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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碎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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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碎五

幾天沒見,鄭子瀟好像清減許多。

孟湘湘想起病榻上昏迷前自己尷尬的遺言,頓時有些臉紅,伸手往前一指,結巴道:“就……就前面那個臨時搭的醫廬。”

他並不追問許多,十分利索地扛著人往前走,肩膀寬闊,雖然後背看起來單薄,卻並不瘦弱。

孟湘湘跟在後面,餘光悄悄望著他,才想起他是鷓鴣山的刺客,自然不缺力氣。

瞧半天也瞧不出對方的神色,孟湘湘只得安靜跟著。

一路無話,直至走進熱氣沖天的醫廬。打眼望過去,遍地病人,還有橫七豎八散落的竹擔,忙碌的僧侶連下腳的空都沒有,在中間穿梭忙碌。

沒找到張佩,孟湘湘只好問一旁的小和尚,“小師父,張大人去哪了?”

“後面看藥呢。”

小和尚早已熟悉孟湘湘,為她指了個方向。

孟湘湘轉頭看鄭子瀟一眼,對方恰好也看過來,和她目光撞在一起。

孟湘湘清清嗓子,“走、走吧。”

鄭子瀟回了個和煦的笑,邁開長腿往前走去,孟湘湘站在原地,突然不明白自己在羞澀什麽。

醫廬臨時搭成,竈臺也囫圇,黑煙滾滾往上冒,但幾日下去孟湘湘聞習慣了,倒也不覺得嗆。

張佩正拿著蒲扇,信手掀開瓦罐蓋子,仔細檢查著。

他聽到腳步,回頭一看,十分熟絡道:“你怎麽把王府的小公子也叫來,虧得人家不怨你。”

鄭子瀟眉眼彎彎,笑了一聲,“是我正好路過遇上。”

張佩把蒲扇往腰間一插,十分不羈地走到跟前,“又是她?”

“是,非您不治,只能給背回來了。”孟湘湘如是應道。

醫者仁心,不分善惡,張佩哼了聲,伸手往前面指,“那邊有個擔子,讓她躺那,我一會去看看。”

他看兩個人走回去,把人輕輕放下,孟湘湘又去給她找帕巾擦拭,動作幹練得像是醫女。張佩看楞了,百感交集,吩咐旁邊的阿沈看好竈,自己走上前去。

他接過孟湘湘手裏的帕巾道:“傍晚了,回家吧。”

孟湘湘還要說什麽,他立刻又接道:“現在外頭亂,常有流民械鬥,你一個世家小姐不安全。”

災禍之下,城防軍也分身乏術。

孟湘湘看看外面的天,確實不早,便應了聲,待竈臺有人接手後,喊上阿沈往王府走。

月上柳梢,黃昏送晚。

沿著朱雀大街一直走,孟湘湘問道:“平日府裏施藥都是在反方向,今日怎得走這邊。”

“扶明身體好了,能幫上手,我來這邊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你沒染過,要小心些。”

說起來,鄭子瀟出奇的好運,王府施藥救助免不了要與病人打交道,他竟安然無恙,一點事也沒有。

眼下他只是點點頭,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小別幾日,拘謹得奇怪,又有一絲暧昧湧動。

遠處傳來吆喝聲,病氣滔天的朱雀大街無端熱鬧起來,擁著擠著,有些人聲鼎沸的意思。

孟湘湘皺起眉,“這病傳人,可不能這麽擠。”

阿沈說道:“小姐忘了,前面是千藍閣,估計是信徒禮拜呢。”

再往前走,眼前景象令人震懾,也令孟湘湘腳底發寒。

千藍閣高聳巍峨,華貴之下擺著一尊巨大詭異的朱紅神像,面目邪魅,手上結著吉祥印。

人們摩肩接踵,擠在一團,聽不清到底在吵嚷什麽。

孟湘湘覺得有些恐懼,但還是繼續往前走。仍有人源源不斷往這裏靠,推搡之下,她差點被帶飛出去,只能揪住鄭子瀟的袖口,這才找到喘息之機。

原本寬闊的朱雀大街,竟被人群填滿,多是勞苦百姓,鮮少見富貴人。

鄭子瀟怕失禮,只能擡胳膊護著她。

擁擠之下,孟湘湘隱約能聽到他急促的心跳,再擡頭,少年的耳廓通紅可愛。

她還未來得及細品此時的暧昧情愫,人們的呼聲便把一切掩蓋下去。

圓凈從千藍閣中緩緩走出,輕搖手中的經筒。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

他一身經袍,纖塵不染,繞步到朱紅神像前,結了個和神像一模一樣的吉祥印。

“今生因,來世償。萬般苦難銷,病隨金玉去。”

像是鬼魅吟唱,他雙手的經筒緩緩高舉,越搖越響。

圓凈閉上眼,高聲呼喊,“神明照耀世人,贈爾來生福報。”

他呼完,這些民眾宛若中了邪,跪在地上伸出手,朝著圓凈伸去。他們苦極了,有人還在咳嗽不止,卻仍跪在地上朝身神伸出手,渴望救贖。

耳邊回蕩著他們的喃喃低語,不住地說:“神明救我,神明救我……”

苦海茫茫,天下同悲,救贖無門,千手望神。

所有人跪下的時候,站著的孟湘湘等人顯得鶴立雞群,格格不入。

她嘴角抽了抽。

傳銷,妥妥的傳銷。

果然圓凈老妖就是邪魔歪道。

阿沈有些害怕,縮在她身邊悄聲問:“小姐,咱們快些走吧?”

孟湘湘也想走,但這些信徒已經魔怔了,跪在地上只管伸手接受神的福報,根本擠不出去。

鄭子瀟卻神色嚴肅,道:“花濁百姓貧民與貴族割裂。多數貧民沒錢醫治,只能從神靈那求得慰藉。”

“求神怎麽能有用?”

孟湘湘忍不住吐槽。

鄭子瀟卻想起身旁小姑娘瀕死之時,他也曾跪在佛前祈願。

他頓了頓,說:“人在絕望至極的時候,這是唯一的依靠。”

圓凈便是利用貧苦百姓的這一點精神支柱,站在這裏裝神弄鬼,為法門傳道。

一切都源於天災人禍、民生疾苦,似乎也怨不得這個老妖。

無奈之下,孟湘湘沈悶地嘆口氣,“我在醫廬忙了幾天,越幫越覺得自己渺小。”

她的話像是越過民眾匍匐的脊背,飄入遠處千藍閣前圓凈的耳朵裏。

圓凈望向她,笑意愈發濃烈。

他笑得孟湘湘畏懼,往後撤了兩步,差點跌倒,鄭子瀟托住她的手肘,“別怕。”

“他是不是在搞什麽陰謀?”

鄭子瀟的雙眉越擰越緊,最後轉身找了個條人縫,“先離開這裏再說。”

擠出人縫,洶湧的執念回蕩在街道上。

離得越遠,街上越荒涼,小小的福川法門竟營造出萬人空巷之狀。

孟湘湘吞咽了下,良久才問鄭子瀟,“他不會利用民眾的信任害他們吧?”

“福川法門是福川國正經的教派,不是邪魔歪道,不會害人的。”

“可我總覺得這樣不對勁。”

回想起方才之景,仍覺得膽寒。

鄭子瀟腳步逐漸放緩,說:“聽聞最近械鬥頻發,涉案者都是福川法門的信徒。信仰沾惹上俗事,就不純粹了。”

孟湘湘恍然,“圓凈在挑撥花濁的貧富矛盾。”

富貴人家有錢治病,不需要求神便能醫好,來尋這些虛無縹緲的寄托之人,都是苦命的窮人。他們信法門能救命,也相信圓凈,很容易被人當槍使。

周圍有人路過,孟湘湘怕被人聽到,小聲問鄭子瀟,“怎麽辦,把他幹掉?”

她說著,手往脖子上一橫。

鄭子瀟看她煞有介事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

“湘湘不用擔心這個,王爺和大人們已經盯上他了。”

他看孟湘湘有點亢奮,輕問,“你怎麽不害怕?”

“怕什麽?”

鄭子瀟照葫蘆畫瓢,往脖子上比劃著。

孟湘湘撅嘴,“你是刺客嘛。”

“然後呢?”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多囂張,多厲害。”

鄭子瀟有些恍惚,嘴角不自覺又笑起來,“厲害嗎?”

“不厲害嗎,我見過你打架,在我們那裏怎麽說也是拳王等級吧。”

“好,湘湘說厲害就是厲害。”

他心情突然大好。

刺客是見不得光的,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他練就這身嗜血的功夫很厲害。

可他總是貪心,忍不住想多聽一些。

“湘湘啊,我以前在鷓鴣山的時候,算是刀口舔血,拿人頭錢的。”

鄭子瀟自己都想不到,他能有一天,堂堂正正說出這些往事。他總有偏執心理,恨不得把自己最醜陋的一面翻出來給孟湘湘看,再讓孟湘湘承認自己的好。

這才算填補他內心的缺憾。

孟湘湘只能憑感覺道:“你以前受人脅迫,現在又一心向善,不要多想,你是天底下最磊落的人。”

王府近在眼前,孟湘湘身上的朝氣和門前紅燈籠映在一起,灼灼亮眼。

她蹦跳兩步,驀然回首,笑道:“真的很介意,你不忙的時候就來醫廬幫工吧,我們很缺人。”

說完,她拉起阿沈的手,親姐妹似的跑進府裏。

鄭子瀟望著她的背影,像是望見一片生機盎然的蔥郁春天。

路過別院,督促一番世子練劍,鄭子瀟才來到書房。

夏日天長,並不算暗。

窗子緊閉著,屋內的沈香從縫中飄出,似是有客。

鄭子瀟也不急,倚在香樟樹跟前靜等。

大概過了三柱香的功夫,裏面的人才出來,是一幹大臣。

穆王將人送走,看到鄭子瀟立在樹邊,便朝他招手,“別杵著,進來涼快。”

屋裏擺了冰,剛好解掉一身燥熱。

鄭子瀟先行禮問安,穆王也不講究,揚揚衣袖讓他坐下。

“身體怎麽樣,沒染上吧?”

鄭子瀟搖搖頭,“我沒事,王爺別擔心。”

“肩上和腰上的傷呢?”

“也沒事。”

說罷,他下意識摸摸肩膀,時不時還會一陣鈍痛。

穆王知道他在強撐,便說:“我找了個民間的大夫,只是現在大疫,不好讓人家過來,這些日子別太累,施藥的事情讓扶明去做。”

“我想去張佩大人的醫廬幫忙。”

穆王剛端起茶碗,手懸在空中,又把茶碗放下。

他仔細打量著鄭子瀟的神情,頓時了然於心,“聽說孟小姐身體好了以後,也老往醫廬跑。”

“我是真心想幫。”

“做善事和追求心悅的姑娘,都不耽誤啊。”

穆王說著,眼底帶上幾分促狹,“上回關鍵時候,你說要怎麽來著?”

鄭子瀟有些窘迫,盯著自己的手指看。

“大男人,不要害臊,薦官,提親,本王都能給你安排。”

穆王喜形於色,鄭子瀟突然不想潑他冷水,“子瀟謹記王爺教誨,王爺的教養之恩,我……。”

做牛做馬,肝腦塗地,穆王是仁者,不會喜歡要這些。鄭子瀟才發現這樣重的恩情,當真無以為報。

“當我兒子一切好說。”

穆王得意地仰下身子,毫不見外地松懈下來,是把鄭子瀟完全當作家人。

見他似乎要反駁,穆王連忙轉移話題道:“王府施發的藥有些虧空。”

鄭子瀟會意,“我已經去找人從代洲、平寧洲等地采買,估摸著後日能到。”

“別心疼那點路費,叫最快的車馬,病人等不得。”

又是趙魏案,又是花濁大疫,又要構建火器營,還得進宮同慶和帝議事,穆王思緒有些混亂。

他垂首靠著椅背,手指敲敲頭,才想起來,“對了,街上的流民被城防軍驅趕,怨聲載道,日子久了肯定得出事端,你去把王府西側院清出來,讓病了的百姓先住進去。那地方鄰著巷子,侯爺與家眷住在東側,也不怕耽誤他們養病。”

鄭子瀟想了想,應答道:“西側有個院墻,怕是行走不便。”

“打碎了,疫災過去再圍起來就是。”

“是。”

“哦,對了。”穆王坐直身體,望著鄭子瀟,“最近械鬥頻發,中郎將又病倒,亂成一團,蘭臺也亂,先不急著查,你多註意些城裏的情況。”

鄭子瀟想起千手望神的狀況,語氣凝重道:“王爺,千藍閣那邊似乎在挑唆民眾。”

泱泱皇城,奢靡綿延,繁華之下全是百姓的血淚,窮苦之人心懷憤懣,倘若有人從中教唆,怡落鹽井慘案怕是要重演。

鄭子瀟做過刺客,雖身處王府,卻從未心向皇權。他時常覺得起義爆發,成王敗寇,受苦的都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

穆王雙眸一緊,揚揚下巴,“子瀟,關上門說話。”

門關緊後,氣氛有些局促。

穆王沈吟片刻,望著鄭子瀟道:“太醫令佟隱山因瞞報淩陽鄉疫情,獲罪入獄,現關在蘭臺拷問。聽蘭臺的人放出風聲,佟隱山瞞報一事,與圓凈脫不了幹系。”

鄭子瀟躬身作揖,“我會盯緊他。”

“他一個傳道的人,全靠張嘴皮子。子瀟,本王擔心,咱們發現得太晚,積壓的矛盾已經被挑起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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