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X所會議室。

吳知璇明明從楚幕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但這小小的幾步路就像是隔開了千山萬水一樣，她沒有辦法走過來，自己也沒有辦法跨過去。

楚幕用狹長的眼睛定定望著她，她有話要說。

吳知璇皺皺眉頭，她沒辦法做到一個眼神就了解她的意思，輕輕搖頭。

中學時代，楚幕就是父母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家世好，人品樣貌好，學習成績好，幾乎沒有不好的。

吳知璇心裏憋著一口氣，明明自己才是最優秀最特別的那個人，憑什麽要一直被半個老外壓著不能出頭？

成為同班同學後，吳知璇那時候還沒長高，被安排到了第二排，而楚幕因為個字高，排到了倒數第二排，但楚幕沒有同桌。一想到楚幕每天有可能在自己後腦勺後頭看著自己，一舉一動都掌握在她眼皮底下，吳知璇心裏膈應的很。

一定要想辦法坐到後面去。

從那以後吳知璇為了能長得高一點每天喝牛奶，打籃球。後來不知道從哪裏打聽，說是女孩子現在長得高以後就長不高了，於是才放棄了長高的執念，繼續投入到學習的戰鬥當中。

回到眼前的會議室，趙閔然見楚幕傻楞楞地杵在走道裏，於是招呼說：“Chock，你先來抽簽吧。”

她直接叫了楚幕的英文名，表達親近的意思，引起在場的考生的唏噓和羨慕。

楚幕轉過去從Nicole端著的抽簽盒子裏拿出一張紙條，打開之後又深深蹙眉。

“是1號，把手機關機放到框裏，然後進去等著。”趙閔然說。

楚幕只好關機，走出門的時候停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抿了抿唇，然後才走出門。

新認識的小夥伴鄭萚兮奇怪說：“楚女神怎麽有點緊張的樣子？”

吳知璇托腮很不負責任地講：“或許是因為沒來得及去廁所。”

鄭萚兮：“.…..”

隨著抽簽的繼續，會議室裏等待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連鄭萚兮都去了教室，而從小沒有中獎運的吳知璇被抽到了最後一個位置，走入教室的時候，發現裏面的人都一臉生無可戀地盯著自己。

幹什麽盯著我，抽簽抽得慢又不是我的錯。

吳知璇頂著眾目睽睽安然坐下，桌面上試卷蓋著，只要等一聲令下開考就可以翻轉過來看見試題。

負責監考的是趙閔然和陳瀧鵬，一文一武，一刑事一民事，相得益彰。

陳瀧鵬溫和地宣布完考試秩序，又提醒說程律師作為監督就在隔壁辦公室，考場內有攝像頭和錄像設備，警告各位考生不要作弊。

從小接受的就是應試教育，吳知璇不怕考試，她有自信能拿到第一。目光從陳瀧鵬身上挪開，不經意落到了最前排的一個人的背影上。她坐得筆直，熨帖的襯衫，腰身纖細，用皮筋紮著一個馬尾，松松散散的，慵懶地露出後頸曲線。那根皮筋很熟悉，是自己給她的，她居然賴著不還給自己。

楚幕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側首過來，微微挑起的眼尾瞄著她，開口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吳知璇無法清晰分辨她說了什麽，只琢磨出了兩個字：“誠信。”

是這兩個字嗎？

吳知璇無法準確拿捏。

陳瀧鵬宣布開始開始，計時三個小時。對於一個考試而言，三個小時實在很長，估計考試的內容比較多，這才留了這麽長的時間。

隨著他一聲令下，安靜的室內很快有了翻卷子的刷刷聲。有人剛翻了卷子就倒抽一口涼氣，也有人在翻開卷子後露出欣喜的得意。

吳知璇將剛剛楚幕的模樣從腦子裏掃出去，她完全不知道楚幕想要提醒什麽，只記得楚幕的嘴唇很薄、很粉，牙齒很白、很整齊。她說出那幾個字的時候淡粉色的舌尖曾輕輕吐出來，又瞬間收了回去。

等翻開了試卷，習慣性地掃了全部的題型，吳知璇楞了，腦子一片空白。

怎麽回事，為什麽這題目和昨天顧樂樂給自己的“歷年試題”一模一樣？！甚至連題型排序、選項排序都沒有改動？！

吳知璇的腦子炸了。

顧樂樂這廝，坑我。

雖然有充足的三個小時，按照普通做題速度要做完這份試卷相當有難度。因為這套題不但有考驗法律功底的題目，還有涉及跨專業知識的數學題，甚至還有考驗英文水平的純英文簡答題。

要求考生同時具有紮實的法學理論基本功、實踐應用能力、跨專業知識和良好的英文寫作能力…….

這滿分為一百分的卷子，估計這裏的三十號人沒有人能做到滿分。如果自己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做這套卷子，估計連及格都難。

怎麽辦？

吳知璇轉著筆，連名字都沒開始寫。不停轉著手裏的筆，不停糾結。

趙閔然坐在椅子上，低頭看手機。陳瀧鵬靠墻站著，掃視著考生。頭上墻角有個攝像頭，轉動的時候有機械的哢哢聲。隔壁坐著看監視器的是程白，她應該端正地坐著，一邊辦公一邊偶爾瞄顯示器一眼，看看裏面的動靜。

吳知璇坐不住了，她舉手沖兩個監考官示意。陳瀧鵬看見是她，沖著她笑了笑，然後提醒了下趙閔然，趙閔然擡頭，用冷冽的目光望著吳知璇。見吳知璇依舊在舉手，趙閔然沖著她走了過來，站在她身邊壓低聲音問：“怎麽了？”

“趙律師，關於這條試卷我有問題。”

“如果做不出來不算問題。”

“不是難不難的事情，而是——”吳知璇打量了四周，“我能不能出去和您說？”

“有問題可以直接在這裏說，”趙閔然冷酷無情，“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周圍已經有考生朝這邊看。

吳知璇艱難地說：“趙律師，這套試卷我見過，可能已經洩題了。”

趙閔然似乎沒有多少吃驚，擡了擡眉說：“你確定洩題了？”

“我確定。”

“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嗎？”趙閔然曲指輕扣了兩下桌面，輕聲提醒。題目是她洩露給吳知璇的，她早不說晚不說偏偏現在說是洩題，這不是明擺著要和她作對嗎？

吳知璇捏緊了筆，幾乎沒有猶豫，擡頭對著趙閔然說：“我不知道會有怎麽樣的後果，但是試題洩露是不爭的事實，我知道所有答案，我不能假裝不知道做完這套題拿走高分，這對其他考生不公平。”

聲音雖然弱，但清晰無比，擲地有聲。

趙閔然見到已經引起了周圍其他考生的關註，不得已和吳知璇說：“出來吧，我們解決這件事。”

吳知璇跟著趙閔然出去，陳瀧鵬繼續負責監考。

趙閔然怒氣沖沖地推開對門一間空著的小會議室，等吳知璇進來後攏眉慍怒道：“吳知璇，你是成心和我過不去嗎？”

吳知璇納悶：“和您過不去？”

趙閔然冷聲道：“試題是我昨晚提早發給你的，你收到後也沒有回覆，我以為你接受了我的好意，現在你進入考場了看見了試題才和我提這件事，怎麽著，你是覺得公交車上英雄救美那一幕還不夠出彩，想要在考場上揭發我這個洩露試題的人在程白面前落一個更完美的印象？我實話告訴你，程白說了，如果這場考試沒有得第一名，你就止步於此，她早就看穿了你的伎倆，不把你當回事，能幫你的只有我，你還要繼續踩著我往上爬嗎？”

吳知璇還來不及消化她剛剛話語裏的一系列細節，目瞪口呆地站在她面前。

趙閔然見到她的表情覺得好笑至極，“老師和我說過，在中學的時候你的父親因為負債跳樓死了，你親眼目睹了父親的死，這件事在你心裏一直是個陰影。我同情你和我一樣都是沒有父愛的孩子，再加上老師的面子這才決定幫你，你最好現在立刻回去繼續做題，否則——別怪我取消你的考試資格，讓你立即回家！”

在這片刻功夫，吳知璇迅速捋順了關聯。根據顧樂樂鬼鬼祟祟的信息和鏈接，她能推測出事情的大概：趙閔然給自己發了試卷鏈接洩題，但半途被顧樂樂截下，顧樂樂裝作是歷年題發給自己去做，這才導致了眼前的狀況。

雖然知道顧樂樂和趙閔然都是一番好意，但這次吳知璇不得不辜負她們的好意。

“趙師姐，不，趙律師，我很感激你對我的照顧，但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你的好意。這場考試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公平可言，我自願申請退出考試。”

趙閔然微微吃驚：“這是你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你甘心放棄？老師親自出馬為你背書，程白替你在面試遲到的時候轉圜，我甚至提前給你洩題，你明明可以接受我們的好意，可以成為這次筆試的第一名，到現在卻為了什麽‘公平’輕易放棄？你真的想好了嗎？你錯過了X所，以我和程白的影響力，你以後或許就再也沒有進入頂尖律所的機會。”

吳知璇輕輕閉上眼睛，回想起父親跳樓前轉身看自己的充滿了悔恨的那一眼。

“知璇，一步錯，步步錯，爸爸留給你一句話，你以後的任何一步都不能錯。”

“我知道的，爸爸。”吳知璇緩緩睜開眼睛，見著趙閔然說，“趙律師，我自願申請退出這場考試。”

趙閔然還是難以置信：“你真的決定放棄你的前途？”

“如果是要考試作弊才能得到的前途，我寧願不要。”吳知璇離開這件會議室之前說。

趙閔然沒有追上來，她靠在桌子上，之前略帶怒容的臉在轉瞬間變得平靜起來。

吳知璇出門後就看見考場邊上用來監考的辦公室的門開了，程白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站在門口和她波瀾不驚地說：“恭喜你獲得資格，進行真正的筆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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