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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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電腦的頁面停留在一篇2010年12月25日的新聞上,鼠標箭點開了唯一的一張舊照片上。

天空飄著絨毛一般大的雪花,皎潔地月光映在大地,與路燈融為一體分不清誰是誰,救護車與警車的笛鳴聲回蕩在三叉路口,打破了寧靜的夜晚。

鮮血悄悄染紅堆積在地上的白雪,擔架路過的地方血跡斑斑,白色老式小轎車的車頭狠狠撞在了護欄柱上,車子翻了個面,車型嚴重變形。

警察從白色破舊的面包車上拖出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來,而開車的司機早已不知蹤影。

突然,從人群中沖出一個十七八歲的高個子男生,青澀的臉上泛起些許急躁。

少年震驚又驚恐的瞧著從面包車裏擡去救護車內的人,對於逃離的司機,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正想著緊跟其後跟上去,卻被警察攔住了去路。

幾番掙紮後,少年的餘光瞄到了受害車輛身上,一雙血淋淋的肉手突然伸了出來,把他嚇了一大跳。

“那裏還有個人!”他當即沖了過去,不等交警阻攔,雙腿跪在地上,俯身趴在地上徒手扒開窗戶。

稚嫩的肉臉傷痕累累,少年伸手拍了拍:“死沒死?”

“嘶~”手指被什麽東西劃破了一道小傷口來,湊近一看,一塊細小的玻璃渣子紮在了小孩的眼角處。

鮮血瞬間從那眼角處滑了下來。

奄奄一息的小孩,艱難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死就堅持一下。”少年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警察與醫護人員把那小身板從廢墟的車內拖到了擔架上。

“莫池!”人群中鉆出一個青絲中摻滿銀發,褶子爬滿臉上的老人,用著她那沙啞卻又是最高分貝的嗓子喊著,“宋莫池!你這死孩子天寒地凍的跑這來湊什麽熱鬧。”

“外婆!”少年竄出人群應了一聲。

回憶往事的思緒被一陣手機鈴聲拉回了現實中,如昨日般的畫面漸漸消失在腦海裏,宋莫池坐在電腦前回過神後瞧著來電顯示。

何博延能在深夜給他打這通電話,鐵定準沒好事兒。

但還是接通了。

“餵?什麽事?”宋莫池沒好氣的問。

“莫池,這人…你還要不要啊?”何博延說。

“誰?”宋莫池沒聽明白話中指的是誰。

“就你上次問我要的人,你還要不要了?不要的話可就任由我處置了哦。”何博延說。

“誰?”宋莫池想了又想才記起來失蹤的一口人,“虞林?”

“昂?是吧…”何博延轉頭就問跪在地上的人,“你是叫虞林嗎?”

地上的人鼻青臉腫垂頭一聲不吭。

依舊梳著油面大背頭的袁津,心底記著仇狠狠踢了他一下:“老大問你話,你聾了嗎?”

“咳咳…”虞林經受不住差點沒跪穩,吐了一攤痰血出來,又硬生把卡在喉嚨裏剩餘的淤血咽了回去,點點頭,“是。”

坐在雕刻著栩栩如生地金龍盤旋的寶座上的人,有著一頭雪白的銀發,白色的睫毛半遮住深棕色的瞳孔。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歪著腦袋靜靜坐在椅子上,就如同一副栩栩如生的精美畫作。

“虞林這人你還要嗎?”坐在椅子上何博延動了動薄唇。

他開了免提,鄙夷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虞林一番,起身湊到虞林身旁,手機懟到虞林面前。

“不要了。”宋莫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冰冷的三個字,徹底澆滅了虞林心中燃起的最後一絲希望。

虞林雙手撐地,吸了吸鼻子,他在這片地區不說太久,但少說也得有兩年多,對於面前這個一襲黑色正統西裝的男人,多少也得知一些習性。

如今他爹把偷的東西弄丟了,十根手指也沒剩下幾個有用的,一條老命在面前這群人眼中猶如草芥,他爹的一句話便全推到了他身上。

父債子償再次從別人口中傳入虞林耳中。

何其諷刺。

虞林顫顫巍巍得挺直腰桿仰起頭,看向面前居高臨下眾人口中的老大,扯破幹裂的嘴皮,開口道:“能…讓宋莫池幫我帶句話嗎?”

旁邊的手下上來就是一腳,重重踹在虞林身上,狗仗人勢道:“你也配指使我們老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

“袁津,”何博延擺弄起玉扳指,掃了一眼虞林,手機對到耳邊,“這小子讓你幫他帶句話呢。”

手機遞到面前時,虞林沒忍住猛咳了幾聲,咳到唇邊的唾沫渣子濺了滿屏幕都是。

“幫…幫我給張志豪帶句話,”虞林說著說著,眼淚不自覺的流到了下巴,“幫我跟他說句對不起。”

宋莫池站在院內吸了口煙,他確實討厭這種搞得像生離死別的濫情語氣,何博延向來不是一個手軟的人,落到他手裏的人非死即殘。

他吸了手裏最後一口香煙,煙頭在拖鞋底下肆意摩擦,水泥地面被拖出一條黑色的燒痕。

宋莫池拿穩了手機,仰面看向月亮,沈默了半晌。

“你自己對他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後,他便直接掛斷了電話揣進兜裏。

電話那頭的一眾人顯然沒反應過來,虞林仰著頭不明所以的看著何博延。

只見何博延嫌棄得兩指捏起手機,扔進旁邊的桌子上:“換掉。”

接著抽了張紙巾擦手,轉身風輕雲淡道:“放了吧。”

身後的袁津急了:“老大,就這麽放了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他爹可是還欠我們賭場很多錢!”

何博延轉身坐到椅子上,右腿輕輕翹再坐腿上,胳膊墊在扶手上,上半身懶懶的靠椅子上:“那就…一並趕出去。”

“老大!”袁津急切的聲音重了重。

何博延瞪了他一眼:“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此話一出,袁津不得不拉上自己的嘴巴,心中又狠狠記下一筆對虞林的賬。

何博延接過手下遞過來的另一副手機後,從通訊錄裏翻出宋莫池的名字,發了條短信過去。

——人我放啦,這下可不是一頓飯就能解決得了的哦。

收到短信的宋莫池面無表情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兩秒。

然後扣起字。

——那就兩頓。

發送失敗!

紅色感嘆號格外顯眼的出現在了字幕尾部,緊接著一條欠費短信發了過來。

“靠!”

宋莫池只好跑去微信頁面給手機充了一百塊錢話費,過了好一會恢覆過來後,才又發了一條短信。

——我剛剛充了一百塊錢話費,算飯錢。

何博延的電話在信息發送出去的兩分鐘後打了過來。

電話剛貼到耳邊就聽何博延說道:“你什麽時候變這麽摳搜了!我不管啊,這個人情你得還我。”

“我還你個情人你看行嗎?”宋莫池隨口一說。

“我看行!”何博延貼著臉,“你要是能幫我把當年打我一槍的那個混蛋找到,這個人情我就不叫你還了,兩個人換一個人呢,我還虧了呢。”

“連你都找不到的人…”宋莫池無奈,“我還是請你吃兩頓飯好了。”

“別呀…”何博延說。

門外響起一陣高跟鞋走過的腳步聲,回蕩在寂靜的巷內,‘叭嗒叭嗒’一聲接著一聲,路過宋莫池家大門外突然停了一下,緊接著走去了隔壁空了好幾年的空房子。

鑰匙轉動的聲音配合起舊門硬掰開的‘吱呀’聲,在這夜深人靜裏顯得格外滲人。

隔壁房子的樣式與宋莫池家差不了多少,只是空了好幾年,裏邊的東西破的破,舊的舊,清脆的高跟鞋聲響跨進門檻,走進院內。

緊接著又是一聲舊門重開的詭異聲響,宋莫池的心猛跳了一下。

該不會鬧鬼了吧?

耐不住好奇的性子,他決定開門過去一探究竟。

按理說,隔壁搬去城裏算算也得有七八年時間了,怎麽也不可能這麽晚突然造訪吧。

宋莫池瞧了一眼手機,十一點都過半了,該不會是個膽大包天的小賊?

但…哪有偷盜小賊穿高跟鞋跑來這沒幾戶人家住的巷子裏?

“宋莫池!我跟你說話呢!你有沒有在聽?”何博延的聲音從聽筒裏迫切的傳出來。

“先不說了,有點事兒。”匆忙掛斷電話後,宋莫池一臉淡定。

他雙手插兜假裝過路行人,在隔壁生銹的鐵門外慢步前行,眼睛瞟到燈光明黃的屋內。

突然一個披頭散發,一身絲綢連衣裙,腳踩紅色高跟鞋的女人站在裏屋門口,背對著宋莫池。

女人手臂上挽著一只四四方方的手提包,小腿肌肉被腳下踩的高跟鞋繃的緊緊得,只見女人從包裏找了條發繩,深棕色微卷的秀發被高高紮在腦後。

哪裏有小偷會穿金戴銀跑別人家裏偷東西的道理。

宋莫池瞧著來人卻有幾分眼熟,趁著對方沒發現自己,直接跨門進去。

“我去…什麽東西!”一張完整的蜘蛛網瞬間撲在了臉上。

嚇得宋莫池立馬屏住呼吸,雙手胡亂在臉上摸索,攤開的雙手布滿白色蜘蛛網,懸在一根蜘蛛絲上的蜘蛛見狀扭頭逃竄,生怕就此一命嗚呼。

“誰?”站在裏屋門口的女人聽見動靜提高了警惕,回頭見黑暗中一名男子出現在對面,瞧不清面貌,緊握手上落了一層灰的掃帚舉過頭頂。

宋莫池往前湊了湊。

對面的女人立馬緊張了起來:“你別過來!你在往前走一步我就報警了!”

“你誰啊!”宋莫池理直氣壯發起橫。

他站著沒動,對面的女人畫著濃厚的妝容,燈光打在臉上,一片白茫茫,讓人完全瞧不清。

“我憑什麽告訴你!”女人慌了,“你快點從我家出去,要不然我真報警了!”

說著,從包裏掏出手機,驚惶得內心使她連個手機都拿不穩。

“這家人都搬走七八年了,還你家?”宋莫池點亮手機燈為自己鋪路,也順便瞧瞧來人到底長什麽樣子。

越湊近他越是覺得有些面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他關掉燈,直接湊了上去。

“你別過來啊!”女人架起掃把壯著膽,“我已經報警了!”

“不是姐,我住隔壁的,”宋莫池瞇著眼睛瞧,“我看你面熟啊,你該不會是…”

即便心中早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不敢亂下結論,萬一不是不就尷尬了。

“隔壁?”女人指著宋莫池一驚一乍,“你該不會是…莫池吧!”

女人咋咋呼呼激動道:“是我呀!聶星晨,我弟弟聶星河,你小時候總喜歡追他屁股後面玩兒的那個,我是他姐,想起來了嗎?”

“哦…”宋莫池一拍腦門,“我說看你面熟呢,星晨姐。”

“對對對。”女人頓時喜笑顏開。

“變漂亮了,我都險些沒認出來你,”宋莫池指著破舊的房屋,“這大晚上的你跑這邊來幹嘛?”

“你是男大十八變,越變越帥了啊,”聶星晨笑了笑, “我媽退休了,想著回來住舒服一點,我開車回來有點晚,這不就想著看看能不能簡單打掃一下。”

聶星晨看著被就地卷起的滿天灰塵,嘆了口氣:“不過現在看來我明天得請個家政打掃一下了。”

“這麽晚,我還以為進賊了呢。”宋莫池說。

“我剛剛都快要被你嚇死。”聶星晨拍拍胸脯,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笑著看了宋莫池一眼,接起電話,剛開口說了一句:“怎麽了媽?”

電話那頭就傳來陣陣小孩子的哭啼聲,宋莫池站在旁邊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沒說兩句,只見聶星晨慌忙收起電話:“我得回去了,小孩子夜醒哭的厲害,明天別做飯,來我家吃,就這麽說定了。”

“你結婚了?”宋莫池驚訝不已。

聶星晨舉起左手,炫耀著婚戒:“我孩子都快五歲了。”

宋莫池懵了,想想自從外婆去世,換了手機號,斷掉了一切故友後,六年的時間,聶星晨都有孩子的這件事,好像也沒有什麽大驚小怪得。

聶星晨關掉裏屋的燈,出來時見宋莫池還沒離開的意思,便問道:“這麽晚,你不會去睡覺嗎?”

“不著急,”宋莫池說,“我送送你吧。”

“不用,沒一小節路,我車就在巷子口,你回去睡吧,也不早了。”聶星晨推辭著。

“那我就送你去巷子口就回來。”宋莫池說。

“真…不用…”兩人站在宋莫池家門外相互拉扯起來。

聶星晨推搡的力氣到了宋莫池身上就像是在撓癢癢,三兩下就被宋莫池拿捏死死得。

房間內未眠的梁宇凡聽見動靜哪裏還躺的住,穿著松垮的睡衣加拐杖,慢半拍憨憨得一瘸一拐走了出來。

見門開著,開口就是一句:“宋莫池,你丫大晚上不睡覺做賊去了啊!”

說完,目光便撞上了正與宋莫池互相拉扯得聶星晨,凹凸有致的身材,精致艷麗的妝容,高跟鞋襯托起的身高,這大概就是一個成熟女人的標配。

是朋友?還是什麽關系?

這一瞬間,梁宇凡有種說不上來的迫切感,想要知道兩人之間明確的關系。

“你…朋友啊?”聶星晨偷偷瞧著梁宇凡,“挺帥的嘛,你們…是住一塊兒?”

“嗯…他租的我家的房子,”宋莫池回頭瞟了一眼梁宇凡說,“要不姐…你自己回去吧,也沒多遠。”

聶星晨探頭瞟了一眼站在院內的小帥哥,嘴角止不住的含著笑,拉了拉包帶:“記得明天上我家吃飯啊,也叫上你家這位…朋友。”

“那你可得多準備兩副碗筷了,”宋莫池說,“他還有個妹妹。”

“OK,”聶星晨說,“我回去了啊,你們早點休息。”

“嗯,路上註意安全!”宋莫池說。

梁宇凡突然從後背探出了頭:“誰啊這是?”

“你很好奇?”宋莫池問。

“沒有…”梁宇凡遮遮掩掩起來,“我才不感興趣呢。”

“真不想知道?你就一點也不好奇?”宋莫池摸著下巴試探梁宇凡的情緒,“萬一是我的幽會對象呢?你就一點也不生氣?”

“沒~”梁宇凡白了一眼,轉身就往房裏趕,嘀嘀咕咕著,“三更半夜不睡覺,跑這來幽會,有病吧!”

宋莫池見人甩臉就走了,一轉眼關好門的功夫,梁宇凡早就沒了人影。

他敲了兩下房門,房內亮著的燈刷一下關上了,隨後便傳來梁宇凡的聲音。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困了。”

話音落下,房間內徹底沒了動靜,宋莫池只能作罷,抱著手機發了一通信息解釋。

他可不想梁宇凡真的誤會。

但瞧著剛剛梁宇凡滿不在乎的表情,宋莫池心底卻是一陣失落。

盯著手機上那串十分鐘之前發的未回信息,宋莫池此刻的心情逐漸煩躁起來,但也無從下手。

就在轉身看到桌子上的電腦時,他楞了一下,走過去。

他好像記得臨走前電腦上顯示的不是車禍畫面,難道是他記錯了?

左思右想後,宋莫池索性關掉燈,把自己胡思亂想得大腦強制關機,讓自己陷入沈重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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