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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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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分裂

嘀地一聲,做工良好的堅實木門在眼前開了。

一種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分辨不出,這種味道到底是出自哪裏,但就在一瞬間,一些已然老舊的回憶洶湧而來。

沈有赫先跨進了這個門,對他道:“寫楓,歡迎回來。”

他沈默著走了進去。

“你要在這裏住多久都行,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對方認真地看著他,“……你臉色真的太差了,我會去和你姐說,如果她要來陪你一起也行。”

“我已經和她說過,你不用再找她。”

他站在沙發的一旁,環視著周圍。

這棟兩層樓的豪宅裏,盛滿了他幾個月的,或不堪的,或溫馨的時光。

沈有赫堅持要帶他回到這裏,令他不禁好奇,曾經的那些過去對對方來說,是痛苦多一些,還是快樂多一些。

突然,茶幾上的一張照片落入了視野。

他走了過去,將那張照片拿了起來,發現竟是他的一張舊照。

——是兩三年前,他在虞彥霖“威逼利誘”下,拍的一張用於商務宣傳的正裝照。

沈有赫怎麽會有這樣一張照片?

就在這時,身邊的人靠近了他,道:“這是你失憶那段時間,虞彥霖給我的。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你原本的樣子,就讓他把以前的照片拿出來,他找了很久,說是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麽一張。”

他拿著這張照片看著,勾起了唇:“很早的時候我就開始討厭拍照,本來他們還會拉著我拍,但後來看我表情太差,也慢慢識趣了。”

沈有赫覺得不可思議,笑道:“為什麽會不愛拍照,這麽帥一張臉,不拍多可惜?”

他看了這張照片幾秒,隨後將它放回原處,又感到胳膊被戳了戳,垂下頭便看到一幅畫。

在看清畫上的人時,他僵住了。

這張滿是褶皺的,由幾塊淩亂的碎片拼湊成的宣紙上,是一個青年的畫像。

人像大體由黑色簡單著墨,青年微仰著頭時,那種自信的,傲然的神情溢出了紙面。

戀愛中的人是敏銳而細膩的,這樣一幅看似簡單的畫,卻能看出畫這幅畫的人,對畫中人是怎樣的心情。

註視著這幅畫時,他感受到了兩個人的存在——

曾經的那個沈浸於愛河的傻氣男人,還有現在冷漠旁觀著的局外人。

……失去記憶的周寫楓所擁有的愛,和感知愛的能力,終歸是現在的他所望塵莫及的。

沈有赫站在他身邊,慨然道:“你肯定沒想到,我會把它拼好吧。那麽好的一幅畫,你一發火,說撕就撕了。”

他撫著畫的褶皺:“……我快忘了,我還畫了這樣一幅。”

“寫楓,以後……你還會願意給我畫像嗎?”

周寫楓看著面前人忐忑的模樣,點了頭:“當然,你想要幾幅,我就給你畫幾幅。”

沈有赫喜笑顏開,伸手抱住了他:“太好了!……太好了……”

他也勾起嘴角,伸手回抱住對方,看著窗外的風景,失了神。

“……有赫,我有個想法。”

“你說。”

“我想你陪我出去玩一趟。”

“好啊,想去哪裏玩?國內,還是國外?隨便去哪,玩幾天都可以,你來決定。”

他想了想,說:“我想去C國一趟,如果米伽還在那裏,我想去拜訪他,順便看一看其他的機會。”

沈有赫眼睛亮了,聲音都有些興奮:“你想在C國重新開始?”

“嗯,目前有這個打算。”

“太好了!”對方笑彎了眼,“我現在就去聯系米伽,我相信他聽到一定會很開心!”

周寫楓目送他迫不及待地去打電話,隨後便走到了書房。

之前他們同居的那段時間,沈有赫就經常呆在這裏,他看得出他很喜歡這個地方。

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天他站在書房外的時候,聽到裏面傳出的像是來自放映機的嘈雜的聲音。後來,當他走進那個書房的時候,沈有赫的情緒明顯很低落。

那個放在桌上的破舊箱子,直覺告訴他並不簡單,但他沒有去打開它,肆意窺探裏面的秘密。

直到幾天前,那個叫丁奕的男人通過易暢找到他,告訴了他很多關於沈有赫父母的事。

那個看起來拘謹膽小,但言語中又透著堅定的中年前輩,為他緩緩剖開了青年曾經的童年。

結合起沈有赫失常的那一天,他願意相信他所述的那些舊事。

於是,他便理解了一向無所畏懼,傲慢霸道的沈氏總經理,那天為什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也就是那一刻,他才驚覺,沈有赫和他的人生齒輪,汙黑晦暗的那一截是如此的契合。

……有著令人欣羨的身世,卻因為一些荒唐的經歷,把自己的人生過成了淩亂不堪的模樣。

當他問丁奕找他的目的時,對方的回答有些意外。

——“我只是覺得,這孩子挺可憐的……我不知道您是否有感覺,他其實很依賴您,所以我希望,我的澄清可以讓你們兩個人之間少一些誤會,也希望您可以給他一些引導。”

可憐。

多麽直白的兩個字。

他不禁想,對知道他周寫楓到此為止的人生的人來說,他是不是也是個可憐的人?

或者說,可悲的人?

如果是的話,那如此可悲的一個人,又怎麽去引導另一個迷茫的人?

……在他思索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是他姐。

“小楓,還在沈有赫家嗎?”

“嗯,過幾天就出發。”

“好,多休息幾天也好,沈有赫那邊你可以搞定嗎?還是我幫你想想其他辦法?”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好吧,你自己當心點,別又起沖突。哦還有,你肯定還不知道……”那邊停頓了一下,“已經把最新消息發給你了,你好好看看。伽藍寺那幫人,已經抓到了。”

他瞳孔震了震,在掛了電話之後,翻開了周綺恩給他發送的線人消息。

——伽藍寺參與人口販賣事件所涉僧人,牽頭人馮亭和其他同夥都已經在警方控制之下,犯罪細節已經全部撂了。

他微微吞咽了一下,點開了其中一張圖片。

像是廉價出租屋的地方,有些灰暗的光線裏,被警方制住手臂,微垂著頭眼神空洞的人……

是空弘。

心,一陣陣地抽痛著。

……至今,他都不知道這個人參與這一切的緣由。

或者說,他能猜到那個理由,但無法說服自己相信。

一個人的一生,會產生多少欲望?

控制失控的欲望如果失敗了,又會造成怎樣的絕望?

他突然很想問這張照片裏的人,當初的“空弘大師”,是以怎樣的心情為伽藍寺的拆遷求情,又是以怎樣的心情,為他這樣一個很少見面的舊交,畫下那幅讓他永生難忘的紅楓山景圖?

也許,那個人在做這一切的時候,都是滿懷著誠意的,而也就是這樣毫無虛假的誠意,給了他極大的沖擊——

人性,原可以分裂覆雜到這種地步。

他閉著眼,靠在了書櫃之上,苦澀地勾起唇。

……接下來,該輪到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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