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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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黑暗
一夜無眠。
淩晨時分，沈有赫就從床上爬了起來，盡量放小了動作不吵到身邊的人，走到了書房裏安靜地坐著。
他在那個箱子面前沈思了許久，等到天逐漸變亮時拿出了電話。
“這麽早打電話來？”那邊的聲音已經很精神，“看了那些東西，感覺怎麽樣？”
“你們的目的是什麽？”他沈聲道。
“小赫，你這樣就太不客氣了，”鄭一芮的語氣有些責怪，“我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不是想聽你這樣猜疑我們，你讓我有點心寒。”
“芮姨，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周炳炎幹的，那我需要清楚你幫我的理由。你們是一張床上睡的人，難道我沒有權利懷疑嗎？”
“沒什麽特殊的理由，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和周炳炎也不過是表面夫妻嗎？”那邊頓了頓，“為了到這個位置，你不知道我作出了多少犧牲，勉強自己做了多少不願意做的事……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現在所做的都是站在你的角度考慮。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沈有赫沈默一會：“還是那句話，我需要自己來判斷，不會輕易被你們牽著鼻子走。”
“小赫，”鄭一芮聲音低沈了下去，“你這麽猶豫，到底是為什麽？”
“……”
“是因為小楓，對吧？”
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他不著痕跡地吞咽了一下，道：“不關你的事。”
“怎麽可能不關我的事？”那邊有些尖刻地笑了聲，“你不要糊塗了，周寫楓是個怎樣的人，難道你一開始的時候就沒搞清楚嗎？畑羽是怎麽死的？我可憐的孩子……屍體到現在都找不到，那只斷手……”
“夠了！”
他打斷女人已經哽咽的聲音，努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艱難地道：“別再提那些了。我們……都該往前看了。”
“往前看？呵，你不要以為你在那個人面前是清白的，你當真當他是不記仇的好人嗎？那你就大錯特錯！你幫了我那麽久的忙，在我和周燁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是你幫我牽制住他周寫楓。這些事跡，可都不是你一句‘往前看’就可以一筆勾銷的！”
平淡的敘述真正刺痛了心裏最脆弱的地方，沈有赫的手指微微發起了抖。
“你在威脅我？”他有些不敢相信。
“如果周寫楓真的變成了你的最愛，那麽是的，我就是在威脅你。小赫，你知道我根本不想這樣……我只想要多一個朋友站在我身邊而已。你是我親手救過來的孩子，芮姨又怎麽可能會害你？”
“……芮姨，你變了，”他看向了那個箱子裏的娃娃，眼神隱痛，“我不知道該怎麽相信你。”
那邊靜默了一會：“不要緊，我知道，你最終還是會站在我這一邊。”
“……”
“因為我比你更清楚，在你心裏，畑羽才是那個無可替代的至愛。無論怎樣相像的人，都不會是他，永遠都不可能變成他。”
“……”
“你要保持清醒，好嗎？”
-
周家門口，周寫楓安靜地站著，手裏拿著一袋文件。
過了一會，家裏的傭人經過看見了他，忙道：“少爺怎麽不進來？”
他終於回過神，隨後跟著一起走了進去，來到那扇門前，敲了敲門。
“進來。”
進去後，只見他父親正筆直地坐著辦公，感覺到他來時眼皮擡了一下：“今天那麽早來找我？遇到什麽要緊事了？”
周寫楓將手中的文件拋在了他爸的面前：“很要緊的事。”
周炳炎皺了皺眉，將那袋文件打了開來，拿出了裏面一本本詳細的檔案冊。
每一本冊子裏都是關於一個叫“廣迎”的市場的信息，包括員工資料，建造歷史，還有後面被清掃查封的所有細節。
看著他爸的臉色逐漸變得有些僵硬，他心中五味雜陳：“是不是很熟悉？”
周炳炎再看了一會，隨後將資料都收了起來，聲音竟還是平靜：“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很簡單，”他將那個袋子豎了起來，立在他父親的正前方，“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他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是。”
心臟猛地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氣：“所以，你一直在包庇周燁？”
對方的眼神從他身上偏移了開來，隨後又轉向他，用責備的語氣道：“誰準你去查這些的？是連晨幫你的嗎？”
“不要轉移話題！”他吼道，“你告訴我，對這些交易，你們是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你作為總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了你的家業穩固不倒就可以甘心做這些惡心的勾當，是不是？！！”
當他看到連晨給他的最完整的資料時，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家大業大為傲的周家，背後藏著的竟然是如此骯臟，如此喪盡天良的暗流……
他無法理解，父親為何可以對此不聞不問，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他試圖說服自己，父親作為最高的掌權人只是被迫承受這些，曾經已經為此鬥爭過，並且也在繼續抗爭這樣的黑暗。
但眼前人的沈默和麻木讓他憤怒到了極點。
他幾乎咬牙切齒：“周炳炎，你還是人嗎？！”
“你放肆！”
周炳炎怒極拍桌站了起來，瞪視著這個從來沒讓他省過心的兒子：“你一大早過來就要氣我是不是？我到底是跟你前世積了多少的仇，天天過來找我不痛快？！”
“爸！我只想要一個解釋，這有那麽難嗎？！”
“解釋？你要怎樣的解釋？”周炳炎拿起他手中的資料狠力地指著他，“你拿這些東西給我是想聽到什麽？想聽到我說我什麽都不知道？還是想聽到我說這些都是我主使的？這都是高層的事情，你一個下屬瞎攪合什麽？！”
“是，我是無足輕重的下屬，”他點頭，“但難道我連最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沒有嗎？那些勾當和罪犯早就該被清理幹凈，為什麽還會留到現在？我作為你周炳炎的兒子，難道就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嗎？！”
周炳炎一時沈默了，看了他一會，突然笑了：“你是我兒子……是啊，你終於想起來了……”
看著似乎比幾日前更加憔悴的父親，周寫楓的心裏更堵了：“爸，我知道你也很為難。但是我們要正視問題不是嗎？只要我們願意，這些東西就可以消失，我們不用昧著良心……”
“小楓，”周炳炎打斷了他，“我說過，這不是你的能力範圍……你不用再去糾結了，我和你芮姨會處理好。”
“爸……”
“你先出去吧……”男人啞聲道，“爸現在有點累，想休息一會。”
他無法，只能先走了出去。
今天他特地請了個假，就是為了在行動之前回家和他爸好好談談這一件事，但事實證明並沒有那麽容易，他想他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讓事情按他所想的方向發展。
他拿出隨身帶著的那張地址，發動了車子往高速入口開去。
-
接近黃昏時分，車子到了伽藍寺所在的縣城。他將車停在一個停車場，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東西偽裝了一番，然後就按照連晨給他的地圖路線徒步去找那個地方。
隨著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沿途的風景也越來越少，走到最後只剩一條沒什麽樹的小路，而路都像是人單純用腳踩出來的。
過了大概半小時，他終於來到了這個市場門口。其實市場的招牌都已經看不清晰，有幾個筆劃也已經掉落，看起來十分蕭條。
然而就在這個看似蕭條破敗的地方，背後掩蓋著的，卻是令人發指的殘忍圖景……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找到線人告訴他的側門，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裏面的路又窄又暗，只能看到遠處稀疏的一點燈光，像是從大廳那邊透過來的。他壓低鴨舌帽的帽檐慢慢地走著，突然有一只手擋在了他的面前。
“你誰啊？”面前走出來一個混混模樣的人，上下打量著他。
“不好意思啊，”他抱歉地笑笑，“我之前在這裏做呢，有一陣子沒來了，怎麽這會變這樣了？人都去哪了？”
對方看他的眼神有些猜疑，瞄了一眼大廳道：“都撤了，還來這裏幹什麽。”
“不是啊，我有重要的事要找個人，應該就在裏面。”
他正要跨步卻再次被擋住了，對方目不轉睛盯著他：“不是警察吧？”
“怎麽可能……”他擰起眉笑了笑，“這不是急嘛，哥你別攔我……”
沒想到手上的勁卻突然變得特別大，見對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他便擡起手猛地給了這人一掌。對方全無防備，一下就被劈暈了過去。
他不禁舒了口粗氣，松弛了一下手腕繼續往前探去。
隨著他越來越深入，市場裏的黴味也越來越重，其中還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道。
當他快要看見裏面的全貌時，突然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便趕緊躲到了旁邊門的背後。
“突然說要走，搞得所有人都慌兮兮的。”有人在嗑瓜子。
“可不是嗎？周燁那死人出爾反爾，真他媽不是人……”
在他專心聽著的時候，肩膀突然被人戳了戳，他嚇得差點露出馬腳，扭頭卻只見早上剛見過的人就站在他一旁，豎著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別出聲。
“有赫？！……”他驚得張大了嘴，“你怎麽也在這裏？”
“說來話長，回去再跟你解釋，”沈有赫看向那邊，“繼續聽。”
他也望向那邊，發現講話的那兩個人又坐了下來，開始打起了牌。
“我說跟這個周燁做就是不靠譜，早讓你換東家你不肯，現在好了吧，窩都快被端了。”
“這不是沒想到嗎……”另一個人抽出一張牌甩了下去，“都是鄭一芮那個臭婊子，一個勁在那裏攪渾水，她和周燁都他媽遲早被整死！”
“那可難說，那娘們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你別當她是吃素的，我看周炳炎都要被她吃幹抹凈了。”
“周炳炎？那個殺人眼睛都不帶眨的老頭，對付個女人還不是綽綽有餘？”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東西，突然跳了起來，“我操怎麽漏水了？！快快換個地方。媽的，剛買的牌……”
很快，那兩個人就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裏。
周寫楓捏著拳，盯著遠處出著神，腦中還跳著方才那兩個人說的話。
“寫楓？”沈有赫喚他，“這裏都撤完了，我們也走吧，留著沒意義。”
他點了點頭，跟著青年快步小心地走出了市場。沈有赫牽著他的手翻過幾條小徑，在天黑透之前終於到了他們停車的地方。
周寫楓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問：“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出於一些私人原因，我對這個市場也很感興趣。”
“私人原因？”周寫楓挑眉，“沈氏總經理會有什麽私人原因，讓他對周氏的黑色產業感興趣？”
“……我現在有些要調查清楚的事，就一個人過來看看，沒想到就見到你了。”
他看了他一會，點頭：“那你聽見那些人說的話，有什麽感想？”
其實剛剛那兩個人的話，在周寫楓看來並沒有什麽大的價值。
周炳炎，和他的弟弟周燁，他的第二任妻子鄭一芮，在外早就不是清白的名聲。骯臟的東西一直存在，一直被猜測，只是一直都沒有冠冕堂皇地擺在臺面上而已。
沈有赫會出現在這裏，他除了驚訝之外更多是好奇，好奇青年和這個市場之間到底有什麽微妙的聯系。
年紀輕輕就要看到這些東西，他不禁為他遺憾。
“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其實這一趟並沒有找到我要的。但既然遇到了你，那我就想問問你，”沈有赫微微皺眉，“對這些交易，你知情嗎？”
周寫楓怔了一下：“我也是不久前拿到的情報，在這之前打聽了很久。說實話，我也嚇了一跳。”
“是嗎？那這麽說，你們家確實藏得很深，竟然連你都不知情？”對方看他的眼神變得犀利。
不知為何，這樣的語氣讓他心裏有些不快，他轉過身，面對他道：“是。”
沈有赫盯著他看了一會：“所以你有什麽打算？”
“我的打算……”他看著不遠處的伽藍寺漸漸亮起的燈火，心裏逐漸有些平靜下來，“攤牌。”
“……攤牌？”對方表情驚訝，“你要曝光？”
“對，”他點頭，“但在這之前，我會跟我家老頭談好，在這件事上我需要他的支持。”
“你的意思是，你爸周炳炎不是這背後的主使人？”
直接的問話讓他心裏微微一抖，嘴角抽了抽：“我相信他不是。”
面前青年的眼神深邃莫測，笑道：“表面上看起來，你和你爸關系好像很糟糕，沒想到你還挺相信他的。”
他看了看他，勉強地笑了：“我不相信他，就沒人會了。”
就算如何厭煩他爸的管教，就算他們之間有多少本沒有算清的爛賬，但血濃於水，他相信他爸永遠是他最堅實的臂膀。
即使這臂膀如何冰冷，讓他如何想逃脫，但他至少會相信那副冰冷的外表下掩藏著的，是一顆尚未墜入地獄的心。
這，已經是他能給這份父愛最好的回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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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早打電話來？”那邊的聲音已經很精神，“看了那些東西，感覺怎麽樣？”
“你們的目的是什麽？”他沈聲道。
“小赫，你這樣就太不客氣了，”鄭一芮的語氣有些責怪，“我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不是想聽你這樣猜疑我們，你讓我有點心寒。”
“芮姨，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周炳炎幹的，那我需要清楚你幫我的理由。你們是一張床上睡的人，難道我沒有權利懷疑嗎？”
“沒什麽特殊的理由，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和周炳炎也不過是表面夫妻嗎？”那邊頓了頓，“為了到這個位置，你不知道我作出了多少犧牲，勉強自己做了多少不願意做的事……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現在所做的都是站在你的角度考慮。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沈有赫沈默一會：“還是那句話，我需要自己來判斷，不會輕易被你們牽著鼻子走。”
“小赫，”鄭一芮聲音低沈了下去，“你這麽猶豫，到底是為什麽？”
“……”
“是因為小楓，對吧？”
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他不著痕跡地吞咽了一下，道：“不關你的事。”
“怎麽可能不關我的事？”那邊有些尖刻地笑了聲，“你不要糊塗了，周寫楓是個怎樣的人，難道你一開始的時候就沒搞清楚嗎？畑羽是怎麽死的？我可憐的孩子……屍體到現在都找不到，那只斷手……”
“夠了！”
他打斷女人已經哽咽的聲音，努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艱難地道：“別再提那些了。我們……都該往前看了。”
“往前看？呵，你不要以為你在那個人面前是清白的，你當真當他是不記仇的好人嗎？那你就大錯特錯！你幫了我那麽久的忙，在我和周燁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是你幫我牽制住他周寫楓。這些事跡，可都不是你一句‘往前看’就可以一筆勾銷的！”
平淡的敘述真正刺痛了心裏最脆弱的地方，沈有赫的手指微微發起了抖。
“你在威脅我？”他有些不敢相信。
“如果周寫楓真的變成了你的最愛，那麽是的，我就是在威脅你。小赫，你知道我根本不想這樣……我只想要多一個朋友站在我身邊而已。你是我親手救過來的孩子，芮姨又怎麽可能會害你？”
“……芮姨，你變了，”他看向了那個箱子裏的娃娃，眼神隱痛，“我不知道該怎麽相信你。”
那邊靜默了一會：“不要緊，我知道，你最終還是會站在我這一邊。”
“……”
“因為我比你更清楚，在你心裏，畑羽才是那個無可替代的至愛。無論怎樣相像的人，都不會是他，永遠都不可能變成他。”
“……”
“你要保持清醒，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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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門口，周寫楓安靜地站著，手裏拿著一袋文件。
過了一會，家裏的傭人經過看見了他，忙道：“少爺怎麽不進來？”
他終於回過神，隨後跟著一起走了進去，來到那扇門前，敲了敲門。
“進來。”
進去後，只見他父親正筆直地坐著辦公，感覺到他來時眼皮擡了一下：“今天那麽早來找我？遇到什麽要緊事了？”
周寫楓將手中的文件拋在了他爸的面前：“很要緊的事。”
周炳炎皺了皺眉，將那袋文件打了開來，拿出了裏面一本本詳細的檔案冊。
每一本冊子裏都是關於一個叫“廣迎”的市場的信息，包括員工資料，建造歷史，還有後面被清掃查封的所有細節。
看著他爸的臉色逐漸變得有些僵硬，他心中五味雜陳：“是不是很熟悉？”
周炳炎再看了一會，隨後將資料都收了起來，聲音竟還是平靜：“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很簡單，”他將那個袋子豎了起來，立在他父親的正前方，“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他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是。”
心臟猛地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氣：“所以，你一直在包庇周燁？”
對方的眼神從他身上偏移了開來，隨後又轉向他，用責備的語氣道：“誰準你去查這些的？是連晨幫你的嗎？”
“不要轉移話題！”他吼道，“你告訴我，對這些交易，你們是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你作為總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了你的家業穩固不倒就可以甘心做這些惡心的勾當，是不是？！！”
當他看到連晨給他的最完整的資料時，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家大業大為傲的周家，背後藏著的竟然是如此骯臟，如此喪盡天良的暗流……
他無法理解，父親為何可以對此不聞不問，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他試圖說服自己，父親作為最高的掌權人只是被迫承受這些，曾經已經為此鬥爭過，並且也在繼續抗爭這樣的黑暗。
但眼前人的沈默和麻木讓他憤怒到了極點。
他幾乎咬牙切齒：“周炳炎，你還是人嗎？！”
“你放肆！”
周炳炎怒極拍桌站了起來，瞪視著這個從來沒讓他省過心的兒子：“你一大早過來就要氣我是不是？我到底是跟你前世積了多少的仇，天天過來找我不痛快？！”
“爸！我只想要一個解釋，這有那麽難嗎？！”
“解釋？你要怎樣的解釋？”周炳炎拿起他手中的資料狠力地指著他，“你拿這些東西給我是想聽到什麽？想聽到我說我什麽都不知道？還是想聽到我說這些都是我主使的？這都是高層的事情，你一個下屬瞎攪合什麽？！”
“是，我是無足輕重的下屬，”他點頭，“但難道我連最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沒有嗎？那些勾當和罪犯早就該被清理幹凈，為什麽還會留到現在？我作為你周炳炎的兒子，難道就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嗎？！”
周炳炎一時沈默了，看了他一會，突然笑了：“你是我兒子……是啊，你終於想起來了……”
看著似乎比幾日前更加憔悴的父親，周寫楓的心裏更堵了：“爸，我知道你也很為難。但是我們要正視問題不是嗎？只要我們願意，這些東西就可以消失，我們不用昧著良心……”
“小楓，”周炳炎打斷了他，“我說過，這不是你的能力範圍……你不用再去糾結了，我和你芮姨會處理好。”
“爸……”
“你先出去吧……”男人啞聲道，“爸現在有點累，想休息一會。”
他無法，只能先走了出去。
今天他特地請了個假，就是為了在行動之前回家和他爸好好談談這一件事，但事實證明並沒有那麽容易，他想他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讓事情按他所想的方向發展。
他拿出隨身帶著的那張地址，發動了車子往高速入口開去。
-
接近黃昏時分，車子到了伽藍寺所在的縣城。他將車停在一個停車場，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東西偽裝了一番，然後就按照連晨給他的地圖路線徒步去找那個地方。
隨著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沿途的風景也越來越少，走到最後只剩一條沒什麽樹的小路，而路都像是人單純用腳踩出來的。
過了大概半小時，他終於來到了這個市場門口。其實市場的招牌都已經看不清晰，有幾個筆劃也已經掉落，看起來十分蕭條。
然而就在這個看似蕭條破敗的地方，背後掩蓋著的，卻是令人發指的殘忍圖景……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找到線人告訴他的側門，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裏面的路又窄又暗，只能看到遠處稀疏的一點燈光，像是從大廳那邊透過來的。他壓低鴨舌帽的帽檐慢慢地走著，突然有一只手擋在了他的面前。
“你誰啊？”面前走出來一個混混模樣的人，上下打量著他。
“不好意思啊，”他抱歉地笑笑，“我之前在這裏做呢，有一陣子沒來了，怎麽這會變這樣了？人都去哪了？”
對方看他的眼神有些猜疑，瞄了一眼大廳道：“都撤了，還來這裏幹什麽。”
“不是啊，我有重要的事要找個人，應該就在裏面。”
他正要跨步卻再次被擋住了，對方目不轉睛盯著他：“不是警察吧？”
“怎麽可能……”他擰起眉笑了笑，“這不是急嘛，哥你別攔我……”
沒想到手上的勁卻突然變得特別大，見對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他便擡起手猛地給了這人一掌。對方全無防備，一下就被劈暈了過去。
他不禁舒了口粗氣，松弛了一下手腕繼續往前探去。
隨著他越來越深入，市場裏的黴味也越來越重，其中還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道。
當他快要看見裏面的全貌時，突然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便趕緊躲到了旁邊門的背後。
“突然說要走，搞得所有人都慌兮兮的。”有人在嗑瓜子。
“可不是嗎？周燁那死人出爾反爾，真他媽不是人……”
在他專心聽著的時候，肩膀突然被人戳了戳，他嚇得差點露出馬腳，扭頭卻只見早上剛見過的人就站在他一旁，豎著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別出聲。
“有赫？！……”他驚得張大了嘴，“你怎麽也在這裏？”
“說來話長，回去再跟你解釋，”沈有赫看向那邊，“繼續聽。”
他也望向那邊，發現講話的那兩個人又坐了下來，開始打起了牌。
“我說跟這個周燁做就是不靠譜，早讓你換東家你不肯，現在好了吧，窩都快被端了。”
“這不是沒想到嗎……”另一個人抽出一張牌甩了下去，“都是鄭一芮那個臭婊子，一個勁在那裏攪渾水，她和周燁都他媽遲早被整死！”
“那可難說，那娘們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你別當她是吃素的，我看周炳炎都要被她吃幹抹凈了。”
“周炳炎？那個殺人眼睛都不帶眨的老頭，對付個女人還不是綽綽有餘？”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東西，突然跳了起來，“我操怎麽漏水了？！快快換個地方。媽的，剛買的牌……”
很快，那兩個人就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裏。
周寫楓捏著拳，盯著遠處出著神，腦中還跳著方才那兩個人說的話。
“寫楓？”沈有赫喚他，“這裏都撤完了，我們也走吧，留著沒意義。”
他點了點頭，跟著青年快步小心地走出了市場。沈有赫牽著他的手翻過幾條小徑，在天黑透之前終於到了他們停車的地方。
周寫楓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問：“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出於一些私人原因，我對這個市場也很感興趣。”
“私人原因？”周寫楓挑眉，“沈氏總經理會有什麽私人原因，讓他對周氏的黑色產業感興趣？”
“……我現在有些要調查清楚的事，就一個人過來看看，沒想到就見到你了。”
他看了他一會，點頭：“那你聽見那些人說的話，有什麽感想？”
其實剛剛那兩個人的話，在周寫楓看來並沒有什麽大的價值。
周炳炎，和他的弟弟周燁，他的第二任妻子鄭一芮，在外早就不是清白的名聲。骯臟的東西一直存在，一直被猜測，只是一直都沒有冠冕堂皇地擺在臺面上而已。
沈有赫會出現在這裏，他除了驚訝之外更多是好奇，好奇青年和這個市場之間到底有什麽微妙的聯系。
年紀輕輕就要看到這些東西，他不禁為他遺憾。
“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其實這一趟並沒有找到我要的。但既然遇到了你，那我就想問問你，”沈有赫微微皺眉，“對這些交易，你知情嗎？”
周寫楓怔了一下：“我也是不久前拿到的情報，在這之前打聽了很久。說實話，我也嚇了一跳。”
“是嗎？那這麽說，你們家確實藏得很深，竟然連你都不知情？”對方看他的眼神變得犀利。
不知為何，這樣的語氣讓他心裏有些不快，他轉過身，面對他道：“是。”
沈有赫盯著他看了一會：“所以你有什麽打算？”
“我的打算……”他看著不遠處的伽藍寺漸漸亮起的燈火，心裏逐漸有些平靜下來，“攤牌。”
“……攤牌？”對方表情驚訝，“你要曝光？”
“對，”他點頭，“但在這之前，我會跟我家老頭談好，在這件事上我需要他的支持。”
“你的意思是，你爸周炳炎不是這背後的主使人？”
直接的問話讓他心裏微微一抖，嘴角抽了抽：“我相信他不是。”
面前青年的眼神深邃莫測，笑道：“表面上看起來，你和你爸關系好像很糟糕，沒想到你還挺相信他的。”
他看了看他，勉強地笑了：“我不相信他，就沒人會了。”
就算如何厭煩他爸的管教，就算他們之間有多少本沒有算清的爛賬，但血濃於水，他相信他爸永遠是他最堅實的臂膀。
即使這臂膀如何冰冷，讓他如何想逃脫，但他至少會相信那副冰冷的外表下掩藏著的，是一顆尚未墜入地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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