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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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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戒七

忽然手肘被一股力捉住,孟湘湘猝然回頭,看到夫人對她怒目而視。

夫人正色道:“穆王跑去,你父親跑去,都是憂心鄭小公子,你跟著做什麽?”

她不茍言笑,孟湘湘更不敢讓她知道這些情愫,像是早戀被抓,她只能胡言亂語道:“侯府被圍那晚,鄭公子救過我。”

“那也不用你去。”

“若是人忘恩負義,還叫什麽人?”

說完,孟湘湘就要走,卻被夫人身邊的明婆子架住,跟來的幾個小廝也抓著她。

一片熱鬧中,孟湘湘被押回喜宴,酒席散去後又被關進王府小院裏,不許她邁出一步。

已是深夜,整座王府亂成一團,偶有世子痛哭聲傳來。

孟湘湘沒法入睡,提心吊膽。說不清對鄭子瀟的情義到底是哪般,她也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沒思索過甚,全憑怦然心動的一剎那,下意識去靠近對方。她本就覺得愛慕之心是及時行樂,不能猶豫太多,如果失戀那也是緣分不夠。

可如今鄭子瀟受刑,這種牽掛的感覺排山倒海般襲來,孟湘湘忽然覺得自己彌足深陷其中了。

在鄭子瀟住的四方院子裏,穆王來回踱步,焦急地沒法坐下。

孟宏汝知道這種事情沒法勸,坐在一旁跟著愁。

但凡屋裏傳出一聲痛呼,穆王都覺得鄭子瀟還能活下去,偏偏裏面一片寂靜,只有細碎腳步聲。

窗子前透著微弱燭光,好像人的命一樣,下一秒就要熄了。

終於,門被推開,穆王剛要邁步上前,就看見大夫端著一個銅盆出來,打眼一看竟然是滿盆被血浸透的白巾。那巾布徹底透了,盆底都是溢出的血,晃晃蕩蕩,可見屋內病人的兇險。

穆王不敢打擾大夫,又開始踱步,世子在一旁焦急地問,“怎麽這麽多血,你前段日子被杖刑休息個幾日,也就大好……”

“大杖四十四,姚儋是想要了他的命。”

穆王沈聲說道,手攥緊衣袖,恨不得將姚儋捏成粉末。

大夫進進出出許多趟,不知道換了多少帶血的巾布,這才出來抹把汗,“救活了,人沒事,只是傷情太險,肩膀以後肯定不會利落了。”

孟宏汝嘆息道:“活著就好。”

屋內仍是寂靜,靜得令人心傷。

穆王看著身後的人,最後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走進去。

屋內有些混亂,沖天的藥味還夾雜著血腥氣。

鄭子瀟趴在榻上,頭發披著,只穿了件中衣。

聽到有人進來,他微微擡頭,反而扯著傷悶哼出聲。

“你別亂動。”

穆王走過去,坐在一邊,才看清他面色慘敗,一點活氣也沒有,和死人無異。

他乖順地垂眼,聲音發虛,“王爺,讓您擔心了。”

穆王伸手,又怕摸到傷口,最後拍拍鄭子瀟的頭,“我說你什麽好?你怎麽這麽笨呢?”

鄭子瀟說:“他說,如果敢動他,就要參您一本。”

說話間,他的身體止不住的抖,好似已經用盡全身力氣。

穆王氣得渾身血液倒流,長袖一揮,痛罵道:“參!讓他參!他不參他是畜牲!你那麽能打,就該把他手腳剁了,舌頭割了,把他頭卸下來掛在蘭臺前面,讓天天看著他的寶貝蘭臺。”

“王爺別氣,我沒事。”

“子瀟,你……”

穆王平日滔滔大論分外擅長,此時卻語塞。

他掀開衣衫,看到脊背上那一片慘狀,最後痛苦地閉上眼,“子瀟,你是我的孩子啊……”

鄭子瀟的身體終於抑制不住抽搐起來,他藏起臉,沒人看到他是不是落淚,只有急促的鼻息。

穆王擰緊被角,心裏越發疼,說:“我不忍看你受苦,把你從山裏抱出來的是我,我怎麽能……看你被他們欺辱。”

“他們沒有欺辱我,王爺。”

他的眼角全身疲倦,用盡最後一絲力,話都開始囫圇,“我沒有朝他們屈過,沒給您丟人。”

淚水無聲劃過面頰,穆王深吸一口氣,不忍再看他。

他不作聲,鄭子瀟便繼續道:“蘭臺的確有蹊蹺……”

“別說這些,好好休息。”

鄭子瀟點點頭,又覺得一股痛襲來,整個人差點背過氣去。

口中藥味彌散開,他挺過一輪,掙紮著又問,“孟小姐還好嗎?”

“被關氏鎖院子去了。要她來陪你嗎?”

“別。”

他說得急,掙紮著要起身,發現自己已經失去身體的控制,除了疼沒有別的感覺。

蘭臺刑杖,果然厲害。

鄭子瀟苦笑道:“如果孟小姐問起,就說只是皮肉小傷,已經能下地走路,不礙事。”

穆王瞪他一眼,“你騙人家做什麽?”

“小姐是天真美好的人,見不得這些。”

“情種。”

穆王越聽越氣,想伸手戳他頭,又顧慮他的傷,只能答應著。

想來風月裏的欺騙都是調情的技巧,騙一騙也無妨。

春日將逝,初夏急轉而來。

蟬聲聒噪下,被鎖十日的孟湘湘終於解禁了。

原是因為她把爬墻、翻窗等辦法全嘗遍,最終另辟蹊徑,想裝個乖巧的世家淑女。這辦法真騙過夫人,解了她的禁。

只是白日盯得緊,孟湘湘不敢去看鄭子瀟,只能挑個不算悶熱的傍晚。

她悄悄停在門前,著急敲了幾下門。

腦海裏想了千萬種見面問好的話,沒想到門一開,她被嚇得全忘了。

見他拘謹工整慣了,突然這麽松垮,有些不適應。

鄭子瀟只披了件墨色的長衫,稀松系著帶子。頭發披在身後,眼角還掛著些病氣。整個人像是幽靈,毫無生機。

暮色昏暗,陰冷割人。

他好像有些局促,先是收了收自己的衣襟,把裏面的中衣藏好。

“我不知道你要來,有些失禮了。”

聲音也有無限的病意,毫無中氣。

孟湘湘心軟,小聲問,“我能進去嗎?”

“好。”

他側身,讓開條路,整個人卻僵硬地古怪,倚靠著門勉強站著。

孟湘湘走進去,再回頭望他,沒想到他身子一歪,當著她的面倒了下去。

就像枯葉飄落樹枝。

孟湘湘連忙扶著他,沒想到他突然躲開,渾身哆嗦不止,硬生生給自己憋出一身冷汗。

“湘湘,我能自己站起來。”

他說著,好似在忍什麽,直到眼底泛紅,整個人臉色比墻還白,才掙紮著站起。然後踉踉蹌蹌,走向椅子,唯獨腰背筆直,挺拔如松。

他自己沒註意到,脊背和肩上,又有血往外一點點滲開。

孟湘湘坐在他身邊,看他神色如常,手卻止不住地抖,著急道:“王爺明明說不重,怎麽成這樣?”

“就是不重,剛才起猛了,你別怕,我還能摘葉飛花。”

他說著,薅起桌上盆栽裏寬闊的殘葉,反手一擲,如刀似箭般葉子飛出去,穩穩釘死在門板上。

只是他的小臂,因壓著痛,一直在抖。

孟湘湘知道他在硬撐,酸澀之下,說道:“我不是怕,我是真的替你疼。”

鄭子瀟心尖塌了一塊,默不作聲。

他突然發現孟湘湘紅了眼,開口道:“湘湘,你不能為我難受。”

“為什麽?”

“我會經歷很多這樣的事情,但你不能經歷,也不要替我疼。”

“因為鷓鴣山的事情嗎?”

她終於知道,在佛前,雙劍置於身旁,鄭子瀟的虔誠到底來自何處。

他是真的渴望救贖,站在懸崖邊上,只要松懈一分就會萬劫不覆。

鄭子瀟有些錯愕,隨之是恐懼。

這樣的感覺牽動三魂七魄,骨頭上的傷都跟著疼。

疼痛好像造成了幻覺,他發現自己手上鮮血淋漓,怎麽都洗不幹凈。

鄭子瀟舔了舔幹裂的唇,“你……都知道了。”

“嗯。”

她目光堅定,道:“對不起,我本該等你願意親口告訴我,但喜宴上她們聊天,我不小心聽去,我又不能捂住她們嘴。”

“是我不好,不夠坦誠,總想欺騙你。”

說完鄭子瀟側臉,想要藏住自己的神情。

“我知道你是什麽人,鄭子瀟。”

“你不怕我嗎?”

孟湘湘輕快地笑了,眼底卻充滿苦楚,“我為什麽怕你,你那麽好。”

“可我也不想要你的憐憫。”

“我不憐憫你,我只想敬你,好嗎?”

她像哄受傷的小動物,柔聲細語間,鄭子瀟忽然覺得身上沒那麽痛了。

孟湘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站著,鄭子瀟坐著,仍是一高一低。

看著眼前人的模樣,孟湘湘伸手握住他的手,起初他想躲,孟湘湘卻說:“我只想敬你,因為你一直光明磊落,你珍視我,重視我,尊重我,我也如此待你。”

“我做過壞事,殺過無辜的人,當不起光明磊落。”

“我知道,我知道……噓,你別急。”

她握著他的手,一點點俯身,抵著他的額頭,同他呼吸同一片空氣,道:“我知道你受人所迫,我也知道你想贖罪,我都知道。”

“贖不清的。”

“那我陪你一起。”

鼻尖微微蹭過他挺拔的鼻梁,清苦的藥味穿梭,孟湘湘話語聲像是陰雨後難得的陽光,一點點接近著他。

孟湘湘喃喃道:“現在,我們沒有一絲一毫秘密了。”

她發覺自己疼惜他,疼到想哭,淚水流淌的時候,她順著鄭子瀟清朗的五官輪廓,輕輕朝下找去,手掌摩挲在他的下巴上。

輕撫下,她感覺到他呼吸得艱難。

她說:“我真的敬你,把你放在心上。”

“為什麽?”

“你想聽實話嗎?”

額頭離開他,孟湘湘又仔細端詳鄭子瀟的眉眼。

雖然有些病氣,但還是風雪中初見的模樣。

芝蘭玉樹,劍眉星目。

“起初因為你好看,你真的很好看,但是現在,因為你的人,你的方方面面,一言一行。”

她感覺鄭子瀟在顫抖。

鄭子瀟說:“我不能癡心妄想你。”

孟湘湘心裏發苦,閉上眼,“別躲我。”

然後她捧著他的骨骼分明的臉,朝他蒼白冰涼的唇吻下去。

鄭子瀟抓在椅背上的手陡然收緊。

少女嘴唇溫熱,貼上去的時候冰雪都跟著消融。

淺嘗輒止的貼合,分開時鄭子瀟眼中一片混亂,呼吸急促,肩膀起伏勾起陣陣刺痛。

不僅是□□亂人心志,更多的是治愈。

前半生的酸苦,突然就被平了。

他不知該說什麽,耳廓也是赤紅,到最後望著孟湘湘的雙眼,鄭重道:“我對湘湘,此生不敢相忘。”

救我於危崖,拉我出深淵,給予我光明,驅散我混沌。

不是不能忘,而是不敢。

“這就是我想要的最好的事情。”

孟湘湘笑了,混雜著眼淚,她腿有些酸,幹脆屈膝跪在椅子面上,膝蓋骨微微蹭在他身側。

衣衫單薄,鄭子瀟呼吸徹底紊亂,一只手攬過她的腰,合眼親吻下去。

唇齒相依的時候,眷戀和病痛交雜。

他親人也很溫柔,虔誠謙恭,不染貪念,不奢望過多,只停留在這個吻上。

醉生夢死,不知何時破碎;浮世一旅,能得幾分歡愉。

空氣逐漸升起熾熱,混淆著朦朧愛欲。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亂了心神,喘得厲害。

身旁男子的身體變得微微發燙,仍然止不住顫抖。

孟湘湘面紅耳赤,擡手摸了摸下唇說:“以後你真的不能再躲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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