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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離開(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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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離開(終章)

下午一點的機場,人來人往,每個人的神情不盡相同。

興奮的,期待的,疲憊的,麻木的……他們抱著不同的心情,踏上前往目的地的旅程。

和沈有赫的飛機是三點啟程,而他已經站在了這個檢票的位置。

距離他離開這個城市,只有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了。

這裏,承載了他的三十餘年裏,幾乎所有的喜怒哀樂。然而,即便有再多的牽絆,他也就這麽割舍了。

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麽東西,是萬萬舍不下的。

放下一切,他以為他做到了。

但是,他為何還停留在此,“目送”著前方的陌生人們一步步穿過閘門?

在他出神的時候,一位熱心的工作人員詢問他道:“先生,需要幫助嗎?”

“哦沒有……謝謝。”

他自覺已經浪費了太久時間,便走上前,將機票置於了感應器之上。

通過閘門後,他接受了安檢,一路順著指示牌顯示的路徑走去。

而就在某一瞬間,他聽見有人在喊他。

那個聲音有點微弱,但可以聽得出來,那個人有多麽的聲嘶力竭。

猶豫片刻後,他轉過了身。

兩層加厚隔音玻璃之外站著的,是早上他吻別的人,對方的手按在玻璃之上,英俊硬朗的臉上滿是焦急與失控。

……這張臉,曾經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裏,即便在他的世界被掏空徹底之後,還殘留著固執的,無法抹去的痕跡。

這個人,是他命中的劫數,也是他曾經的救贖和眷戀。

但最後,對方還是成為了他混亂的人生中的,一個最特別的過客。

他和他對視著。

對方一直在說著話,但他聽不清在說什麽。

在一股力量的驅使下,他慢慢地走上前,從包裏拿出了一個東西,將它貼在了窗上。

瞬間,對方的表情變了。

“……保重。”

像是確信對方一定會聽懂一般,他用正常的音量說出這兩個字。青年朝他露出了更加難以置信的,又夾雜著悲傷的表情。

一道淚,從那雙向來銳利的眼中驟然滑落。

他不想再久留,收起那張紙後,只見對面的人迅速跑向了安檢的方向,只留下了一個慌忙的背影。

在去往登機口的一路上,手機不停地響著。

在他走進機艙後,那個手機鈴聲變得更加尖銳,更加堅持不懈。

那個號碼一直不停地打進來,就像在伽藍寺的那一天,在他垮在廟宇裏喝得爛醉的同時,那個人執拗地呼喚著他。

他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周寫楓,你當真這麽狠心?”

對方的聲音是十足的疲憊和隱怒。

“我說過,我只希望我們可以安靜地結束。”

“你什麽時候可以不說違心的話?……如果你想徹底忘了我,又為什麽帶走你給我畫的畫?你的行為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

“那是我的作品,我有權利收回它,”他看著窗外,平淡地道,“別這麽小氣,就當作你給我留的紀念,不可以嗎?”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麽?!……”電話那邊已然氣急敗壞,“你難道不知道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嗎?又何必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游戲?!”

“你總愛說大話。小孩,世界大得很,你這麽幼稚自私,以後還會吃大虧的。”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麽,“對了……你上次不是問我,當初在伽藍寺,我為什麽說後悔嗎?我想起來了。”

“……為什麽?”

這時,飛機開始緩慢移動,安全提示廣播響了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起飛,請各位將手機等電子設備關閉,謝謝配合。”

他躺在了寬敞的座椅上,看著一塵不染的天花板。

“我這輩子,後悔的事很多。最後悔的是……在殺周畑羽的那天,我沒有殺了自己。”

“……”

“你也許不知道,那一天,我離死只有一步的距離,但終究還是沒敢死。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的人生在那時候就結束了,那該有多好。”

在這個他包下的,空蕩的機艙裏,低沈的一字一句尤其的清晰:“沈有赫,我不能理解你……因為,連我都覺得周寫楓這個人,根本沒什麽可留戀的。”

心中,莫名地翻騰起久違的鈍痛。

他意外地發現,自己竟還有感知痛的能力,不禁笑了:“……所以啊,只是一個拼命想要逃避現實的殺人犯而已,根本不值得,不是嗎?”

寂靜的空氣裏,他聽到電話那邊深吸了一口氣,但在對方開口之前,通話就被他掛斷了。

……機艙裏,只剩下發動機的悶響,蓋住了平緩而寂寞的呼吸聲。

-

夜晚十點,依舊燈火通明的沈氏大廈裏,有一個人在已經清空的辦公室裏毫無章法地踱步。

已經試過了所有可能的辦法,用了所有的人脈,但卻仍舊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

那個航班,官方顯示是飛往北美,但根據可靠消息,這是一架被特別保密的專機,沒有人知道它的去向。

……除了周綺恩。

這幾個小時,漫長而煎熬,這樣的不確定感對他來說,是致命的。

男人的話在腦海中回放著,即便他一個字都不願相信,但他還是為那番話中的意味驚動了。

他知道,那個人的人生,充斥著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的跌宕。

換做其他的人,不一定會比這個叫周寫楓的人更從容,更仁慈。

甚至很多人,在暴風雨的一開始就會選擇逃避,不論是避世,還是自我結果。

但是,他還是那麽的希望,那個手上沾染了鮮血的人,那個為了覆仇無所不用其極,變得百般暴戾而殘酷的人,可以為了他這個幼稚又自私的人活下去……

所以,是他奢望了嗎?……

……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禮貌地敲響,但進來的人卻是火急火燎,焦急的表情讓他的心突然不安。

“沈總,快看新聞!”楊越示意他看手機。

他趕忙打開手機,點開了助理給他發去的消息。

就在看到開頭的那一刻,他渾身涼了下去,腦中嗡嗡直響。

——一架D城起飛的航班在夜晚九點三十許墜入太平洋南部,機上乘客和司乘人員身份待確認,疑似周氏集團現任董事長周寫楓……

……

“幾十家知名媒體都報道了,應該是真實的……我們還在和機場和海關那邊的人確認,還有周綺恩那邊我們也在爭取……”

“……不需要。”

楊越有些意外,道:“……什麽?”

“肯定又是他的把戲,”他笑了,聲音微微發著抖,“……我們亂了陣腳,才是中了他的套。”

“沈總,您……”對方欲言又止,擔憂地看著他,“放心,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情況,排查一切嫌疑。但是不管怎麽樣,我覺得……您最好還是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意思?”

對方沒有再回答他,在他周身的凜冽氣息下,只是皺著眉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很快,又剩下了他一個人。

周遭的空氣變得壓抑無比,心跳快得像要驟停一般。

一個不穩,他差點狼狽地倒下去,只能將雙手撐在桌子上,努力平覆著呼吸。

不可能。

一定不可能……

男人恨他,不是嗎?

因為恨,所以報覆可以不惜代價,即便詆毀自己的作品,甚至詛咒自己死亡,只要能傷害到他沈有赫,就沒有做不到的。

但是,此時此刻,他心中的恐懼又是因為什麽?

……不行,他必須做點什麽。

呼吸變得粗重,他撐住了額頭,捏著手機發怔的時候,它卻響了起來。

在看見那個來電人的瞬間,他就用力按下了接聽鍵,以最快的速度道:“寫楓在哪裏?新聞又是怎麽回事?!”

“我還要問你,沈有赫……”那邊的聲音是令人寒心的沙啞,“你對寫楓到底做了什麽?……你逼他到了這個地步,難道還不夠嗎?!!”

心霎時沈入了谷底,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恩姐,你說什麽?我不明白。”

那邊沈默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聽到了壓抑的,抽走他所有呼吸的抽泣聲。

隨後,他聽到了一聲冷笑。

“你當然不明白,你不明白,他為什麽就算死也要逃開你!……好不容易,他肯聽我的話,願意去開始新的生活,沒想到……他還是要這樣放棄自己的生命!!!”

“……”

放棄……

墜機,是周寫楓安排的?……

“……不,不可能……恩姐,你聽我說,我什麽都沒做!”他嘴唇發著抖,“我們會調查清楚的,那個飛機上還有別人,寫楓他不會這樣去害人!你知道他的,他怎麽可能這麽沖動?!!……”

“不用假慈悲!”女人厲聲打斷他,聲音冰冷淒涼到了極點,“沈有赫,你滿意了吧,你終於讓一個‘該死’的人去死了……還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

嘟,嘟……

世界,又變得安靜了。

像失去所有力氣般,他跪了下去,手機掉落在了一旁。

思緒,好像是雜亂喧囂的,又好像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他目光呆滯地,看向前方。

窗外,依舊是車水馬龍,繁華如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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