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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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景自中毒後,雖常常昏睡,但睡得並不安穩。一開始是因為病痛,後來又開始做一些亂夢,他最常夢到的就是戰場上的廝殺、父親及母親的遺容,以及各種場合下的褚鈺滿臉血淚倒在他面前。

這些都讓他或憤怒、或傷心、或害怕……

現在,他又在睡夢中看到褚鈺哭的聲嘶力竭,然後七竅流血倒在他懷裏。

他被驚醒,睜開眼就看到滿臉淚痕的褚鈺,他一時竟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仍在夢境。

他又焦急又害怕,一把抽回褚鈺握住的手,顫聲道:“你能不能別哭了?”

他聲音嘶啞,語氣透著焦急與恐懼,這聲音在褚鈺聽來,卻被誤以為是不耐煩與嫌惡。

褚鈺見袁景醒來,尚未高興起來,便聽到他嫌惡的語氣,見到他極力回避的動作和神態,楞在當場,心想:“他竟這般厭惡自己,對自己避若蛇蠍。”

褚鈺急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去叫刀醫師,我這就走,馬上走,你別生氣。”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抹掉臉上的眼淚,卻忍不住掉下更多眼淚來。

褚鈺覺得心臟像被人拿刀子戳似的疼,連呼吸都亂了,急忙奪門而去。

他急急忙忙的找到刀醫師,告知他袁景醒來了。

刀醫師一邊往袁景房間趕,一邊問褚鈺怎麽了,表情怎麽這麽難看,莫非是袁景出什麽事了?

褚鈺只一味搖頭卻不說話,他跟著刀醫師到袁景房門外,卻不敢踏進房內。

他實在不想再看到袁景滿臉嫌惡的表情。

他在門外,除了哭,除了等,什麽也做不了。

袁景看見刀醫師回來,卻不見褚鈺。

他望著門口,忍不住撐起身。

刀醫師急忙按住他,扶他躺下,責備道:“大將軍,你快別折騰了,你剛昏睡了幾個時辰了,別一會再摔下床來。快跟我說說,現在感覺怎麽樣。”

袁景往門口望了又望,都不見褚鈺,只得失望的躺下,對刀醫師道:“你這次配的藥,我感覺還行,毒性似乎被壓制了,我感覺沒那麽難受了,不過嗜睡癥不知為何更嚴重了。”

刀醫師:“嗜睡嚴重了,說明這藥方還是不對,你的脈象也越來越虛弱了。唉,這樣一直拿你試藥,我怕你扛不住。”

袁景:“我這條命都是你給我撿回來的,我什麽都不怕,你盡管放心大膽的用藥,我死不了。”

醫師:“焚心毒性實在難以拔除。我之前試著將七殺停掉,你立馬就渾身疼痛,心如刀絞。應是焚心一直未解,才會至此。若毒一直解不了,七殺雖能克制他的毒性,但也及其傷你神智,也許有朝一日,你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我這是讓你飲鴆止渴,會害死你的。”

褚鈺在門外聽到這,再聽不下去。袁景居然尚未完全脫險,他怎麽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褚鈺離開時,差點撞到門外端藥的下人,下人護住藥驚呼出聲,褚鈺顧不上道歉,快步跑遠。

袁景躺在床上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他一怔,剛才他與刀醫師談話時均沒壓低聲音,所以這一切都被褚鈺聽到了麽?

他知道自己也許活不長了麽?

他會傷心麽?

他會不會又在哭?

袁景頓覺心如刀絞,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幾乎將他擊潰。

褚鈺剛跑出袁景的院子,就碰上進院子的葛武。

葛武見褚鈺臉色有異,急忙攔住他,問他怎麽了。

褚鈺不敢將剛才聽到的告知葛武,便說自己累了,想快點回房休息。

褚鈺實在不擅長說謊,葛武一眼便看出他沒說實話,卻也不忍逼問褚鈺。

他對褚鈺道:“夫人且慢回房,受陛下委托,安南王與長平郡主在京期間,將在侯府下榻。我已命人將北邊兩間別院收拾出來,接待貴賓。剛才接到消息,兩位貴客即將抵達侯府,還請夫人前去迎接。”

褚鈺反應了一下,訝然道:“沐哥哥和虹姐姐要來侯府住?”

葛武:“是的,據說是兩位貴客主動向陛下請願,來侯府住的。說是他們與將軍及夫人你都交情匪淺,免不了來叨擾你二人了。”

褚鈺:“他們已經知道我與將軍……”

葛武聽懂褚鈺話裏意思,點頭稱是。

褚鈺於是收拾心情,前去迎接祁沐、祁虹兄妹二人。

祁沐二人乘車抵達侯府,褚鈺已在門口等候半晌。

褚鈺神情郁郁,見到二人時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祁沐忙向褚鈺打聽袁景情況。

褚鈺邊領著二人進府,邊說:“他剛才醒了,刀醫師說他……說他脈象虛弱,殘毒未解,恐有性命之憂。”

褚鈺說著,忍不住差點又哭了起來。

祁沐急忙撫著褚鈺的背安慰他:“袁將軍此次遇險,我全程在場,確實十分兇險。可即使那樣兇險,他還是憑著求生意志,頑強生存,我們應該對他有信心,是不是?刀醫師醫術高明,定有辦法為將軍解毒,你勿需悲觀了。”

褚鈺知道祁沐是想安慰自己,於是點頭稱是。

祁虹在一邊看著褚鈺,看他為袁景失魂落魄的樣子,滿臉落寞。

剛得知褚鈺與袁景婚事的時候,她簡直不敢相信。

可回想麓川一路,他二人的相處情形,又隱隱明了。

褚鈺生性最怕麻煩人,若非與袁景關系不一般,又怎會事事依賴袁景,對袁景言聽計從。

她失落,那個她放在心裏的純白少年,終究走進了別人的世界。

祁沐和祁虹提出想去探望袁景,褚鈺道:“我剛才聽下面的人說,將軍喝了藥已經睡下。沐哥你們既住在侯府,要去探望只需知會一聲,讓下人帶路,十分方便,不必急於一時。今天挺晚,你們趕了這麽久的路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祁沐:“既如此,那好吧。不過鈺兒,你不厚道呀,成親這麽重要的事也不同我們說。”

褚鈺撓頭,道:“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跟你們說。你們不會怪我吧。”

祁沐:“跟你開玩笑呢,不怪你。”

祁虹也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道:“鈺兒覓得如意郎君,我與兄長都替你高興呢,怎麽會怪你?我看你面容憔悴,這些日子可是擔心袁將軍擔心的沒好好休息?”

褚鈺聽出祁虹關懷之意,心下感激,祁虹從小就對他關懷備至,他一直視她如親姐。

褚鈺不想他二人擔心,便稱面容憔悴是因為早上起太早所致。

褚鈺將二人送到給他們準備的別院,囑咐好下人好好招待二人,便告辭回自己房間了。

祁沐看著妹妹盯著褚鈺背影失魂落魄的樣子,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心疼的忍不住用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祁虹將臉埋在祁沐胸口。

不一會,祁沐就感覺自己的衣襟被打濕了。

祁沐安撫的輕拍著妹妹的背:“好了好了,別傷心了。”

祁虹努力平覆著自己情緒,在祁沐胸前點頭:“嗯嗯,我馬上就好,給我一點點時間。”

祁沐:“哭出來就好了,哥哥永遠是你的後盾,想哭就哭吧。”

祁虹聽了兄長的話,終於放任自己的情緒,在祁沐面前痛哭失聲。

第二天,祁沐與祁虹一早就前去探望袁景,褚鈺也早早在袁景房間待著了,見他二人進來,向他們點頭示意。

袁景此時還未醒來,刀醫師一晚上都守在他床前,此時見祁沐兄妹二人到來,連忙向兩人行禮。

祁沐扶起刀醫師,問道:“將軍情況怎麽樣?”

刀醫師:“主上,屬下無能,將軍至今病情反覆,我尚未找到解決之法。”

這時,有下人通傳,華師來訪。

褚鈺還未作出反應,華師就急急忙忙的進了袁景的房間。

他似是沒看見褚鈺三人,徑直走向刀醫師,對他道:“醫師大人,您說之前停過七殺,將軍就覺得心如刀絞,以此推斷,將軍身中焚心未解。可我左思右想,若將軍所中焚心未解,怎麽至今仍安然無恙?將軍脈象虛弱,若毒未解,兩毒在他體內相撞,脈象定非如此。老夫鬥膽猜想,將軍胸痛之癥,非因焚心未解,而是毒發後遺癥。七殺毒性會損人神智,致人麻痹。若焚心已解,只是損傷了將軍心脈,而七殺只是起到鎮痛之用……”

他話未說完,卻已讓刀醫師茅塞頓開。

他一把抓住華師的手,激動不已:“華太醫你說的沒錯,焚心毒性烈,若它一直未解,與七殺相沖,將軍估計早就撐不住了。我怎麽一直沒想到,七殺毒性被我弱化,才僅是讓將軍麻痹加嗜睡,用量雖低卻導致將軍越來越虛弱。我早該察覺,若將七殺換成普通鎮痛,然後補些修覆心脈的藥物。”

他說著就沖到桌邊,寫方子去了。

華師站在他身邊,與他商量如何用藥。

兩大神醫,很快就將方子定下來,交給下面人去抓藥了。

祁沐二人見袁景病情似有轉機,均是松了口氣,袁景幫了他們太多,他們都打心眼感激袁景,不希望他有事。二人一會有事,就向褚鈺告辭出門去了。

華師與刀醫師一直在對袁景病情和用藥以及治療手段等進行討論,並未多關註褚鈺。

倒是悠悠醒轉過來的袁景,一眼就看見站得離他遠遠的褚鈺。

他緊緊盯著褚鈺,褚鈺也很快發現袁景醒了。

他立即想過去查看袁景情況,卻又踟躕不前。

刀醫師和華師也察覺到袁景醒了,急忙來袁景到床邊,問他情況如何。

褚鈺也忍不住跟著兩位大夫靠近袁景,只是他再不敢離袁景太近了。

華師提出要為袁景診脈,袁景便伸出手任他把脈。

袁景忍不住時不時的瞟一眼褚鈺。

良久,華師收回診脈的手,又詳細詢問袁景身體狀況,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

他提出為袁景針灸,以緩解七殺毒性帶來的嗜睡之癥。

袁景點頭同意,刀醫師對針灸一事幫不上忙就出去盯著熬藥去了。

褚鈺看到床邊空出來一個位置,很想靠過去,又怕幹擾華師施針,更怕……惹袁景不高興。

他不敢看袁景眼睛,只敢躲在華師身後,盡量讓華師擋著他不讓袁景看見自己。

袁景突然擡手止住華師施針的手,出聲道:“褚鈺,你站過來。”

褚鈺一呆,看向盯著自己的袁景,華師也捏著針看向褚鈺。

褚鈺急忙走到袁景示意的地方,袁景便老老實實任華師繼續下針。

袁景就一直看著褚鈺。

褚鈺一邊擔心著,一邊被袁景盯得渾身不自在。

終於,華師針紮完了,袁景滿頭都是銀針。

華師問袁景感覺如何,袁景道:“只一點酸脹,沒別的感覺。不過您給我紮了針之後,我感覺神清氣爽,不再像之前那樣昏沈了。”

華師摸著胡須點頭,心知這樣就對了,他道:“如此甚好,半柱香後,老夫再為將軍拔針。”

華師接著便將自己的診斷和同刀醫師對他病情的探討,以及如何用藥,一五一十對袁景和褚鈺說了。

兩人摒除雜念,專心的聽著。

華師說完就離開袁景房間,找刀醫師去了。

屋內就只剩下袁景和褚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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