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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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邵雲陽將手機關機，轉身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浴室內的水聲，他將相機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房間內只留了一盞床頭燈，明黃色的燈光撒在他的臉上。
月光順著開著的窗灑了進來，溫柔的微風輕輕吹了進來，白色的綢緞窗簾在這股清風中隨風伴舞。
邵雲陽關掉燈，走進浴室，浴缸的水開始從缸邊溢了出來。他一條腿伸進去的時候，溢出的水嘩啦啦的往外撲。
他光著腳，將自己沈入盛滿水的浴缸裏，水埋到了他的脖子，他雙腿微曲，身子又往下移動著，慢慢閉上了眼睛，直到整個人沈浸在水裏。
何天翔太幹凈了，一塵不染，而他從出生開始，就是個無法抹去地汙點。
何天翔照亮了他最後的人生，可是這束光太耀眼了，讓人無力承受。
靜謐許久的走廊闖進陣陣急促地腳步聲。
“邵雲陽，你在家嗎！邵雲陽！”宋莫池不斷拍打著門，手掌都拍紅了也不見屋內半點動靜。
“壞了。”
宋莫池急切地給何天翔打去了電話，然後開始不斷的用身體撞擊大門，可回應他的只有紋絲不動。
他抓著門把手使勁掰了兩下，任然毫無反應，最後只好一個人在門外等著何天翔帶鑰匙趕過來。
何天翔沖下車，來不及熄火了，隨手關上門，就立即沖到了大門前，兩條胳膊不受控制的顫抖，手裏的鑰匙擰了半天才打開門。
“邵雲陽！”何天翔沖到了樓上，宋莫池緊跟其後。
即便他們的腳步有多大，整棟房子裏充斥著急迫地腳步聲，以及階梯傳來的空空聲。
“邵雲陽！”何天翔沖開了房門。
房內一片漆黑，月光伸進房間，照在空無一人的床上，氣氛變得十分詭異。
浴室內滴答滴答地水聲引的人心惶惶。
宋莫池忐忑地推開了浴室的門。
邵雲陽躺在窄小的浴缸內，憑借著從小窗口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他那張沈睡在池水中的臉。
一切都好像在為這場即將要終結的生命做著充分的準備。
邵雲陽很安靜的躺在浴缸裏，一身黑色的著裝與黑夜融合，但他的臉色異於常人地慘白，嘴唇毫無血色。
‘啪嗒’一聲，何天翔將浴室內的燈打開了，引人入目地是一番令人震驚的景象。
地上倒了一瓶安眠藥的空瓶子，何天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挪開來的腳，安眠藥瓶子的躺在了那裏。
瓶子旁邊躺著一把鋒利的水果刀，那是何天翔買來給自己切水果吃的，可現在，那鋒利的刀刃上卻沾著一抹紅色的血液。
池邊的水還在不斷溢出來，只是這水早已經變成了血紅色，血水染紅了地面，白色的瓷磚縫中摻入的全是血水，一直延伸到何天翔腳邊。
何天翔站在門口，震驚的說不出來話了，心中一顫，猶如被人捅了一刀，又狠狠攪動了幾下，感到了一種撕心裂肺地疼痛。
他邁著沈重的步伐來到浴缸邊，跪在地上，將邵雲陽從水裏撈了出來抱在懷裏。
“對…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邵雲陽的身體比池中的血水還要冷，輕飄飄的。
宋莫池從邵雲陽的手機裏發現了一條來自未知名發來的視頻。
日期為4月30號，而今天是5月3號，也就是說在網傳之前，邵雲陽就已經收到了自己的不雅視頻。
邵雲陽去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處風景，但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京城。
他想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不讓自己留下一絲遺憾。
他向往外面的豐富多彩地大千世界，但最後卻只能赴死在這間小二層的公寓裏。
隨身帶回來的相機裏載滿了他熱愛的風景，最後的兩張照片卻是何天翔的。
就連微信的朋友圈也是僅你可見，準確來說，微信好友也只有何天翔一個。
朋友圈有著一條兩個小時之前的動態。
——我這個人，生來就是不潔的，死後只想長眠大海，如果可以，最好是找一塊孤立無人之處。
到死，他都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幹凈的人。
邵雲陽起初被安排在公司最底層，高民只是想用另一種方式管束他，控制他，不容手上的這顆有價值的棋子離開視線。
高民的野心遠遠不只是為了坐上高層位置這麽簡單，他拉攏官員，穿插在黑白兩道之間游行，橫行，勝華副總裁只不過是他用來掩蓋一切的身份。
一年前，邵雲陽利用自己對高民的價值，爬上了總經理的位置，所謂是，身份越高，接觸的人就會越多，邵雲陽的目的至此。
從那時起，他便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他想脫離高民的掌心，即便脫離不了，也要和高民來個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他開始收集有關於高民的所有犯罪資料，可他低估了高民的勢力，僅憑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和高民對抗，如同雞蛋碰石頭。
之後邵雲陽便將目標指向了曾經被高民拒絕合作的星海公司，找到了裴海峰，他每個月都會被高民安排去體檢，直到有一次在醫院遇見為愛人奔波的裴海峰。
他本只是想讓高民身敗名裂而已，直到他得知裴海峰和宋莫池認識，臨時改變了計劃。
他要殺了高民。
他以為銷毀威脅視頻，讓高民身敗名裂就可以得到自由。
最後還是逃不出那片小小寸土。
“邵雲陽，自殺了。”
裴海峰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一整個震驚住了，他怎麽也沒想到事出會這麽突然。
“怎麽會這樣？”走廊的嘈雜聲讓他沒有辦法專心聽電話，他走到樓梯口才又問，“他不是去旅游了嗎？”
“昨天回來的，高民沒死，邵雲陽提前收到了他發來的不雅視頻，現在網絡上罵聲一片，”宋莫池平淡的語氣加重了些，“高民現在在暗，我們處於被動狀態，這件事不太好解決。”
“是因為網上大肆宣揚地那篇文章？”裴海峰說，“我已經讓公司的營銷號盡可能把這件事壓下去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抓到高民，”宋莫池說，“我覺得他最有可能是逃到國外去了，不過，國內肯定也有幫兇，找不到他，就把與他同謀地人給揪出來。”
“邵雲陽的葬禮，我可能沒辦法去參加，”裴海峰說。
“沒事，他本來也沒什麽親人，後事也都是由天翔一手操辦了。”宋莫池說。
“聶星河的家屬在嗎？聶星河的家屬…”裴海峰那邊傳來護士的呼喊聲。
裴海峰拿開電話應了一聲：“先不說了。”
宋莫池站在海岸邊，看向站在礁石上的何天翔，“嗯”了一聲，掛掉了電話。
何天翔手上抱著一個白色小盒子，享受著海風佛面，可同時迎面的海風紮進眼睛裏也是十分刺疼的，疼到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二哥，你說那天要是我不勸他不要殺掉高民，是不是他也就不會死了。”
“就算被警察抓走，那也好歹還活著。”
眼淚滴在了手中的白色方盒上，何天翔垂下了腦袋：“是我害死了他。”
宋莫池走上前拍了拍何天翔的肩膀，安慰道：“錯不在你，更不在他，放心吧，我會抓到高民的。”
何天翔掀開盒子上的蓋子，站在迎風的方向，海風像一載溫柔的小舟，帶走了邵雲陽的骨灰。
自此隨風飄蕩。
可是互聯網是沒有記憶的，事情一旦被壓下去了，淡出了網民們的視野裏，那便真的會被忘記一幹二凈。
最多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即便何天翔以自己的名義代替邵雲陽發布了一篇澄清又憋屈的長文，得來的不過寥寥幾句好話。
那些拿起鍵盤張口就來地人，依舊心安理得的活的好好的，比誰都好。
邵雲陽去世後，何天翔將他待過的經理辦公室，仔細打掃收拾了一遍。
邵雲陽在這裏依然沒有留下太多東西和痕跡，除了零零散散的工作上的東西外，也只整理出了一本《人間失格》和幾本夏目漱石的書，還有一個被反覆擦拭的非常嶄新地地球儀。
何天翔翻閱著夏目石漱寫的《三四郎》，一張照片從書中掉落了出來，他拿著照片轉身對照著從辦公室看向外面的角度。
與他的工位剛好吻合上了。
照片上的他，托著腮，嘴裏叼著一根筆，面對著電腦愁眉不展。
記得這是宋莫池剛離開公司時，他被安排在這裏的第一天。
照片的後面赫然寫著：今晚的月色真美。
一滴淚滴在了手寫的字面上。
“對不起。”何天翔抱著照片蹲坐在了地上，無聲的哭聲被一扇門隔拒在辦公室內。
宋莫池站在門外，靜靜地守著。
踩著高跟鞋的女秘書走了過來，將手裏的文件遞到了宋莫池手中：“宋總，這是您上午要的資料。”
“嗯，”宋莫池攤開看了一眼，又說，“對了，一會兒的會議推遲一個小時，午飯過後再召集會議。”
“好的，”秘書剛沒走兩步，想起來什麽，又折了回來，走到宋莫池身旁，“對了，宋總，剛剛您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很長時間。”
宋莫池下意識摸了摸褲兜，還真沒帶手機，他擡手看了眼表：“好，我知道了。”
秘書走後，宋莫池聽著辦公室裏邊兒的人沒了動靜後，輕輕敲了兩下門，提醒一下辦公室裏的何天翔，然後才轉身離開。
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上，多了兩條未接來電。
宋莫池剛拿起電話，第二條未接電話的主人就打了過來。
“餵，哥哥，我跟媽媽已經到了公司樓下了，媽媽今天親自下廚，給你帶了午飯哦，”宋倩茹的心情特別好，聲音都比往日感覺甜了幾分。
繼續道：“我們已經開始上樓啦，電梯裏信號差，就先不說啦，哥哥拜拜。”
掛了電話的宋莫池接著又翻開第一條未接來電，紅色字體的裴海峰三個字，看的他心裏有點沒來由的不舒服起來。
‘嘟嘟嘟’的聲音響了很長時。
再宋莫池撥過去的第三通電話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餵？”裴海峰的聲音沙啞，低沈，透著一絲悲傷。
宋莫池心頭一怔：“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裴海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吐出來，沒說話。
“是…”宋莫池小心翼翼地試探性的問，“星河哥？”
聶星河的名字一出口，幾乎一瞬間的擊垮了裴海峰先前整理好的所有情緒。
“嗯，醫生說他在倉裏的時候，狀態就有點挺不好的…但也不至於…”裴海峰哽咽住了，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多說出一個字，掛掉電話後，他整個人徹底癱坐在了地上。
聶星河再一次的被下了病危通知。
裴海峰緊握拳頭，一拳砸在地板上，垂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眶中滴落在地面：“明明很快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為什麽又會…又會產生排異，為什麽…”
冷靜許久，裴海峰抹幹凈眼淚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摸著褲子口袋，擡頭拖著沈重的步伐朝著手術室走去。
手術室的門口空無一人，裴海峰還沒通知其他人，他怕聶母和聶星晨承受不。
他坐在椅子上，抓著手機抱頭盯著地面，默默祈禱。
過了許久，他擡頭看了一眼搶救的大門，然後撥通了聶母的號碼。
‘吱呀’一聲，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摘下了口罩。
裴海峰匆匆交代完掛了電話，沖上前去：“醫生。”
他盯著醫生默不作聲地表情，明白了一切，手中的手機脫手而出，只覺得雙腿發軟，好似輕輕一推就會癱倒下，萬念俱灰，心一下子沈入了一片死海之中。
“病人身體因為出現了排異反應，導致了造血功能衰竭，他的肺部也出現了一些感染，各項器官也在逐步衰退，如果在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也只是會增加病人的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醫生說。
裴海峰機械的點了點頭。
“等會我們會將病人推到病房中，還能堅持多久，這個我們也說不準，需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力。”醫生交代完轉身又回了搶救室。
宋莫池和聶家母女趕到時，聶星河剛好被推進了病房內安頓好，醫生護士走後，房間內只剩下機器在滴滴作響。
裴海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臉埋在掌心中，沒有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他明明是很想大哭一場，眼眶中卻掉不出一滴眼淚，心臟明明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徒手撕裂開了，甚至都不敢呼吸，生怕一呼吸就立馬窒息了過去。
“海峰啊。”聶母的一聲將裴海峰快要脫殼的靈魂拉了回來。
裴海峰擡起頭，張了張嘴，他這才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了。
“醫生怎麽說？”宋莫池沖上前迫切想要知道情況。
裴海峰咽了一口唾沫，幹燥得嗓子被扯得生疼生疼，開口道：“排異反應…導致了…造血功能衰竭…肺部也有了感染，各項器官也在衰退，醫生說…”
他吸了一口氣，看向面前的三人：“醫生說，繼續治療下去的話…痛苦的…也只會是…星河。”
聶星晨捂住了嘴哭出了聲。
聶母如雷轟耳，當即暈了過去。
“媽！”
“阿姨！”
“姨！”
三人異口同聲喊了出來，宋莫池眼疾手快托住了聶母的身體。
聶星晨挺著八個月的肚子坐在聶母的床邊，一邊是弟弟，一邊是母親，她不得不撐起一片天來，給丈夫打了個電話後，肚子就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搐，微微的陣痛令她皺緊了眉頭。
她撫摸著肚子，強忍難受：“寶寶，你要聽話一點，乖哦。”
小家夥好像真的聽懂了一樣，真就安靜了下來，聶星晨托著肚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見母親沒有醒來的跡象，轉身去了聶星河的病房。
她站在門外看著病床上的弟弟，以及坐在床邊椅子上的裴海峰，坐會了走廊的椅子上。
宋莫池撇過腦袋看了一眼聶星晨的肚子，問道：“快要生了吧。”
“啊？”聶星晨雲游天外的心思一下子被拉了回來，“嗯，預產期下個月，但我估計等不到下個月。”
不等宋莫池開口，聶星晨又道：“有點早產的跡象，我覺得最起碼在等一等星河。”
宋莫池搓著手，不知說些什麽是好，但又必須要說點什麽，又問：“姐夫知道嗎？”
“只有他知道，”聶星晨猶豫了一下，“莫池，有一件事姐想拜托你一下。”
宋莫池坐直了身子：“你盡管說。”
“就是…”聶星晨捏著衣角，垂著的腦袋又擡起來看向宋莫池，然後又低下，“萬一真到了那麽一天，我希望你能夠多勸勸裴海峰，別讓他做出什麽傻事來。”
“好。”宋莫池回應。
“謝謝。”聶星晨說。
醫院這個地方，一門之隔都是透著無盡的悲傷與無奈。
聶星河現在只是個靠著呼吸機與各種插管，勉強維持下去生命的活死人，他的各項指標都在逐步下降，蒼白消瘦的臉頰被氧氣罩覆蓋了二分之一。
“阿星，等你病好了，我們結婚吧，”裴海峰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枚戒指，戴在了聶星河的無名指上。
裴海峰盯著大了一圈的戒指，眼淚再也止不住的流了下來，他趕緊抹掉眼淚，繼續：“我們可以去看大海，看銀河，看漫天雪地，只要你想，我都帶你去。”
聶星河慢慢睜開了沈重又疲憊的眼睛，手指輕顫了一下。
“阿星！”裴海峰猛了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不知所措地不知如何下手，發顫的雙手最後落在了聶星河的臉頰上。
“我…是不是…很醜…啊…”聶星河的聲音非常微弱，細小，說起話來也十分的費勁。
裴海峰趴在他的氧氣罩旁，貼著耳朵才能聽清楚。
“沒有，很帥。”裴海峰扯著笑說。
“我…做了…一個…很…很長的夢。”聶星河眼皮像盯著千金石一樣的重，睜開又合上。
“快別說了。”聶星河每說一個字，就好比在消耗自身生命，裴海峰心疼的整個心揪了起來。
聶星河搖著腦袋，繼續說：“我…夢見…我們…結…結婚了，有…我…有你…還有…咳咳…”
“別說了，別說了！”裴海峰抱住了聶星河，他害怕他的阿星真的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聶星河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眶中滑了下，歇息了幾秒又開口說：“我好愛你啊…可是…怎麽辦…我要死了。”
聶星河仔仔細細地撫摸著裴海峰的臉頰，從眉骨到鼻梁，在到嘴唇。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聽到這句話的裴海峰發了瘋一樣的，反覆強調著這一句話。
“咳…咳咳…咳咳咳…咳…”聶星河噴出了一口血，氧氣罩濺的滿是鮮血，在他白如雪的臉上落下了一抹紅。
各項儀器同時滴滴的作響，聶星河的生命體征逐步開始往下掉。
“阿星！”裴海峰徹底慌了，瘋了一樣轉頭大喊，“醫生！”
“我求求你，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別睡，別睡！”裴海峰跪在地上，抓著聶星河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我求你…別這麽快離開我。”
“阿星！”
醫生與護士一通沖進病房的同時，心跳儀器上落下來一條直線。
‘滴——’
與此同時伴隨著的，是裴海峰崩潰的嘶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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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雲陽將手機關機，轉身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浴室內的水聲，他將相機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房間內只留了一盞床頭燈，明黃色的燈光撒在他的臉上。
月光順著開著的窗灑了進來，溫柔的微風輕輕吹了進來，白色的綢緞窗簾在這股清風中隨風伴舞。
邵雲陽關掉燈，走進浴室，浴缸的水開始從缸邊溢了出來。他一條腿伸進去的時候，溢出的水嘩啦啦的往外撲。
他光著腳，將自己沈入盛滿水的浴缸裏，水埋到了他的脖子，他雙腿微曲，身子又往下移動著，慢慢閉上了眼睛，直到整個人沈浸在水裏。
何天翔太幹凈了，一塵不染，而他從出生開始，就是個無法抹去地汙點。
何天翔照亮了他最後的人生，可是這束光太耀眼了，讓人無力承受。
靜謐許久的走廊闖進陣陣急促地腳步聲。
“邵雲陽，你在家嗎！邵雲陽！”宋莫池不斷拍打著門，手掌都拍紅了也不見屋內半點動靜。
“壞了。”
宋莫池急切地給何天翔打去了電話，然後開始不斷的用身體撞擊大門，可回應他的只有紋絲不動。
他抓著門把手使勁掰了兩下，任然毫無反應，最後只好一個人在門外等著何天翔帶鑰匙趕過來。
何天翔沖下車，來不及熄火了，隨手關上門，就立即沖到了大門前，兩條胳膊不受控制的顫抖，手裏的鑰匙擰了半天才打開門。
“邵雲陽！”何天翔沖到了樓上，宋莫池緊跟其後。
即便他們的腳步有多大，整棟房子裏充斥著急迫地腳步聲，以及階梯傳來的空空聲。
“邵雲陽！”何天翔沖開了房門。
房內一片漆黑，月光伸進房間，照在空無一人的床上，氣氛變得十分詭異。
浴室內滴答滴答地水聲引的人心惶惶。
宋莫池忐忑地推開了浴室的門。
邵雲陽躺在窄小的浴缸內，憑借著從小窗口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他那張沈睡在池水中的臉。
一切都好像在為這場即將要終結的生命做著充分的準備。
邵雲陽很安靜的躺在浴缸裏，一身黑色的著裝與黑夜融合，但他的臉色異於常人地慘白，嘴唇毫無血色。
‘啪嗒’一聲，何天翔將浴室內的燈打開了，引人入目地是一番令人震驚的景象。
地上倒了一瓶安眠藥的空瓶子，何天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挪開來的腳，安眠藥瓶子的躺在了那裏。
瓶子旁邊躺著一把鋒利的水果刀，那是何天翔買來給自己切水果吃的，可現在，那鋒利的刀刃上卻沾著一抹紅色的血液。
池邊的水還在不斷溢出來，只是這水早已經變成了血紅色，血水染紅了地面，白色的瓷磚縫中摻入的全是血水，一直延伸到何天翔腳邊。
何天翔站在門口，震驚的說不出來話了，心中一顫，猶如被人捅了一刀，又狠狠攪動了幾下，感到了一種撕心裂肺地疼痛。
他邁著沈重的步伐來到浴缸邊，跪在地上，將邵雲陽從水裏撈了出來抱在懷裏。
“對…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邵雲陽的身體比池中的血水還要冷，輕飄飄的。
宋莫池從邵雲陽的手機裏發現了一條來自未知名發來的視頻。
日期為4月30號，而今天是5月3號，也就是說在網傳之前，邵雲陽就已經收到了自己的不雅視頻。
邵雲陽去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處風景，但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京城。
他想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不讓自己留下一絲遺憾。
他向往外面的豐富多彩地大千世界，但最後卻只能赴死在這間小二層的公寓裏。
隨身帶回來的相機裏載滿了他熱愛的風景，最後的兩張照片卻是何天翔的。
就連微信的朋友圈也是僅你可見，準確來說，微信好友也只有何天翔一個。
朋友圈有著一條兩個小時之前的動態。
——我這個人，生來就是不潔的，死後只想長眠大海，如果可以，最好是找一塊孤立無人之處。
到死，他都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幹凈的人。
邵雲陽起初被安排在公司最底層，高民只是想用另一種方式管束他，控制他，不容手上的這顆有價值的棋子離開視線。
高民的野心遠遠不只是為了坐上高層位置這麽簡單，他拉攏官員，穿插在黑白兩道之間游行，橫行，勝華副總裁只不過是他用來掩蓋一切的身份。
一年前，邵雲陽利用自己對高民的價值，爬上了總經理的位置，所謂是，身份越高，接觸的人就會越多，邵雲陽的目的至此。
從那時起，他便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他想脫離高民的掌心，即便脫離不了，也要和高民來個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他開始收集有關於高民的所有犯罪資料，可他低估了高民的勢力，僅憑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和高民對抗，如同雞蛋碰石頭。
之後邵雲陽便將目標指向了曾經被高民拒絕合作的星海公司，找到了裴海峰，他每個月都會被高民安排去體檢，直到有一次在醫院遇見為愛人奔波的裴海峰。
他本只是想讓高民身敗名裂而已，直到他得知裴海峰和宋莫池認識，臨時改變了計劃。
他要殺了高民。
他以為銷毀威脅視頻，讓高民身敗名裂就可以得到自由。
最後還是逃不出那片小小寸土。
“邵雲陽，自殺了。”
裴海峰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一整個震驚住了，他怎麽也沒想到事出會這麽突然。
“怎麽會這樣？”走廊的嘈雜聲讓他沒有辦法專心聽電話，他走到樓梯口才又問，“他不是去旅游了嗎？”
“昨天回來的，高民沒死，邵雲陽提前收到了他發來的不雅視頻，現在網絡上罵聲一片，”宋莫池平淡的語氣加重了些，“高民現在在暗，我們處於被動狀態，這件事不太好解決。”
“是因為網上大肆宣揚地那篇文章？”裴海峰說，“我已經讓公司的營銷號盡可能把這件事壓下去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抓到高民，”宋莫池說，“我覺得他最有可能是逃到國外去了，不過，國內肯定也有幫兇，找不到他，就把與他同謀地人給揪出來。”
“邵雲陽的葬禮，我可能沒辦法去參加，”裴海峰說。
“沒事，他本來也沒什麽親人，後事也都是由天翔一手操辦了。”宋莫池說。
“聶星河的家屬在嗎？聶星河的家屬…”裴海峰那邊傳來護士的呼喊聲。
裴海峰拿開電話應了一聲：“先不說了。”
宋莫池站在海岸邊，看向站在礁石上的何天翔，“嗯”了一聲，掛掉了電話。
何天翔手上抱著一個白色小盒子，享受著海風佛面，可同時迎面的海風紮進眼睛裏也是十分刺疼的，疼到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二哥，你說那天要是我不勸他不要殺掉高民，是不是他也就不會死了。”
“就算被警察抓走，那也好歹還活著。”
眼淚滴在了手中的白色方盒上，何天翔垂下了腦袋：“是我害死了他。”
宋莫池走上前拍了拍何天翔的肩膀，安慰道：“錯不在你，更不在他，放心吧，我會抓到高民的。”
何天翔掀開盒子上的蓋子，站在迎風的方向，海風像一載溫柔的小舟，帶走了邵雲陽的骨灰。
自此隨風飄蕩。
可是互聯網是沒有記憶的，事情一旦被壓下去了，淡出了網民們的視野裏，那便真的會被忘記一幹二凈。
最多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即便何天翔以自己的名義代替邵雲陽發布了一篇澄清又憋屈的長文，得來的不過寥寥幾句好話。
那些拿起鍵盤張口就來地人，依舊心安理得的活的好好的，比誰都好。
邵雲陽去世後，何天翔將他待過的經理辦公室，仔細打掃收拾了一遍。
邵雲陽在這裏依然沒有留下太多東西和痕跡，除了零零散散的工作上的東西外，也只整理出了一本《人間失格》和幾本夏目漱石的書，還有一個被反覆擦拭的非常嶄新地地球儀。
何天翔翻閱著夏目石漱寫的《三四郎》，一張照片從書中掉落了出來，他拿著照片轉身對照著從辦公室看向外面的角度。
與他的工位剛好吻合上了。
照片上的他，托著腮，嘴裏叼著一根筆，面對著電腦愁眉不展。
記得這是宋莫池剛離開公司時，他被安排在這裏的第一天。
照片的後面赫然寫著：今晚的月色真美。
一滴淚滴在了手寫的字面上。
“對不起。”何天翔抱著照片蹲坐在了地上，無聲的哭聲被一扇門隔拒在辦公室內。
宋莫池站在門外，靜靜地守著。
踩著高跟鞋的女秘書走了過來，將手裏的文件遞到了宋莫池手中：“宋總，這是您上午要的資料。”
“嗯，”宋莫池攤開看了一眼，又說，“對了，一會兒的會議推遲一個小時，午飯過後再召集會議。”
“好的，”秘書剛沒走兩步，想起來什麽，又折了回來，走到宋莫池身旁，“對了，宋總，剛剛您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很長時間。”
宋莫池下意識摸了摸褲兜，還真沒帶手機，他擡手看了眼表：“好，我知道了。”
秘書走後，宋莫池聽著辦公室裏邊兒的人沒了動靜後，輕輕敲了兩下門，提醒一下辦公室裏的何天翔，然後才轉身離開。
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上，多了兩條未接來電。
宋莫池剛拿起電話，第二條未接電話的主人就打了過來。
“餵，哥哥，我跟媽媽已經到了公司樓下了，媽媽今天親自下廚，給你帶了午飯哦，”宋倩茹的心情特別好，聲音都比往日感覺甜了幾分。
繼續道：“我們已經開始上樓啦，電梯裏信號差，就先不說啦，哥哥拜拜。”
掛了電話的宋莫池接著又翻開第一條未接來電，紅色字體的裴海峰三個字，看的他心裏有點沒來由的不舒服起來。
‘嘟嘟嘟’的聲音響了很長時。
再宋莫池撥過去的第三通電話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餵？”裴海峰的聲音沙啞，低沈，透著一絲悲傷。
宋莫池心頭一怔：“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裴海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吐出來，沒說話。
“是…”宋莫池小心翼翼地試探性的問，“星河哥？”
聶星河的名字一出口，幾乎一瞬間的擊垮了裴海峰先前整理好的所有情緒。
“嗯，醫生說他在倉裏的時候，狀態就有點挺不好的…但也不至於…”裴海峰哽咽住了，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多說出一個字，掛掉電話後，他整個人徹底癱坐在了地上。
聶星河再一次的被下了病危通知。
裴海峰緊握拳頭，一拳砸在地板上，垂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眶中滴落在地面：“明明很快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為什麽又會…又會產生排異，為什麽…”
冷靜許久，裴海峰抹幹凈眼淚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摸著褲子口袋，擡頭拖著沈重的步伐朝著手術室走去。
手術室的門口空無一人，裴海峰還沒通知其他人，他怕聶母和聶星晨承受不。
他坐在椅子上，抓著手機抱頭盯著地面，默默祈禱。
過了許久，他擡頭看了一眼搶救的大門，然後撥通了聶母的號碼。
‘吱呀’一聲，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摘下了口罩。
裴海峰匆匆交代完掛了電話，沖上前去：“醫生。”
他盯著醫生默不作聲地表情，明白了一切，手中的手機脫手而出，只覺得雙腿發軟，好似輕輕一推就會癱倒下，萬念俱灰，心一下子沈入了一片死海之中。
“病人身體因為出現了排異反應，導致了造血功能衰竭，他的肺部也出現了一些感染，各項器官也在逐步衰退，如果在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也只是會增加病人的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醫生說。
裴海峰機械的點了點頭。
“等會我們會將病人推到病房中，還能堅持多久，這個我們也說不準，需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力。”醫生交代完轉身又回了搶救室。
宋莫池和聶家母女趕到時，聶星河剛好被推進了病房內安頓好，醫生護士走後，房間內只剩下機器在滴滴作響。
裴海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臉埋在掌心中，沒有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他明明是很想大哭一場，眼眶中卻掉不出一滴眼淚，心臟明明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徒手撕裂開了，甚至都不敢呼吸，生怕一呼吸就立馬窒息了過去。
“海峰啊。”聶母的一聲將裴海峰快要脫殼的靈魂拉了回來。
裴海峰擡起頭，張了張嘴，他這才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了。
“醫生怎麽說？”宋莫池沖上前迫切想要知道情況。
裴海峰咽了一口唾沫，幹燥得嗓子被扯得生疼生疼，開口道：“排異反應…導致了…造血功能衰竭…肺部也有了感染，各項器官也在衰退，醫生說…”
他吸了一口氣，看向面前的三人：“醫生說，繼續治療下去的話…痛苦的…也只會是…星河。”
聶星晨捂住了嘴哭出了聲。
聶母如雷轟耳，當即暈了過去。
“媽！”
“阿姨！”
“姨！”
三人異口同聲喊了出來，宋莫池眼疾手快托住了聶母的身體。
聶星晨挺著八個月的肚子坐在聶母的床邊，一邊是弟弟，一邊是母親，她不得不撐起一片天來，給丈夫打了個電話後，肚子就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搐，微微的陣痛令她皺緊了眉頭。
她撫摸著肚子，強忍難受：“寶寶，你要聽話一點，乖哦。”
小家夥好像真的聽懂了一樣，真就安靜了下來，聶星晨托著肚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見母親沒有醒來的跡象，轉身去了聶星河的病房。
她站在門外看著病床上的弟弟，以及坐在床邊椅子上的裴海峰，坐會了走廊的椅子上。
宋莫池撇過腦袋看了一眼聶星晨的肚子，問道：“快要生了吧。”
“啊？”聶星晨雲游天外的心思一下子被拉了回來，“嗯，預產期下個月，但我估計等不到下個月。”
不等宋莫池開口，聶星晨又道：“有點早產的跡象，我覺得最起碼在等一等星河。”
宋莫池搓著手，不知說些什麽是好，但又必須要說點什麽，又問：“姐夫知道嗎？”
“只有他知道，”聶星晨猶豫了一下，“莫池，有一件事姐想拜托你一下。”
宋莫池坐直了身子：“你盡管說。”
“就是…”聶星晨捏著衣角，垂著的腦袋又擡起來看向宋莫池，然後又低下，“萬一真到了那麽一天，我希望你能夠多勸勸裴海峰，別讓他做出什麽傻事來。”
“好。”宋莫池回應。
“謝謝。”聶星晨說。
醫院這個地方，一門之隔都是透著無盡的悲傷與無奈。
聶星河現在只是個靠著呼吸機與各種插管，勉強維持下去生命的活死人，他的各項指標都在逐步下降，蒼白消瘦的臉頰被氧氣罩覆蓋了二分之一。
“阿星，等你病好了，我們結婚吧，”裴海峰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枚戒指，戴在了聶星河的無名指上。
裴海峰盯著大了一圈的戒指，眼淚再也止不住的流了下來，他趕緊抹掉眼淚，繼續：“我們可以去看大海，看銀河，看漫天雪地，只要你想，我都帶你去。”
聶星河慢慢睜開了沈重又疲憊的眼睛，手指輕顫了一下。
“阿星！”裴海峰猛了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不知所措地不知如何下手，發顫的雙手最後落在了聶星河的臉頰上。
“我…是不是…很醜…啊…”聶星河的聲音非常微弱，細小，說起話來也十分的費勁。
裴海峰趴在他的氧氣罩旁，貼著耳朵才能聽清楚。
“沒有，很帥。”裴海峰扯著笑說。
“我…做了…一個…很…很長的夢。”聶星河眼皮像盯著千金石一樣的重，睜開又合上。
“快別說了。”聶星河每說一個字，就好比在消耗自身生命，裴海峰心疼的整個心揪了起來。
聶星河搖著腦袋，繼續說：“我…夢見…我們…結…結婚了，有…我…有你…還有…咳咳…”
“別說了，別說了！”裴海峰抱住了聶星河，他害怕他的阿星真的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聶星河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眶中滑了下，歇息了幾秒又開口說：“我好愛你啊…可是…怎麽辦…我要死了。”
聶星河仔仔細細地撫摸著裴海峰的臉頰，從眉骨到鼻梁，在到嘴唇。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聽到這句話的裴海峰發了瘋一樣的，反覆強調著這一句話。
“咳…咳咳…咳咳咳…咳…”聶星河噴出了一口血，氧氣罩濺的滿是鮮血，在他白如雪的臉上落下了一抹紅。
各項儀器同時滴滴的作響，聶星河的生命體征逐步開始往下掉。
“阿星！”裴海峰徹底慌了，瘋了一樣轉頭大喊，“醫生！”
“我求求你，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別睡，別睡！”裴海峰跪在地上，抓著聶星河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我求你…別這麽快離開我。”
“阿星！”
醫生與護士一通沖進病房的同時，心跳儀器上落下來一條直線。
‘滴——’
與此同時伴隨著的，是裴海峰崩潰的嘶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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