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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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2023年正月初一。

春節裏的喧鬧聲是最沸騰的,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肆意的歡笑聲,但此刻站在商場大熒幕下的宋莫池,心裏卻是異常的平靜。

明明在這之前,心裏就如同絲線揉成團的亂。他的目光直直盯著前方,平靜如水地臉上在看到路過的兩個女生時,露出了精氣神。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朝著那兩位女生走了過去。

“您好,打擾一下。”

宋莫池的姿態端正且紳士,加上面如冠玉地長相,瞬間迷的兩位女生呆楞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請問一下,”宋莫池彎了彎眼角,指著其中一位女生手裏的辣年糕,“這個是從哪裏買的?”

“啊?啊…”那女生回過神,眨巴了兩下眼睛,然後回頭指向馬路對面的街道,“這裏過天橋,對面有條巷子,裏面全是小吃,攤位的具體位置我不太清楚了,不好意思啊。”

宋莫池看了眼對方所描述的方向,心裏有了個大概,道了聲:“謝謝。”便朝著天橋走去。

全部心思被女生手裏那份辣年糕牽引走的時候,宋莫池就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在等人的這件事了。直到排上隊,買到了辣年糕,才想起來自己是陪宋倩茹出來逛街這件事。

剛回到街道的時候,就見宋倩茹站在了自己剛剛站在的地方,戰利品整齊的放在了腳邊,她舉著手機,氣鼓鼓地按下號碼。

宋莫池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朝著宋倩茹的方向走去。

宋倩茹盯著拒絕的通話,剛準備生氣,一擡頭就瞧見了宋莫池含著笑意走過來。

“買完了?”宋莫池走到她身旁,拎起地上的東西,“還有沒有要買的了?”

宋倩茹在看到他手裏的東西時,無語了,道:“你又吃辣年糕,每次出門你都要買,哥,你胃不好,醫生不讓你吃辣的,你又忘了?”

宋莫池低頭看了眼手裏拎著的辣年糕,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因為宋倩茹說的最後幾個字而凝固,而後又立馬扯起了笑容,回應道:“偶爾一下嘛。”

宋倩茹沒在多說什麽了,當年宋莫池為了找梁宇凡的事,可謂是弄的滿城皆知。一晃三年過去,如今已是第四年,有關於梁宇凡所有的事,無一人敢提。

宋莫池只有每逢過年過節的時候才會回到京城,和一家人在一起吃個飯。他在離公司不遠的地方給自己買了房子,獨自生活著。無事的時候,就會呆在海市那棟翔叔守了半輩子的別墅裏。

有時呆在房間裏,一呆就是一整天。

意識消沈的那段時間裏,宋莫池每天都將自己灌的醉醺醺的,最後一直到喝出胃出血,被送進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後,才消停了下來。

可從那以後,宋莫池就好像突然想通了,再也沒碰過酒了,也徹底戒了煙,即便是推辭不了地酒局上,也是滴酒不沾,香煙更是碰都不碰。

當時,宋倩茹出於好奇問了一句:“怎麽突然戒煙戒酒了?”

只聽宋莫池淡淡的回應道:“他不喜歡。”

宋倩茹知道哥哥口中所說的他指的是誰,整個人先是楞住了,下一秒便哭了出來,總覺得異於常人地冷靜比意識消沈地發瘋還要可怕的多。

自此之後,她再也不敢在問了。

宋莫池每逢小年的時候,也都會回鎮上一趟,然後在外婆家住上一晚,但通常晚上都會睡不著,他就坐在院中擡頭看向天上的朧月。

冬日裏的寒風刺骨,他就裹著被子縮在椅子上,累了就回客廳窩在沙發上,客廳的電視因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機,已經徹底打不開了。

家裏靜的嚇人,宋莫池就縮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盯著黑屏電視一直發呆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睡著。

等到清明節回來的時候,家裏四處又會落上一層灰塵,每次宋莫池都會提前一天回來,然後將家裏裏裏外外打掃一遍。

春日裏最多的就是陰雨天,到了清明節這天,天氣變得格外冷,前一天穿著長袖外套的人們,在這天,又將洗幹凈放進櫃子裏的棉襖拿出來套在了身上。

宋莫池因為這變化無常地天氣,在回到公司後,徹底病倒了。他裹著被子,頂著熟透了的腦袋,半夢半醒著,即便這樣,他還是不願待在家裏,拖著沈重的身體來到公司工作。

剛進辦公室,兩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眼睛剛微微睜開,模糊的視線都還未展開,就聽秋瓊華朝外面提了一嗓子。

“老公,兒子醒了!”

接著則是越來越近地腳步聲,腳步嘈雜,加上消毒水兒的味道,讓宋莫池皺上了眉頭,等他的視線停留在白色天花板上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在醫院裏。

“池池,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你突然病倒在公司裏,可嚇死我們了,下次可不能在扛著病工作了。”

宋莫池默默聽著眼前人絮絮叨叨,渾身酸痛疲憊的又合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有人挪動凳子坐在了旁邊。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他父親就坐在那,手裏拿著一根糖葫蘆,滿臉的擔憂看著自己。

正當準備吐槽起這麽大歲數了,還買糖葫蘆吃的時候,宋宏勝將糖葫蘆遞給了自己。

“幹什麽?”宋莫池一臉驚異。

不等宋宏勝解釋,就被一旁的秋瓊華拉開了,然後就聽秋瓊華解釋道:“你發燒昏迷的時候,嘴裏用念叨著糖葫蘆,糖葫蘆,然後我就讓你爸去給你買的,不過得等你好了才能吃,現在不行。”

宋莫池驚訝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許是真燒糊塗了,乖乖的點了點頭,目光一直停留在父親手上的糖葫蘆上。

那根糖葫蘆,一直等到宋莫池病好出院後,也沒有被吃掉,而是被帶回家後一直存放在冰箱裏。

存放了兩個月後,在夏至的一次停電裏,糖葫蘆徹底不能吃了,只能被丟進垃圾桶裏。

宋莫池將垃圾袋扔進樓下的綠色垃圾桶裏,然後朝著馬路對面的一家面館走去。

他與面館的老板對視,會心一笑後便找了張桌子坐下,沒過一會兒,就見老板端著碗面朝他這邊走來。

“你忙你的吧。”宋莫池說完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宋莫池吃完找了個角落裏的位置坐了下來,一直等到店裏的客人不多了,才關掉了手機,擡頭看向朝這邊走過來的男人。

“怎麽樣,還適應嗎?”宋莫池問。

“對於我這種,在牢裏呆了十幾年,對新事物一竅不通地人來說,再好不過了。”譚飛文說。

譚飛文是去年七月份出獄的,宋莫池去接的人,當時面對新事物的譚飛文,如同一只受驚的兔子,膽怯又拘謹,骨子裏透著對新世界的自卑,唯唯諾諾的不敢多說一個字。

譚飛文在車水馬龍地大城市消磨了半年後,選擇了放棄,因為有案底,讓他找工作都變得十分困難。

最後還是宋莫池給他找了塊門面,幹起了面館,剛起頭的生意也算紅火。譚飛文是個互聯網白癡,進店吃飯也只收現金,而如今的年輕人,又有幾個人能掏出現金來,久而久之,他店內的生意便淡了下來。

譚飛文樂此不疲,覺得這樣反而輕松一點,進他店吃面的人,中老年人占據了大半。

久而久之,譚飛文卻成為了那些中老年人的飯後茶餘,不少阿姨搶著要給他介紹女朋友,但最後都被他一一推辭了。

譚飛文未入獄前,家裏只有一位年邁常年臥床的奶奶,以及父親生前留下來的那輛面包車。

入獄後,奶奶被他氣的徹底一病不起,最後含怨而終,他父親的面包車也在那場車禍中成了報廢車。

出獄後,唯一還有聯系的,只剩宋莫池。

譚飛文解下腰間的圍裙,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確保身上幹幹凈凈地才坐到了宋莫池對面。

“今兒怎麽沒帶angel來?”譚飛文笑著說,“我還挺喜歡它的。”

“被我媽接回家享福去了,她說angel跟著我都瘦了,就接走了唄,”宋莫池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我記得你以前就挺喜歡小動物的,喜歡怎麽不養一只?”

譚飛文攤攤手:“我這不做生意了嘛,養只動物會被投訴的。”

宋莫池前後看看:“你真不打算請一個員工?我看你一個人真挺忙的。”

譚飛文笑了,搖搖頭:“這才有幹勁兒啊,忙完了,想歇多久歇多久。”

宋莫池的目光直直看向店外,那裏站著一個眉目清秀,白白凈凈地青年,目光又挪到了譚飛文身上。

“你確定你歇的了?”他擡起下巴,再次看向那青年。

譚飛文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聳了聳肩,轉身將一條胳膊搭在椅子上。店外的青年已經走了進來。

青年是個熟客,還沒開口點餐,就聽譚飛文開口問:“還是牛肉面嗎?”

青年點點頭,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目光卻一直留在去後廚的譚飛文身上。

宋莫池盯著那雙破有深意地眼神,勾了勾唇,轉頭朝後廚喊了一聲:“走了啊,改明兒angel回來了,我在給帶過來。”

“行。”譚飛文的聲音從後廚傳來。

小白剛到京城這個家的時候,渾身已經變得臟兮兮的了,像極了一只在外流浪許久的狗,因為它長得漂亮,深得宋倩茹的喜愛,從此就又多了一個名字。

angel。

宋倩茹說,它洗完澡後的樣子就像天使一樣,雪白雪白的。

宋莫池如往常一樣帶著狗狗去樓下散步,穿過一條馬路,路過一條滿是小吃的街道,他才忽然發現小白今晚有點反常,橫沖直撞地帶著他瞎逛。

往常路過小吃街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然後沖進去,即便不吃,也會去聞一聞撲鼻而來誘人地香味兒。

但今晚異常的讓宋莫池抓緊了牽引繩,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讓它給跑了。

“angel。”

“angel。”

“小白!停下來!”

“小白…”

“angel,我在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宋莫池也不知道被帶到了哪裏,只覺得一人一狗在不停地走,不停地等綠燈然後過馬路,過了幾條馬路,都不清楚了。

小白終於停了下來,宋莫池都走出了一身汗,一人一狗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地人流。

宋莫池只看清了一個名為長椿街的綠牌,然後就又被小白帶著往前走了。這裏的人流量要比他住的中心區要多的多,相對比這裏更加貼近人間煙火。

走了沒幾分鐘,又停了下來,這時,小白才真的停了下來。

宋莫池擡頭看向終點站,伊爾萌寵店,牌匾很新,像是才開不久的店鋪,裏面的燈光撤亮,玻璃大門是關著的,面積不算大的店鋪裏,櫃臺內站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員工。

“汪。”小白沖著店鋪叫了一聲。

宋莫池拉了拉繩子,俯下身揪住了它的耳朵:“出門前不才吃過,又餓了?”

“嗚…”小白扒拉下耳朵,趴在地上不走了。

宋莫池躲在它面前,繼續訓斥:“耍賴是吧?是不是我媽把你養的太嬌了,讓你可以隨地耍賴啊,我告訴你,快點起來啊。”

好在路過寵物店的人不算多,宋莫池才會有這麽大的耐心和它講道理。

立秋的風總是帶著一股暖洋洋地感覺,清涼算不上,但卻特別舒服。微風輕輕拂過額前的發絲,宋莫池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只聽身後寵物店傳來了一陣鈴鐺聲,這鈴鐺聲是隨著開門關門而響起的。

他站起身,準備蓄點力將地上的小白拉起來,就在他將繩子繞在手裏,饒了兩圈時,小白突然站了起來,搖著尾巴,歡呼雀躍。

宋莫池轉身,看向從寵物店出來的男人,男人也向他投來了炙熱的目光,四目對望,倆人都楞住了。

牽引繩從手心松懈掉落在地上,夜晚的暖風在此時掀了起來,街道上的嘈雜聲漸漸淡出了耳旁。

男人站在光影中,高大的身軀遮住了店內向外投出的光亮,他手裏的牽引繩也同時掉落在了地上。

宋莫池盯著對面的人,眼眶逐漸泛紅,心底的牽絲線像是被人連根拔起一般。

渴望對方的出現,卻又接受不了對方的突然出現。

他想逃,可鞋底就像抹了膠水,怎麽也拔不起來,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不安的心臟胡亂跳動。

“池哥。”梁宇凡突然喊了一聲。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驚的宋莫池的心臟狠狠跳動了一拍。

他被對方一把抱住了,眼淚也在與此同時從眼角不爭氣的流了下來,濕潤的眼眶開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只聽梁宇凡又開了口,說:“我回來了。”

他只覺得自己被對方抱的更加緊了,下巴抵在對方的肩膀上,仰著腦袋,即便這樣,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下來。

雙手垂著,一直不敢去觸碰眼前的人,這樣的場景,他夢了四年,實在不敢去相信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梁宇凡身上有著一股很濃的煙草味,宋莫池的記憶放佛又回到了四年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那時的梁宇凡是最討厭這種味道的。

梁宇凡的變化很大,好像他只是往那一站,就有種生人勿近地距離感,眼神淩厲,臉上透著幾分涼薄,可他那姣好的模子,又叫人忍不住投來目光。

可這一切變化,在看到宋莫池時,全然消失不見了。

“我…我怎麽也找不到你了,”宋莫池哽咽著,眼淚控制不住地從眼角滑下來,“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相信。”

一想到兩年前自己從康琳口中得知梁宇凡的死訊,還是會渾身發抖,呼吸都會跟著死字產生短暫停止,甚至耳鳴。

也是那次,他將自己喝出了胃出血,落下了胃病。

“我沒死,”梁宇凡又立馬補充了一句,“我沒死掉,我還活著,我知道你還在等我,所以我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宋莫池只覺得內心最後一道防禦線被抨擊的體無完膚。他想了很多找到梁宇凡之後的場景,可能是無比氣憤的,氣這麽多年來了無音訊,也可能是轉身離開,冷漠回應,再也不想與這個言而無信,折磨了他四年的人有瓜葛了。

可是,等了四年,又怎麽會輕易離開呢。

幻想了四年的想法,在真正見到梁宇凡時,全都不見了,他這才發現自己做不到內心那種極端的想法。

他是愛他的,始終都是。

宋莫池憋著哭腔,強撐著兩條發軟的腿,問:“是夢嗎?”

梁宇凡拼命搖頭:“不是,我真的回來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宋莫池聽完,慢慢擡起雙臂,輕輕抱住梁宇凡的腰,是真的,又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宋莫池的語氣很輕,聲音帶著點哽咽後的沙啞,腦袋一片空白,那些曾經在內心練習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在這一刻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梁宇凡往後退了半步,宋莫池就此松開了手,倆人拉開了點距離。

“下午,”梁宇凡看著對面的人,看著看著又忍不住濕了眼眶,“我害怕你恨我,怪我讓你等這麽久,本來打算明天找你,可是我太想你了,卻又害怕你生氣,所以在你樓下轉了好幾圈後,又帶著小黑來寵物店洗澡了。”

宋莫池沖他笑了笑,搖搖頭:“不會,我再也不會去質疑你對我的愛了,所以我在等,等你出現,等你親口跟我說你還活著。”

“池哥。”梁宇凡再次開口。

“嗯?”宋莫池看向他。

“我可以親你嗎?”梁宇凡小心翼翼地問。

宋莫池抹掉從眼角掉下來的眼淚,優先挪了半步,擡起手撫摸著梁宇凡的臉,拇指輕輕拂過眼角處的眼淚,將唇湊了上去。

他們都沒有上帝視角,看不到對方有多愛,鎖鏈卻又將彼此緊緊相扣,春去秋來,寒冷的冬季遇上燥熱的夏天,四季在不停的替換,唯一不變的是他們心中對彼此的愛。

幸好,他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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