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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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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決斷

從禦書房出來後,洛懷風與左襄面色皆是不虞。

他們齊身緩步走著,走在這寬闊空蕩的宮道中,這一路上無人做聲,周遭的空氣也漸漸凝滯。

小豆子懷中抱著三卷聖旨,他擡眸看了看二人的背影,在心頭嘆了口氣,漸漸拉開了與二人的距離。

而此時,他身後的兩位小內侍一個沒留神,徑直撞在了小豆子的背上。

二人心頭一跳,正欲開口討饒,小豆子急忙轉身對著那二人擠眉弄眼,用嘴型說道:閉嘴,莫要出聲!

與此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幾人身後響起。

“九哥,左世子!”

聞聲,二人頓住了腳步,轉身看著十三皇子洛懷祉從洛懷城的身旁徐徐走來。

洛懷祉邊走近前,邊抱拳笑道:“恭喜九哥與左世子得勝凱旋,父皇果真偏愛兩位哥哥,聽說賞了哥哥們好些東西,比六哥出征延東所得的賞賜還多呢!”

洛懷風知其年幼無心,並未多想,只淒然一笑道:“是啊,父皇的確賞賜了很多……”

洛懷祉側眸看了看小豆子懷中之物,好奇道:“二位哥哥的聖旨,懷祉可以看看麽?”

這些聖旨這幾日便會昭告天下,這也算不得什麽秘密,於是洛懷風點了點頭,說道:“懷祉若想看便看吧。”

得了應允,洛懷祉擡手向前,正欲拿過一卷,卻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他疑惑道:“咦?兩位哥哥怎的會有三道聖旨?”

此言一出,眾人的面色又沈了沈,小豆子心頭直打鼓:這位爺,您可閉嘴吧!

見多了一道聖旨,洛懷祉心頭好奇更甚。他擡手拿過一卷,將其徐徐展開。

洛懷祉尚未看清上面的文字,只粗略掃過一眼,便喃喃道:“誒,這道聖旨上的文字怎的這般多,竟比六哥的那道多了一倍呢!”

僅此一句,眾人便已然猜出了他手中的那道聖旨是哪一道了。

左襄額心突突直跳,他正欲擡手拿過,對洛懷祉說:別看了,這聖旨也沒什麽好看的。

誰料,就在這擡手之間,洛懷祉已然將那聖旨上的文字看清了。

洛懷祉擡眸看著左襄,笑道:“賜婚!世子□□後便是懷祉的姐夫了呢!”

聞言,洛懷城擡步朝幾人徐徐走來,邊走邊彎眼笑道:“是呀,日後左世子便是懷祉的姐夫了呢,懷祉可開心?”

洛懷祉側頭看著洛懷城,點頭笑道:“開心開心,懷祉特別開心!”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洛懷城又接著問道:“日後左世子便是懷風的姐夫了呢,懷風可開心?”

左襄側眸睨著洛懷城,雙拳緊了緊,恨不得現在就將洛懷城給暴打一頓。

洛懷祉全然未覺,一步跳到洛懷風身邊,擡手攥著洛懷風的衣袖,搖著晃著,點頭說道:“世子哥哥得到了父皇的青睞,九哥定會為了世子哥哥開心的,對吧!”

聞及此言,左襄偏頭哼笑了一聲。

他垂眸睨著那爪子磨了磨牙:若不是你洛懷祉此前在秋狝時幫過我二人,我真想將你同洛懷城一道打趴下!你們一家人便該“整整齊齊”!

洛懷風亦垂眸看了看這天真的爪子,他甩了甩衣袖,將其雙手甩落,而後轉身便走。

洛懷風垂眸看著這青石路面,看著這被人踐踏過的灰臟的雪塊,看著新雪飄然落下,卻同舊雪界限分明,他心頭的另一個小人兒都在嘲笑著自己。

“世子得到了父皇的青睞,懷風亦為世子感到開心……”

聞言,左襄的心頭頓有撕裂之感,似是有一把銹了的鋸齒在他心房中來回拉鋸,將這顆光滑飽滿、溫熱跳動的心臟撕扯得破敗不堪、奄奄一息。

他對身前這二人抱拳行禮道:“六殿下、十三殿下,襄還有事,便先告辭了!”

言罷,他轉身便走,趕著洛懷風的背影而去。

洛懷祉久久的看著那二人遠去的背影,挑眉道:“得了父皇的指婚,世子和九哥仿佛不是很開心呢。”

洛懷城看了看那二人蕭索的背影,亦轉身離去。他邊走邊笑道:“懷祉,人都走了,你就別演了。”

洛懷祉幾步追上,訥訥道:“兄長這說的哪兒的話,懷祉何時在演了?”

洛懷城搖頭笑笑,默而不語。



月輝宮中,洛懷風一進屋中便和衣躺在了床榻上。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般怠惰,仿若從禦書房回來的那一路是走過了十萬八千裏,他徒步而行,已然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氣。

左襄亦和衣躺在洛懷風身側,他聽著耳邊那一聲聲嘆息,心頭慟然。

左襄偏頭看著洛懷風的側臉,小聲道:“懷風,我們私奔吧!”

洛懷風心頭悲痛,五感漸閉,此話音他聽得不是很真切,於是偏頭睨著左襄,小聲問道:“左郎方才可是同我說話了?”

左襄點了點頭,這次他堅定道:“懷風,我們私奔吧!”

洛懷風的心臟應聲瘋狂的跳動著,他的心臟代替他點頭回應著:好啊,我們私奔吧,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度餘生!

他多想就此點頭答應,多想同左襄一起不顧一切的離去,但他做不到。

洛懷風徐徐將頭轉回,閉眼哀嘆道:“抗旨拒婚株連九族,左郎難道不在乎那遠在南遙的左王爺與王妃?難道不在乎左氏九族那一千餘人的性命?”

左襄多想告訴他自己不在乎,可他做不到。她不能既占了別人的身子又害了別人的家人,做人不能這般沒有良心。

左襄默了默,不再言語。

洛懷風擡起手臂蓋住了雙眼,淡淡道:“左世子快快回府吧,今夜或者明晨,那馮依然便能抵達皇城。”

洛懷風下了逐客令,左襄也不好再在此處賴下去,畢竟他不知道還能再同洛懷風說些什麽,也不知該做些什麽,於是便起身離去,帶著那兩道聖旨一起。

聽到了門邊的動靜,洛懷風將胳膊放下,起身看著左襄離去的背影。

他看著這人毫不留戀的轉身便走,他後悔了,他後悔讓左襄早些回府了,他後悔方才說的那番話了。

他好想告訴左襄,他想同他私奔,他真的好想同他私奔!

左襄前腳剛走,洛懷風後腳便擡步追了出去。

洛懷風也不知追上左襄該說些什麽,該做些什麽,於是他便不遠不近的跟在左襄的身後。

他看著左襄發洩的踢著地上的積雪,看著他旋著那黑傘銅柄,將傘面上的那三分薄雪旋飛向四周去,它們又伴著天上飄下的白雪緩緩落地。

他看著候在宮外的追雨幾步上前將聖旨接過,看著幾人將左襄迎上府中的馬車,看著左襄轉眸看了自己一眼,卻毫無停頓,徑直揮手喚馬車離去。

洛懷風久久的站在原地,直直的盯著那車轍痕跡,看著紛紛揚揚飄落的白雪將那處印記漸漸撫平,等到白雪將那白傘傘面增了半寸餘,而那處卻無人回來。

寒風漸漸徹骨,而他的心頭卻愈發堅定,他擡步踩過那車轍行處,徑直去了春滿園。

洛懷風坐於戲臺正對面的二樓包間,坐於他二人的老地方,看著對面戲臺子上唱著的《牡丹亭之冥誓》。

柳夢梅同杜麗娘幽會多日,情到深處,欲交換庚帖,以定終生,而杜麗娘卻多半推拒,竟連姓名亦不願留下。

柳夢梅作勢道:“她把姓字香沈,敢怕似飛瓊漏洩?姐姐不肯洩漏姓名,定是天仙了。薄福書生,不敢再陪歡宴。盡仙姬留意書生,怕逃不過天曹罰折。”

杜麗娘牽起柳夢梅的衣袖,將其挽留:“道奴家天上神仙列,前生壽折。”

柳夢梅垂眸見之,驚喜萬分,急忙問道:“不是天上,難道人間?”

杜麗娘內心覆雜,嘆道:“便作是私奔,悄悄何妨說。”

見她再次哀嘆,此事定有隱情,柳夢梅繼續猜道:“不是人間,則是花月之妖。”

杜麗娘的屍骨便藏於那梅樹根下,她婉言道:“正要你掘草尋根,怕不待勾辰就月。”

柳夢梅疑惑道:“是怎麽說?”

杜麗娘多想直接告訴他,但她還未覆生,這種話怎好說出去,說出去他定是怕死她了,她唱道:“不明白辜負了幽期,話到尖頭又咽。”

柳夢梅無奈道:“姐姐,你千不說,萬不說。直恁的書生不酬決,更向誰邊說?”

杜麗娘不好再推拒,只好轉言道:“待要說,如何說?秀才,俺則怕聘則為妻奔則妾,受了盟香說。”

“你要小生發願,定為正妻,便與姐姐拈香去。”說著,二人來到了案前。

“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滿熱。柳夢梅,柳夢梅,南安郡舍,遇了這佳人提挈,作夫妻。”二人跪地盟香,柳夢梅發願起誓道:“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齊,壽隨香滅。”

聽了這誓言,杜麗娘潸然淚下,柳夢梅擡手環過她的肩,偏頭關切道:“姐姐怎生吊下淚來”

杜麗娘以袖撫面,她對柳夢梅是又愛又愧,不知該如何面對,故而朝身後幾步退去,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感君情重,不覺淚垂。秀才,你且離奴遠些。”她自覺無顏以對,別開了頭。

看著臺上的二人你進我退,柳夢梅情真意篤,杜麗娘有口難言,洛懷風亦感心中慟然。

他從懷中掏出那碎成了兩半的護心墜,以指腹輕輕摩挲著,他腦中全是他二人曾經繾倦纏綿的畫面。

懷風此生何其有幸,能得左郎的傾心,能得左郎跪地七日求來此墜護心,能得左郎一次又一次的舍身相救。

呵,父皇果真是父皇啊,竟對我二人使出此等心計,將此難題拋由我來解決。

究竟是要他亡,還是要他娶七姐為妻,將他綁在這皇城中一生一世。這兩年零三個月,我需得做出個決斷。

然,做此事之決斷,又何須那兩年零三個月!

即時,洛懷風將那碎了的玉墜緊緊攥著,那碎玉的邊緣將洛懷風的手心割出了一道血痕,殷紅的血液順著他的手背指骨隆結向下滴去。

他沈聲道:“立秋,六哥棄的那步棋,是時候讓他拾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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