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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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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謹言眼前畫面一分一分消散,方才淚流滿面的臉,這時又成了那蒙著面的黑衣少女。她還是她們剛進去那時那張冷淡、面無表情的臉。

江如月:“你們會是,來幫助我們的人嗎?”

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白子情剛想說些什麽,卻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

黑衣少女一皺眉,拍了拍魔物的小腿,它一把將黑衣少女撈了起來,朝聲音的反方向跑去,白子情實在有太多問題想問她,忙囑咐謹言照顧好李願,自己禦劍追了上去。

那少女見她跟了上來,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沒說什麽。

只是,白子情又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身體中力量散失之快,她幾乎可以斷定,自己的靈魂其實寄宿在白守溪的金丹之中,這也是為什麽,每次她動用靈力時,都會感覺到渾身無力。想到這裏,白子情沒忍住在心中默道:我才是那個占據她的身體、占據她的一切,讓她忍受身體被人控制的感覺的人。

白守溪真的是書中所說的,冷漠、殘暴而無情的人嗎?

冷漠之人,會勸戒她不要一錯再錯,損壞道心?

殘暴之人、無情之人,會在自身難保之際,還想著保護素不相識之人?

她身上有太多白子情想不明白的地方,從她來到這個地方之後,始終有那麽多的問題纏繞在她心間,令她夙夜難安,白子情甚至在想,難道系統所說的,白守溪因為刺殺胡雪衣未果,才被派到西域,也是假的麽?

白守溪真的會刺殺胡雪衣嗎?

謹言也是——

白守溪與謹言幾乎沒什麽交集,為什麽會對白守溪如此溫柔?而且,謹言在保護那群商人時,一面操控白泠、一面還能護住身邊那群人,未免也太強了一些,真的只是一名“書童”應該有的靈力嗎?

她到底是誰?

白子情越發感覺自己控制不住腳下的劍,江如月很快註意到了她的乏力,挪了位置出來,示意白子情站到另一邊來。可惜白子情看不見,竟然往下落去——千鈞一發之際,她也被那魔物撈也似的握在手心,一路向遠處跑。

約莫跑了有大半個時辰,魔物才慢慢停了下來。

白子情問道:“是誰在追你們?”

江如月還在觀察後面還有沒有人:“仙門中人。”

聽她這樣回答,白子情疑問更深了,下意識問道:“為什麽?”

江如月一面指引魔物向某個方向走,一面觀察白子情用黑紗遮住的眼睛,並不急著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你、求仙,是為了什麽?”

白子情不知道。求仙本就不是她的想法,她也很想問問白守溪,為什麽拜入師門,為什麽求仙?難道是因為族人被殺害、只是想要覆仇麽?

江如月見她不答,也不追問,眼神避開了她的臉,道:“許多人求仙,其實都是為了求長生。淩雲被樓蘭禁術覆活,融親族骨肉,化自身血脈,將靈魂交給十八間地獄魔鬼,才換來□□長生。長生本就有悖倫理,他的意識,恐怕永遠不會回來了。”

她輕輕撫摸著魔物的肩膀,魔物也沒有在迷陣中那般瘋狂、或是方才那嗜血的模樣,在她面前很乖,只是相貌醜陋,如果有旁人看見,那必然是怎麽樣都得將江如月救離開魔物身邊的。

她繼續道:“所以,體道之人,為求長生,想要抓住淩雲。他們曾經成功過,不過,多虧有淩雲,我和他才能得救。”她的臉上突然多了些溫柔,“只是人人都說他是妖怪、是魔物,我只知道他是淩雲,我的淩雲。”

白子情深吸一口氣:“你在說謊。”

江如月方才正在撫摸淩雲的手忽然停住。

“如果是為求長生,他們為什麽不研究你?如果樓蘭禁術,只是讓楚雲端失去自我意識,你又為什麽要在沙漠中養出那巨眼怪物、到處抓人?”

最後,白子情忍了片刻,還是一字一句道:“你分明知道他不是你的淩雲,為什麽還要繼續用生人血肉,豢養這個‘怪物’?”

“淩雲不是怪物!!”江如月忽然很憤怒,魔物被她的情緒影響,仰天發出一聲尖嘯——它不會說話、沒法用言語表達,只能用咆哮聲訴說內心。

白子情感覺自己也被白守溪影響到了,不然為什麽、明明到了這個時候,怪物的吼聲都在她耳邊了,為什麽她不僅一點沒有想到要捂住耳朵、內心還極其鎮靜呢?她不知哪裏來的耐心,繼續一字一句同江如月說:“他不是淩雲。”

江如月的瘋病又要犯了,她的瞳孔變得散亂,嘴唇顫抖著,喃喃念著:“他是淩雲,他是淩雲,他是淩雲,他是淩雲,他是淩雲,他是淩雲......淩雲不是怪物,淩雲不是怪物,淩雲不是怪物,淩雲不是怪物,淩雲不是怪物,淩雲不是怪物,淩雲不是怪物,淩雲不是怪物......”她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作怪,陣陣刺痛令她無法思考,只能冒著冷汗,抱著頭,縮成一團——好像這個動作能給她帶來安全感一般,淩雲能感受到她的疼痛,一邊尖叫著,一邊用手覆蓋住她。

只是它不知道自己指甲太長,劃傷了江如月,江如月也渾然不知——白子情這才知道她身上的血腥氣都是哪裏來的,也許不全然是別人的血,更多是她自己的血。

但是白子情沒有半分退讓,樓蘭禁術覆活了楚雲端,讓它成為淪為一個嗜生人血肉的怪物,沙漠中的風眼、必然是江如月養來,抓活人供楚雲端活下去用的。那又有誰為那些活人想過,難道他們生來是為了餵養“怪物”的麽?

江如月怔怔地趴在地上,白子情原以為她不會再說些什麽,準備等靈力恢覆完全便離開,卻聽她道:“其實......有過的。”

白子情:“什麽?”

江如月楞楞地看著前方:“過去,曾有人抓住我們,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因為他們雖然想要長生,卻不想變成......失去意識的樣子,他們想要體面、想要清醒。但捉住我又能怎樣?我不是什麽魔,我是厲鬼,是怨靈,是仿徨在這個世界上的幽靈,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沒有我的去處。如果沒有淩雲、如果淩雲不在,我也早就不在了。是因為對淩雲的執念,才堅持著我渾渾噩噩地活著。”

一個人,是對另一個魔物的執念,而化身厲鬼,這到底算是什麽?

“李成昀死了,淩雲回來了,但我知道......他回來了,也永遠回不來了,我承認,我接受不了。”

所以——

“淩雲吃的第一口人肉,是我的肉。”

“多奇怪啊,一個人體內多了其他兩個人的血肉,他明明那麽、那麽不想見到李成昀,也不想見到我,結果在我們死後反而牢牢地、緊緊的連結在了一起,分也分不開。”

“他吃了我,我卻放不下他,欲念太重,反而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江如月摘下面紗,重重面紗之下,是一張燒痕滿面的臉——她知道白子情看不見,反而執起白子情的手,撫過每一道痕跡。

傷疤摸上去已經有很多年了,硬硬的,並不平整,很難與迷陣中江如月那張白凈的臉結合起來。

“那些人抓住我,想要知道我為什麽能活這麽久,但當他們發現我是鬼、就沒那麽意外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抓住他研究。只是還是沒能研究出個所以然,索性把我們丟在這裏,偶爾來看看他的情況,放任我抓人,就這樣養著他。我一開始很擔心,總覺得會有人突然出現,殺死他,萬幸沒有,這麽多年,我一直很害怕、很害怕......所以設下迷陣,我希望有人能理解他,能可憐可憐他,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我真的,我真的很害怕,如果將來我沒有辦法保護他,保護我的淩雲......”

不——

不是因為沒有,而是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之所以有人消失,是因為西域可怖的風沙天,把人為的災禍,誤以為是自然的不可抗力。

但,真的是誤以為嗎?會不會有人從中作梗,讓其他人“以為”西域的風沙天是正常的自然現象,而胡雪衣,她肯定發現了什麽,所以才派白守溪來西域。

太荒謬了。白子情想,上三道中,竟有人為求長生,用生人血肉,豢養怪物,如此驚世駭俗之事。求仙求到這個份上,不成仙也成惡鬼了。白子情想到江如月,她原是一名無憂無慮的少女,如今因執念化為厲鬼,若是楚雲端還活著,會想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嗎?

只是楚雲端意念已死,這個問題,恐怕沒有人能夠解答。

白子情心念一轉,正想再問些什麽,只聽到一陣劇烈的腳步聲。可惜江如月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在白子情的提醒下,依然沈浸在自己的瘋病裏。

既然如此,這整件事,就當面揭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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