘴裏不停往外湧著鮮血,渾身痙攣之際,話還沒溢出口就斷氣了。

仔細一看,致命傷在後背,傷口銳利生疏,是被利器穿透造成的。

僧侶死不瞑目,鄭子瀟擡手合上他的雙眼,繼續往前奔去。

遠處醫廬門虛掩著,又有婦人撞開門拼命往王府裏面跑,門後慘叫源源不斷傳來,難以猜測到底是何種慘狀。

這婦人像是開辟了條生路,許多病人僧侶都往王府裏擠,鄭子瀟只能見縫插針快速朝醫廬趕去,人頭攢動之際,突然混進個手握長刀之人,飛身一躍而起就要朝奔逃的病人跳去。

驚叫聲響起,要將人肝膽喊破。

鄭子瀟飛身,先是推開病人,擡腿踢在拿刀之人的胸口上。那人被他踢得措手不及,刀也脫手,鄭子瀟抓起刀剛要橫劈,發現他面色蒼白,還在隱隱咳嗽。

再看衣著襤褸,面黃肌瘦。

他竟也是貧苦病人。

那人閉上眼像是等死,刀懸在半空中,鄭子瀟反握刀柄,一掌將他劈暈過去。

醫廬之中,已經徹底亂成一團。

不知誰將門給堵死,剩下的人與王府隔絕,被逼至醫廬竈臺邊上,窮途末路。

大批手握長刀的病人將醫廬死死圍起,雙目泛起猩紅血絲,嗓子裏不斷發出怒吼,像是癲狂的野獸,漫無目的地朝前逼近。

張佩握著藥杵,胳膊抖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只能對身後的人吆喝,“撞門,快撞!”

幾個僧侶瘦弱不堪,平日只會誦經祈福,無論怎麽撞都撞不開。

持刀之人恐嚇道:“別想跑了,你們誰都跑不掉。”

張佩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道:“皇城根裏,天子腳下,你們瘋了?”

“我們命早就沒了,與其病死街頭,不如跟你們同歸於盡。”

張佩只是個醫官,唯一拿過的刀就是菜刀,現在手裏只有跟梆硬的藥杵,他舉起藥杵指著最近的人,將其餘畏懼的病人僧侶護在身後。

另一只手伸出,像是面可靠的圍欄護住那些病人。

小小醫官,萎縮不前之際,萌生出一夫當關的氣勢。

張佩道:“我是大夫,我能治你們,天子都是我治好的,你們相信我。”

“別信他,人多藥少,供那些貴人都來不及,哪有我們的份!”

“對,和他們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什麽!”張佩喘息著嘶吼道:“你們恨那些富貴人,再看看我身後這些人,他們跟你們一樣啊!”

握刀群人又朝他逼近一步。

張佩只能後退,後背撞上排滾燙的藥罐,立刻刺痛灼熱。

“神明說了,這是貴人病,是貴人害我們。”一人悲戚地說道,神情空洞,絕望吞噬了一切,“我娘死了,我孩子也死了,你們得償命……”

他說著朝前撲去,情急之下,張佩抄起藥罐,滾燙的藥湯潑灑到那人臉上,燙得他立馬跌坐在地上,捂臉哀嚎起來。

其餘人見狀紛紛欲向前,張佩連忙擡擡手裏的藥杵,“有話好好說,不要……不要動手。”

他餘光掃過自己的手指,被藥罐燙得一片紅腫。

被他護在身後的一名小姑娘害怕到極點,抱頭蹲在地上哭起來。

頓時醫廬內哄鬧不止,亂作一亂。

“看到了吧,她,還有他,他們都是和你們一樣的人。我有藥,我會治病,我能救你們。”

張佩壓下恐懼,滿面善意地朝那些人伸出手,企圖讓他們懸崖勒馬。

街上不知怎得也騷亂不止,積壓已久的怨氣沖天而起,天怒人憤下,腐化鎏金之都搖搖欲墜。

不僅是張佩所在的王府醫廬,遍布花濁各處的臨時醫廬都被激憤的貧苦百姓圍起來。圓凈的碎碎念回蕩在耳畔,他們像是滿腔憤恨無處可洩,明知死到臨頭,還想用此辦法掙紮。

醫廬之內,劍拔弩張。

“我不報官,此事到此為止,你們留在這裏,我一定治好你們。”

張佩主動朝他們走近一步,緩緩放下藥杵,身體卻繃緊到極點。

那些握刀的兇徒本就是病人,聽到這話,也開始互相觀望猶豫起來。

張佩緊張到窒息,再朝他們邁一步,企圖平息他們的怒火。

他繼續說:“沒事的,你們可以活下來,都沒事……”

“他們今早捉走了劉大,為了聶員外那個臭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刀刃雪亮,撕破滿廬藥香。

“你們根本不在意我們的命,還想騙我們。”

“神明說了,這是貴人病。”

“草菅人命,草菅人命……”

張佩大聲喊道:“殺了我們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們要見中郎將,我們要見天子。”

人群大喊著,伴隨著撞擊聲,刀不斷逼近,擡手就能斬斷張佩的脖子。

張佩愁苦地閉上眼,甩了把手說:“中郎將病了,你逼我們做什麽?”

那人冷哼,“花濁的英雄,卻躲在宅子裏養病,留我們在這苦苦受折磨。他算什麽英雄,不過是欺軟怕硬的東西罷了。”

局勢瞬間拉緊,醫廬的門板傳來撞門聲,驚得每一個人緊迫焦灼。

“誰在撞門,把門堵上!”

他們都是平民,沒有人領導,手忙腳亂想去把通往王府的逃生之路堵死。手剛觸碰到門板上,整扇門瞬間被踢碎,隨後一個黑影飛身撞進來。

碎木屑割破了鄭子瀟的臉,他一撞進來見局勢不對,方才撿的長刀反手一握,擋在張佩面前。

張佩竊聲說:“都是平民,被那勞什子的法門鬼迷心竅了,別傷他們。”

冷漠的刺客一句話不說,目光如霜似雪掃過每一個人。

撐不住精神壓力,站在最前排的握刀者大喊一聲,不要命似的沖向前去。

絕望給予人勇氣,其餘人魚貫沖向前,舉刀就要砍。

“快走!”

鄭子瀟說完,抓住那人的手腕,又踹開另一側沖上來的人。他有刀卻不能用,反握長刀,避開眾人。

方才被他撞開的人像是唯一的出路,他一身武藝拼命躲閃抵擋,護著身後僧侶與病人從門出去,奈何暴民實在太多,雖下手並無章法,刀刃逼迫下,他逐漸力不從心。

左右夾擊,胳膊上中了一刀。

但他從不吃痛,動作快得影子都追不上,先用肘撞開一人,又仰起腿,借力打力,踹得其餘人一個趔趄。

還未來得及緩口氣,又有刀劈來,危難之際他被眾人逼在竈邊,全靠刺客的快與狠戾苦苦支撐。退無可退,刀馬上就要割來,鄭子瀟抓起灼燙的藥罐,一把扣在面前人的頭上。

碎瓦把手也割得鮮血淋漓,背上不知何時又挨一刀,再高超的武藝也不能以一敵百。

危難關頭,一陣地動山搖的馬蹄聲,連帶著嘶鳴,金甲衛舉著長斧齊齊將醫廬外側圍起來,斧刃直至兇徒。

遠處白馬上,姚仇背著紅纓銀槍,衣衫淩亂像是剛從病床上爬下來。他翻身下馬時候,還忍不住陣陣咳嗽,只能握拳遮掩。

咳嗽完,姚仇勉強能喊出聲,沙啞道:“全部緝拿,如有違者,當場斬殺。”

金甲衛身上的甲胄閃耀刺眼,殺機四溢,人群被長斧驚嚇到,不敢擅動。

鄭子瀟借機推翻櫃子,一拳擊開身旁的人,趁其不備一路抵擋,勉強跌撞到姚仇身邊。

姚仇咳嗽兩聲,“瞧你弄得。”

他動作實在太敏捷,那些平民百姓跟不上,待反應過來想要追擊時,金甲衛兩斧交錯,將人死死隔開。

“我再說最後一次,如有違者,當場斬殺。”

眼下局勢翻轉,這些人被金甲衛圍起來,開始驚慌失措,手裏的刀也逐漸不穩。

金甲衛朝前邁步,想要拿人,他們立刻橫刀相對,“別過來!”

鄭子瀟側頭對姚仇道:“他們是受人挑唆,不能殺。”

姚仇冷笑,“愚不可及,就要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姚仇,殺了他們只會激起更多憤怒。”

他說的不無道理,姚仇咬牙,擡擡手,金甲衛只能嚴陣以待。

所有人像是繃緊的弦,馬上就要破碎。

刀斧相對,戰火一觸即發。

姚仇暗中磨牙,琢磨半天,朗聲道:“馬上放下刀。”

“你把我們當傻子嗎?”

“其他醫廬的暴徒已經被悉數捉拿歸案,不要做無謂的掙紮。”

他說完又重重咳嗽幾聲,“你們其實沒有什麽目的,只是要洩憤,何苦呢。”

譏諷之下,其中一人突然站出來,顫抖著喃喃道:“退無可退了……”

姚仇點點頭表示讚同,“所以收手吧,說不定還能保條命。”

不自量力,螳臂擋車。

誰知那人慘笑一聲,一頭撞向長斧。

血濺三尺,群人激憤,高喊著,“跟他們拼了!”

長刀揮舞間,他們紛紛擁上前,不顧性命地要與金甲衛拼死一搏。

頓時,救百姓於水火的醫廬裏,肝髓流野,槍林刀樹。

姚仇眼底滑過一抹惡寒,花槍在手裏翻轉,輕念一聲,“冥頑不靈。”

長槍反手就要刺去,突然一聲悠長的呼喊攔住了他。

姚仇瞪眼望去,看到聖上身邊的內侍監許文一騎狂奔而來。

“陛下有旨,全力緝拿福川妖僧圓凈,不得傷及無辜百姓。”許文氣喘籲籲地翻身下馬,聖旨在手中重若千斤。

姚仇收起長槍,馬在原地轉了一圈,咬牙擡手示意金甲衛止戈。

局勢又僵持起來。

與此同時,王府西側內苑,嘶吼與尖叫聲陣陣入耳,孟湘湘摳著樹幹,心裏滑過陣害怕。

這聲音像極了侯府被圍那夜,甚至更過。

鄭子瀟叮囑過她不要亂走,她便站在原地,一步也不亂走。畢竟一般電視劇裏面,亂走的下場都是慘死。

她不會武功,不能自保,絕不當因為蠢而死的炮灰。

緊張之餘,肩頭突然被人輕拍了下,她驀然回頭,圓凈妖邪的臉出現在眼前。

“你怎麽進來的?”

孟湘湘脫口而出,突然感到脖子一涼,尖短的小刀抵在她喉口,甚至微微蹭破她雪白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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