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祥龍步攆

關燈
祥龍步攆

二月廿五,歷時三十九日,軍械所火銃部終於將初代火銃造出,且調試完畢。

廿六日清晨,洛懷風拎著個長約莫四尺寸,寬約一尺七寸,厚約一尺的木箱,與錢肅一起,行走在這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宮道中。

這幾日狂風亂作,氣溫回暖,將那冬日殘存的幾絲嚴寒吹散,帶來了春日的盎然生機。

宮道內,眾人皆脫去了冬日的厚衣與大氅,換上了輕薄的春裝,放眼望去,盡是一派欣然恬適的景象。

忽而一陣東風吹來,將二人的烏發輕輕拂起,衣袂、袖角亦隨風飛揚,二人英姿煥發、氣宇軒昂。

路過的內侍與宮女皆屈身行禮,齊齊喊道:“九殿下,錢大人。”

左襄早早便等在禦書房前廣場門邊,見二人走來,他也學著這些人的樣子,屈身行禮喊道:“九殿下,錢大人。”

聞聲,洛懷風心頭又驚又喜,他偏頭看著左襄笑了笑,用唇形問道:還說近來你怎的不願住在宮中,原是於此處侯著我呢,這邊是你口中的驚喜?

左襄彎眼笑了笑,又朝著禦書房那頭擡了擡下巴,亦用唇形說道:快去,我在榻上等你。

這“你”字剛說完,左襄便左眉微擡,右眼輕閉,其右眼尾還微微翹起,與他又顳側的小痣相呼應。

他眸中明明盛滿了一池盈盈如月的二月春水,這人卻能秋波暗送,那秋波中還養著一對逍遙快活的神仙魚。

這一wink電量十足,直直擊到了洛懷風的心裏,激得他渾身酥麻,躁動難耐。

左襄見洛懷風神情呆滯恍惚,看起來傻不楞登的,有趣極了。

他正欲開口調笑,而此時,錢肅開口說道:“九殿下,請。”

這聲將洛懷風叫回了神,他收了收腦中不可言說的思想,對著錢肅點了點頭,便擡步朝著禦書房走去。

“陛下宣,九殿下洛懷風、軍械所監副錢肅覲見。”

得了通傳,二人進殿跪身行禮。

“兒臣叩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擡了擡手,笑道:“平身。”

二人起身抱拳道:“謝父皇”,“謝陛下。”

見洛懷風彎身拿起一箱子,皇帝有些好奇那實物究竟是何等模樣。

他垂眸將那箱子由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了一遍,仿佛這般便能透過那木板,將內物看得個一清二楚。

見皇帝一瞬不瞬地盯著這木箱子,洛懷風擡手將箱子與鑰匙朝前遞去,交予王喜兒,呈到了禦前。

王喜兒躬身將那銅鎖打開,又緩緩揭開了箱蓋。映入眼簾的是一大七小,一整套精致的銅制物件兒,都端端正正的卡在綢布凹槽中。

洛懷風擡手對著那箱內之物解釋道:“此火銃名喚子母銃,每支母銃配有四支子銃,以及一柄可拆卸之短劍。”

聞言,皇帝將一支子銃撿起來顛了顛,又用手指比了比其長徑、圓徑、拆卸安裝之端口鐵牌等。

那四支子銃皆長七寸,重一斤,置有一小鐵牌作為擎手。鐵牌上開有一小孔,與母銃管前端準星相對,並與母銃管尾部照門相配稱。

皇帝將子銃放下,又拿起那母銃翻來覆去的瞧了瞧,並以指腹來回的摩挲著。

見皇帝不知何用,洛懷風繼續講到:“此母銃以白鷺首為原型。射擊時,單眼、照門、準星三點一線,扣動下方彎扣即可發射,準度甚於箭矢。”

“四支子銃可輪流裝入母銃後槽中,依次射擊,可減少填裝彈丸之時。若子銃用盡,則可將短刀插於銃管前端,同敵軍拼殺。”

母銃長三尺七寸,子銃長七寸,那劍身長一尺三寸,刃長五寸。

劍口開曲眼,當短劍插上銃口時,輕旋之,即可緊扣。其曲眼正對準星,並不會遮擋視線。

皇帝將子銃與短劍裝上,又將母銃水平擡起,從照門處向前方看去。

他從那照門處看見王喜兒對著他屈身埋頭,渾身都在發著抖,額上竟也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見他這般滑稽模樣,皇帝彎唇笑了笑。

他將母銃放下來,又撿起那兩個不起眼的小盒子瞧了瞧。

洛懷風洞穿了皇帝的心思,他幾步上前,將其中一小盒兒打開,取出了其中的麻繩,又跟皇帝講解著。

“銃托旁有一金屬彎鉤,此彎鉤的一端固定在槍上,並可繞軸旋轉,另一端便夾持著這條引火繩。”

“使用時,先將火繩點燃,再用手指將金屬彎鉤往火門裏推壓,龍頭隨之下旋,火繩頭落入藥室口中點著火藥,進而將槍內裝填的彈丸發射出去。”

皇帝見這麻繩不是新物,其色澤發黑,周身還有些發膩。他湊近嗅了嗅,只覺那氣味還有些刺人。

僅這幾瞬之間,他已然知曉了此物是如何制作的。

那火繩乍一看是根極普通的油黑麻繩,實際上是浸泡於硝水中,再撈出晾幹制成。

經過這般操作之後,其引火不見明火,但見一殷紅的火斑。此火不易被風吹滅,且燃燒緩慢。

見禦書房中施展不開,皇帝命王喜兒將物品歸位,又領著幾人挪了步子去了宮內校場。

開闊的黃土校場上,旌旗隨著狂風亂舞,獵獵作響。

箭靶四周煙塵陣陣,靶心隱於重重黃煙之中,沙塵滿天飛舞,眇眇忽忽。

錢肅將火銃備好後交於皇帝,皇帝手持火銃,銃管平置高擡,側身立於箭靶外四十丈處。

其身側五尺遠處,洛懷風挽弓上箭,轉眼之間,他手上之箭已然搭弦,雙臂平穩,目光炯炯。

皇帝左眼微閉,以右眼透過照門,穿過準星,朝遠方那雲遮霧繞、時隱時現的靶心紅點處望去。

隨著他的呼吸,他眸中之物隨之起伏,暈著重重幻影,搖擺不定。

呼—吸—呼—吸——

下一瞬,他呼吸定格,尋著遠處那紅點顯露出來的剎那,扣動了指下曲鉤。

彈指剎那之間,曲鉤帶動槍身上方銅托跳動,銅托上殷紅的火星隨之疾速跳動,正正擊在了引火口中。

“嘣——”

此聲一出,眾人皆心頭一跳。

他們只見那火銃後方微微有青色煙霧溢出,而銃管前口一物以肉眼堪堪可見之速,朝著遠處靶心飛去。

“咻——”

下一瞬,洛懷風手中之羽箭亦隨之奔去,擊於其旁箭靶之上。

“咚—嗡——”

隨後,皇帝所射之靶旁的侍衛幾步上前,抱拳行禮道:“陛下神威,正中紅心!”

而洛懷風所射之靶旁的侍衛亦上前行禮,揚聲喊道:“九殿下中靶,紅心偏右二分。”

聞言,洛懷風屈身行禮,搖頭嘆道:“父皇龍目銳利,天人凝眸,兒臣今日這般班門弄斧,實在是羞慚。”

皇帝將火銃遞出,擡手拍著洛懷風的肩道:“春風亂作,風沙迷眼,風兒能有這般成績亦是絕塵,何必羞慚。”

“此火銃華麗精細,精妙無比。只四尺青桿,以一指之力,竟可於瞬息之間射穿百劄,實乃天物!”

皇帝眉飛眼笑,大手一揮道:“軍械所火銃部立此奇功,皆重重有賞!”



半個時辰後,這宮道中添了幾分熱鬧。

洛懷風四平八穩地坐在步攆軟椅上,擡眸平視著前方。

他頓時覺得這金瓦紅墻似乎不再這般高,這條寬闊的青石板路似乎也不再這般空蕩。

他的心頭甚至還在哂笑著:與往常相比,這般的確是輕松了些許,就是走得有些不太平穩。

而此時,洛懷城正朝著這方匆匆而來,正欲同皇帝商量半月後那春闈之事。

他擡眸朝前方看去,只見對面八名內侍擡著一架步輦徐徐走來,他們身後還跟隨著十幾名內侍與宮女,看起來威風得不行。

那步輦乃小葉紫檀木鎏金,經過細細打磨,其身光澤幽幽,細膩潤澤無比。

忽而一縷艷陽斜斜撒下,那紫檀木自身的光澤與鎏金圖案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地散發著光輝。

此輦上所縛座椅玲瓏大氣,其靠背與扶手渾然一體,形成一個恰到好處的流線弧形。

其扶手兩端處微微外擴,似乎雕刻著什麽圖形。因那整個扶手皆被洛懷風雙袖所遮擋,洛懷城於低處看去有些辨不太清。

隨著雙方漸漸走近,洛懷城又微微垂眸朝著輦底踏板看去,只見其踏板側方鏤著螭虎鬧靈芝之紋。

其四面之十六角皆刻有靈芝纏枝蓮花,藤蔓枝幹細軟、細葉卷曲,與靈芝穿插交融,將清蓮環繞。

面面中央皆簇擁著一咆哮螭虎,此螭虎身鐫麟甲,頭頂雙角高揚,錦鱗隨著日光變幻閃爍,炫目斑斕,耀眼非常。

幾瞬後,此輦與洛懷城漸漸錯身,洛懷風擡了擡手,示意眾人停下,但並未落輦下地。

他側身半靠,斜斜對著洛懷城那方,擡手抱拳喊道:“六哥。”

聞聲,洛懷城停住了腳步。

洛懷城挺了挺腰背,負手側身,回頭朝著洛懷風那方看去,只見方才被洛懷風袖子遮擋住的扶手紋路,盡數展露了出來。

那兩側扶手似是均雕著蜿蜒纏繞的蟒身,雙頭於其後脊正中央匯合。其麟甲精致細膩,七色流光朝四周散布著重重虛影。

此椅身靠背後方流雲綿綿不斷,另有兩條巨蟒盤旋成圈,首尾相及。其四周又鐫回字紋,規矩森然,肅穆莊嚴。

但若是仔細瞧去,只見此四團祥紋五指俱全,這哪兒是四團巨蟒,那真真的是四團祥龍鏤雕。

見此情形,洛懷城心頭沈了沈:小葉紫檀木,足下之螭虎,背靠四團五指龍紋,八擡步攆鎏金……

本宮與他老九同有軍功傍身,本宮先是處理了假銀錠案,又主理了萬國來朝之事務,再是月前督造火炮,此後還要統理春闈之常務。

他洛懷風不過是安排了秋狝之處所,造了那小小火銃,如今卻越級享受了儲君才有之便利,他又憑何可得此殊榮!

如今諸皇子不得權,未得允,就連普通步攆也不能乘,為何他洛懷風一乘便是此等品階之祥龍鎏金輦!

洛懷城看著那雕花紋樣,眸色漸冷。

他又擡眸看了看輦上那人得意的神情,後齒緊咬,袖中之拳亦隨之緊緊攥起。

洛懷城於心頭深深地憋了口氣,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笑道:“九皇弟這是準備回宮了?”

洛懷風點了點頭,彎眼道:“是呀,六哥還忙著呢?”

洛懷城將雙拳攥得發著抖,其指尖短甲將手心軟肉掐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是呀。”

“六殿下,九殿下!”

聞聲,二人朝著側邊看去,只見左襄興致盎然,躍步而來。

洛懷風看著左襄彎了彎眼,又將右手擡起,手指微曲,食指與中指並攏伸直,微微朝下點了點,此輦隨之落地。

“咚——”

洛懷風側身看著洛懷城道:“六哥應是還有事要忙,懷風便不打擾了,六哥且先忙去吧。”

見他這般作為,洛懷城偏頭哼笑,磨齒咬了咬下唇內裏軟肉,開口道:“九皇弟年歲尚小,常常乘步攆當心閃了腰。”

言罷,他拂袖而去。

見洛懷城走遠,左襄幾步走過,跟洛懷風咬著耳朵:“老六可真逗,你看,他的臉都氣綠了!我家懷風可真厲害!”

洛懷風亦悄悄同左襄說道:“等回了我宮內,左郎亦可坐坐這祥龍鎏金輦。”

左襄轉眸將內侍與宮女們掃了掃,搖頭道:“不必了,我也不是很想坐。我只是等不到你回家,想著出來尋一尋你。你不在我都睡不著,困死了……”

說著,他擡手捂唇,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洛懷風擡手拭著左襄眼角溢出的淚珠,又以指尖輕輕摩挲著。

他道:“日後我若一時回不去,定會差人相告,不讓左郎空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