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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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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安息

這一次的葬禮,本該有條不紊地低調進行,但因為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現,必定會在外界掀起一番風雨。

不過,出現計劃外的事已經變成常態,他早就習慣了。

等騷亂平定,現場的賓客也陸續離開了。在處理好所有事務之後,他一個人來到了靈堂。

就這樣安靜地跪坐著,不知不覺地,已經過去了許久。

無數想要傾訴的言語,似乎並未找到一個合適的出口,不斷在胸腔中研磨,煎熬著。

終於,他擡起頭,看向了面前的這張遺照。

照片中的男人面對鏡頭微笑著,眼中是自信而充滿威嚴的光芒,也是曾經令他心生忌憚的存在。

這大約是他父親二十幾年前的照片,那個時候的男人是如此的意氣風發。可以看出,在周氏近年風雨飄搖的情勢下,男人也經受了不少的內心折磨。

然而,作為男人的親生兒子,他並沒有在父親生前向他伸出援手,或者說,他並沒有這個能力和眼界去實現父親的所望。

他拿著集團沈重的股份,背靠著男人的臂膀,幾乎毫無作為地見證了這一切悲劇的發生。

其實,他從不後悔聽從本心脫離了公司經營,他後悔的只是,他沒有在聽聞周燁所作所為的第一時間就采取行動,若是如此,或許早五年,甚至十年,在一切變得更糟之前,他也許就能救回家業,救回他的父親。

也許,他也就能救回更多因周氏受害的人。

在很多人的眼中,他周寫楓或許只是個無藥可救的浪子,但他一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而如今,滔天的愧疚快要將他吞沒,特別是當他站在這個人面前的時候。

“……爸,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看著那雙明亮的眼,啞聲道。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想看到我,看到這個你當初舍命救下的人,現在的樣子。”他苦澀地勾起嘴角,“我還記得,你經常說,我不是你的兒子。你每說一句這樣的話,我就好像多恨了你一分。雖然我明白,那些都是氣話。對不起……你這個兒子,讓你操心了一輩子。”

“爸,關於周氏,我所作的決定,我想告訴你,我問心無愧。我知道,當初你因為那個人而有所顧慮,但現在,我希望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你當初想完成的事,我真的希望,你不會怪我。”

“……雖然,我從未讓你滿意過。如果我做對了這一次,請允許我的自私,我對爸你,也就沒有遺憾了。”

這時,一陣狂風刮過,房門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霎那間,從前的一幕突然映入了腦海,讓他猛地震了震。

……

“爸,你今天不打死我,肯定會後悔……”

……

“你聽好了,我這條賤命,只會給周家帶來不幸。”

……

“既然你執意要我留下,那你就要承擔所有的後果。”

……

當初的那些話,都靈驗了嗎?……

他不禁笑了。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失控,他發現自己竟流了淚。

視線變得模糊無比,那張充滿了威嚴的臉,此時已然看不清晰了。

他閉緊了眼俯下身,磕了沈沈的三個響頭。

這個一生都在和他互相折磨的至親,他曾痛恨過他的所有,然而,就在對方終於入土之時,他終於放開了那些糾結,求得了一次釋懷。

大概,只有在某些事失去了意義的時候,實現它才會變得不那麽難如登天吧。他和男人之間的和解,便是如此。

當下,他最該完成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必須動用更多的力量,去找尋那個人的下落,給這一場沈重的鬧劇,一個正式的結束。

他挺起身,直視著那雙眼:“……我向你發誓,我會找到周燁。”

-

今天本來周綺恩提出要和他一起守夜,但被他拒絕了,他希望她能好好休息,也給自己和父親一個獨處的機會。

半夜,他感到屋內的空氣有些發悶,便想將門簾拉開一些,卻在掀起簾子的一霎那,看到了門外站著的人。

門外的人正背對著他站著抽煙,此時也發覺了他的視線回過了頭。

他心沈了沈,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沈有赫有些局促,朝他這裏走了過來,“我知道你給周總守夜,就想來陪你一起。”

見他不說話,沈有赫抿了抿唇,“寫楓,我就站在這裏好嗎,能不能別趕我走?我有話想和你說……”

“我們沒什麽好說的。”

靈堂內的燭光在視野中跳動著。

此時此刻,那一簇簇光芒仿佛捅穿了心臟,傳來一陣陣透徹的痛。

他沈聲道:“沈有赫,你但凡還有一點人性都不會出現在這裏。”

“寫楓,我真的……”

“我只給你三秒鐘,”他盯著他,“立刻,馬上,滾。”

青年只是皺著眉看著他,沒有動作。

“一。”

“……”

“二。”

“……”

周遭,是非同一般的寂靜。

見對方再次靠近了他,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伸手到了外套裏。

而就在他掏出槍的一瞬間,他看到面前的人看著他,跪了下來。

“……你幹什麽?”

□□在垂下的手中僵硬地握著。

他楞在原地。

沈有赫看向他的手,道:“想殺了我嗎?如果殺了我能讓你痛快的話,讓我死一百次都沒有關系。”

“……”

“寫楓,我只希望,在死之前,我還能這樣看著你。”

面前的人眼神猶如深淵,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攻擊性。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握緊了拳。

過了片刻,他靠近了一步,將槍管抵在了那微微爆出青筋的頸部。

“就你……也想死嗎,”槍管緩緩地挪動,移到臉上的那道猙獰的傷疤,他的傑作之上,“我告訴你,想死沒那麽容易。而且,活著比死痛苦百倍,你好好活著,才是為他贖罪,懂嗎?”

“……好,我活著,你怎麽說,我就怎麽做,”青年依舊跪著,雙手垂在身旁,“寫楓,今天在周總的面前,我沒臉請求他,請求你原諒我,但是,我真的想知道,你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看著這雙平日裏淩厲無比,而此時似乎盛滿了疼痛的眼睛。

他不明白,這個人是為了什麽而執著?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聽到那個字,那個現在的他不屑到唾棄,也悲哀到不願相信的字。

他從來都不願回想,他和沈有赫之間,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他們二人本可以沒有任何的交集,卻因為一張臉被死死捆綁,即便他如何拼了命地掙紮,也始終擺脫不了那道陰影。

這一切,都是他為曾經的任性付出的代價。

……而沒有人,會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哪怕一次。

“沈有赫,也許是我還沒說清楚,現在,你聽好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和你之間,早就結束了,所有的過去,我該說的話,該討的債,都已經結束了。我不知道你是以怎樣的心態來找我,但我要你清楚,我不想再看見你。”

“……”

“我們之間,兩不相欠。如果你還有心的話,請滾吧。”

說完,他就向屋裏走去,手臂卻被緊緊抓住了。

“周寫楓,我想聽你的真心話!”

他猛地揮開了那只手臂,冷道:“別在這裏發瘋,你再糾纏不清,我會把你和你那個爸一起處理掉,我說到做到!”

沈有赫楞了楞,猜到他說的是誰,一時有些恍惚:“……我易叔找過你?”

他彎下腰,對著那雙眼道:“你在這裏多停留一秒,他就多一分危險。我看他那弱不禁風的樣子……揍個幾拳,應該也夠受了吧。”

“……”

“或者,你想我用更直接的方式嗎?你知道,我不是沒有經驗。”

沈有赫的視線跟隨著他的看向了他手中的槍,又緩緩回到了他的臉上。

一時間,周寫楓準確地捕捉到了他想看到的情緒,勾起了唇。

——對方的眼神中帶著懷疑,又好像迫使自己不去相信,但內心的不安,不信任不停地發酵著,最後壓倒了所有。

青年微微地吞咽了一下,擡起膝蓋站了起來。

“我知道,你是在說氣話,”沈有赫依舊皺著眉看著他,眼中有著淚光,“如果你當真那麽狠,寫楓,你當初在那個懸崖就不會推開我,也不該推開我。”

“……”

“不管你願不願意聽——你愛我,而且比你想象的更多。我不會放棄的,我會讓你明白自己的心。”

“……”

一片沈默中,對方轉過了身,高大的背影緩緩地漸行漸遠。

他僵硬地握著那把槍,閉了閉眼,轉身掀起門簾走了進去。

桌上的蠟燭已經熔去了一半,光線還是明亮的,讓他猛地看清了眼前的畫面——

遺像的一旁,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靠著他,一身的黑衣襯得整個人冷峻而陰森,讓他在心裏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過了幾秒,他聽見自己開了口,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周燁?”

對方微微側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看向他,勾起蒼白幹裂的嘴角。

“好久不見,小楓,”男人環視四周,語氣有些悵然,“這個地方,挺不錯的。”

“……”

男人的目光如黑洞:“……我的大哥,終於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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