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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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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血色

寬敞黑暗的房間裏,只能聽得見很淺的呼吸聲,還有墻上寬屏的電視機傳出的細微聲響。

男人靠坐在沙發上,手持著遙控器,手臂松弛地放在腿邊,靜靜看著電視屏幕上的畫面。

正在放映的是一段黃昏時分的錄像。

可以看出,拍攝者正站在一個隱蔽處後方,從這個角度看去,幾十米外坐著兩個正在接吻的男人。

溫暖的光線裏,兩個人的上身相互交纏著,其中一個人強勢地捧著對方的後腦,那個人也摟著他的肩,熱切地回應著這個吻。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旁人還是能看出兩個人之間激烈的膠著。

——沒有人會懷疑,這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他的目光平靜地停留在這二人身上。

很快,一個黑色物體出現在了畫面中。

掌握著主動權的那個人,從身邊的一個口袋中掏出了那把槍。

……隨後,那把槍漸漸地靠近了戀人的腰。

而在血腥的場景出現之前,被深深吻著的那個人突然轉過了身,操控著那只槍的手也因此驟然僵住,停了下來。

他唇線緊繃,靜靜看著武器被不留痕跡地收回。

……一切如常。

突然,屏幕暗了下去,他猛地回過神,只見他姐正站在電視機旁,微皺著眉。

“別再看這個了。”她對他道。

他從沙發上坐起身,抹了把臉。

周綺恩嘆了口氣,走近了幾步:“你自己也清楚,這樣做只會加重對自己的傷害,小楓,這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

他直視她,眼神冷冽:“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時刻提醒自己清醒。”

當初在他恢覆全部的記憶後,他就聯系了周綺恩,按照她的指示繞過所有可能被發現的地點,順利地從療養院逃出。

在計劃將來的過程中,榮翎發給他的錄像並沒有被他忘記。

他本以為,現在的他已經可以承受那個人對他的任何攻擊和傷害,他也以為他可以果斷地否定他們所有的曾經。

但這段錄像所揭示的真相,卻還是讓他感到了可恥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它會讓你知道,沈有赫是一個怎樣的人。”

榮翎的話並不多餘。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他有多麽不了解他曾經的年輕愛人。

如果,他當時並沒有結束這個熱烈的吻,他的人生是不是就會就此結束?

此時此刻,他竟想知道,如果那時候的他多沈溺一秒,是否他的人生,甚至他父親的人生,也會從此改寫?

他的父親……是否也就不會因他而死?

“小楓,你別怨姐說話直接,”周綺恩坐在他身邊,擡手握了握他的肩,“我當時想接你回來,是想好好照顧你,想讓你過得自在開心,而不是看你現在這樣自我折磨。我知道你恨鄭一芮,也想讓周燁血債血償,我也會盡我所有的力量來幫你,但是對於沈有赫如果你還有情意,你大可不必強迫自己去恨他,你也明白,他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被利用的人而已。”

“姐,你這是在為他說話?”他皺起眉。

“我不是為他說話,我只是希望你能和自己和解,讓心裏多一份消解不了的仇恨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在他要開口反駁的時候,門被扣響了。

柏冰站在門口,朝他微微鞠躬:“先生。”

他臉色稍沈了下去:“還順利嗎?”

柏冰看了一眼周綺恩,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明了了他的意思,道:“姐你先出去吧,我有事要和小冰談。”

周綺恩看了一眼柏冰,臉色有些沈重:“小楓,還是那句話,凡事別太過,你要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麽。”

等人離開後,他將眼鏡摘下,捏了捏眼睛的穴位,拿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對助理道:“說吧。”

“沈先生他……”對方垂著眼,“他沒碰我。”

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嘴邊,他笑了一聲,有點不相信自己聽到的:“……什麽?”

柏冰抿了抿唇:“我進門之後,就看到他蜷在那裏,像是很難受的樣子,我伸手想去碰他,他就把我推開了。”

“……那昨晚你們怎麽過的?”

昨天他給沈有赫下的藥藥效極強,他不相信面對一個長相如此對胃口的少年的時候,對方可以忍得住。

難道是藥失效了?還是沈有赫自己不行了?

“他不讓我靠近,我試了幾次都沒辦法,”少年的頭越垂越低,“後來我就回了自己房間……先生,對不起。”

他沈默了一會,將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了回去,隨後幾步走到對方身邊,輕拍了拍那瘦弱的肩:“不用對不起,這次是你委屈了,該我道歉才對。”

見少年還一副忐忑的模樣,他補充道:“放心,我不會因為這個為難你,今天你好好休息吧。”

在他拿起外套準備出門時,卻聽到後面的人喊了他一聲:“先生!”

他疑惑地轉過身,等人開口。

對方表情有些猶豫,過了一會才道:“我想知道,我可不可以待在您身邊就好?”

見他不言語,少年表情更加窘迫:“我不要往高處走,我也不想巴結別人……我就跟著您,可以嗎?”

他的眼皮跳了跳:“我以為我們已經談得很清楚了。我說過,其實我並不需要一個助理。”

見對方著急要開口的模樣,他突然感到有些不耐:“晚些再說吧。”

在對將來嚴肅的布局中,柏冰的出現是他計劃之外的事。

在他到周綺恩家之前,少年就已經在了。在他對這張臉產生生理性厭惡的那一刻起,他姐就忙著跟他解釋他的情況。

據說這個人曾經是鄭一芮手下的人,做事靈活利索,因為遭遇了一些事再加上一些機緣巧合,有幸得到周綺恩的幫助進入了她家。

少年堅決地表示,自己和周畑羽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求他留他在身邊,旺盛的求生欲令他哭笑不得。

其實對於身邊有沒有人幫一手,他也沒什麽所謂,只是單純覺得這張臉礙眼,總在盤算著將人送走。

這次沈有赫的到來原本是一個極佳的機會,但事情的發展卻不如他的預料,不禁讓他自我反省,為何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對於柏冰的執著,他懷疑背後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也許,他是時候多花一點時間在背景調查上了。

不知不覺,他已經站在了這扇門前,扭開了門把手。

屋裏沒有開燈,只有微開的窗簾透進一些光,空氣中彌漫著專屬於某個人的氣息。

床上的人的手腳都被纏在一邊,全身呈“大”字形,任人宰割的姿勢。單薄的襯衫已經濕透,頭發也已淩亂不堪,輪廓鋒利的臉上,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渾濁。

與昨天相比,這個人似乎又落魄了幾分。

“……你來了。”

對方的聲音沙啞卻有力,語氣竟平淡得像以往早起時,他們之間再平常不過的問候。

他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聽說,昨天沈總忍得很辛苦?怎麽了,是我安排不周嗎?”

“你知道為什麽。”

他看了他一會,笑了:“我很佩服你,都已經這副樣子了,還要努力裝成一個忠貞的情聖。”

“寫楓,我說過,我心甘情願讓你發洩,但是有些事你不該做,”對方眼神深邃,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嘶啞,“我真的不希望,你到現在都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不明白……我到底有多愛你。”

指尖顫了顫,最後幾個字像一把利刃,將心剖了開來。

空氣靜默著,變得壓抑難耐。

“我真低估了你的底線,沈有赫。”

他站了起來走到床邊,俯視著這張有些憔悴的臉:“當初甘心做周畑羽的替代品,是我判斷失誤,但這不代表我現在還能被你迷惑。”

“……不管你相不相信,那天,我真的沒有選擇,”對方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我承認,因為小羽的屍體,我有過動搖,但這影響不了我的決定!當時周燁威脅鄭一芮的性命,你也知道他已經瘋了!如果……”

“如果你不開槍,你芮姨就要死。”

他打斷了他,幫他補充完了這句話。

沈有赫一時語塞,怔怔地看著他。

“我明白,那種情況下,你必須選擇你的救命恩人。畢竟沒有她,也就沒有你的今天,”他伸出手,撫上青年手腕上的鐐銬,“你不如大方坦承,你所謂的愛,總歸敵不過當初這一救。”

對方嘴角抖了抖,道:“只要你想,我把我的命賠給你,賠給周總!我說過,只要能讓你好受一點,你怎樣都可以!”

“……你的命?”

他細品著這幾個字,猛地揪住了對方的衣領,將人從床上提了起來。

“沈有赫,你只有一條狗命,連周家的一個零頭都配不上!”他盯著他,額上青筋暴起,聲音如利刃般充滿狠意,“你說,你拿什麽賠我爸的命,嗯?”

在煎熬的沈默中,憤怒漸漸發酵,快要無法壓抑。

過了一會,蒼白的手松了開來,隨即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把鋒利的小刀。

刀鋒折射出悚然的光。

他緩緩地轉動著它,看著淩厲的光線向不同方向發散而去。

“……你幹什麽?”

無視對方有些慌亂的提問,刀尖隨後向下,落在了單薄的襯衫之上。

很快,在一通毫不拖泥帶水的游走後,衣物一步步變成了碎片,露出了結實的胸膛。

周寫楓左手撐在床沿,看著自己右手中的刀柄,低聲道:“怕嗎?”

還未等對方回應,刀鋒就移到了有些胡茬的下巴,接著一用力,一道鮮亮的血痕就出現在了小麥色的肌膚上。

“啊!……”

他一手扣緊他的下巴,緩緩推移著刀尖,看血痕逐漸延伸著,拉出一條穿過右臉的,觸目驚心的對角線。

見對方緊咬著牙,努力將聲音吞在了喉嚨裏,他不禁嘖了一聲:“還挺能忍。”

放過臉之後,刀又重新落在了顫抖著的,已經滿是冷汗的胸膛之上。

“想劃幾刀……都隨你……”

青年急促地喘著氣,能看得出在強忍痛楚,但這並沒有牽制他的動作。

刀尖來到了心臟跳動的位置。刀身豎起,繼而在皮膚上一筆一劃,畫出了一個血色的叉。

他調整了握刀的姿勢,蓄勢對準了叉的中心,帶著笑意的眼看向了躺著的人:“紮多深才夠?畢竟練過不少功夫,想死也許還沒那麽容易。”

對方直直看著他,只說:“動手吧。”

暗流湧動的空氣中,窗外愈加強烈的太陽光線劃了進來,照耀著屋內悚然的死寂。

在二人對視的時間裏,刀尖緩緩下沈。

而就在即將刺破皮膚的那一瞬間,它卻被擡了起來,隨後被收進了原位。

沈有赫胸口劇烈起伏著,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茫然。

“今天就到這,”他將鼻梁上的眼鏡擡了擡,瞥了一眼那些傷口上還在湧動的鮮血,“看你造化了。”

在他轉過身準備往門外走時,聽到了身後幾乎是撕心裂肺的聲音。

“寫楓!”

他停了下來。

幾秒的沈默後,身後道:“我知道……你對我,還有感覺。”

他冷笑,剛想向前一步,又聽那個人沈聲道:“我們約定吧,明天你要還殺不了我,那就證明我是對的。”

“……”

“周寫楓,你瞞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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