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十五枝 神族(二)

關燈
“咳……”正當我已經想到要如何找點借口來搪塞父君母後的時候,卻聽得黑暗的虛空之中傳來輕輕咳嗽的聲音,而這聲音居然離我極近,近到仿佛就在我的胸前。

我輕輕挪動了一下,才感到胸口之處正有一個活物躺在那裏,我根本看不清,也動不得,只能憑著直覺來感受他的呼吸——還活著。

我驚喜若狂,慌忙問:“是蘇風華麽?是你嗎?”

他又咳了起來,沙啞著嗓子,“不是我,是誰。”

那一刻,我感覺好似黑暗突然變得明亮了,即便我什麽都看不見。終於不是我一個人,只要有蘇風華在,肯定是死不了的。我相信他,就是這麽堅定地相信他。

“你、你怎樣?是不是傷得很重?你怎麽會傷得那麽重?”我一急,開始語無倫次起來,摸也摸不到他,被壓在這石頭縫裏,連擡個頭也會被撞到。

他沈默了許久,像是在蓄積力氣,“你以為是為了救、誰……才這樣……”他邊說,便把身子往上挪,我這才意識到,那壓在我身上的不是一塊石頭,而正是蘇風華本尊。幸好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到,不然我這紅得跟番茄一樣的臉還不要羞死。

“你是為了救我才傷到的?”我又是感動又是懊惱,真想罵他笨蛋,救我做什麽,我可是九命的貓妖,用得著他用凡人之軀來救我麽,還害得我一陣著急。

半響,他沒有再答我話。我低下頭去,恰能碰到他的鼻子,我緩而靠近,感受了一會兒,慌忙移開——那人,已經沒了呼吸。

我急得眼淚一下就掉了出來,只能用盡了力氣去喚他:“蘇風華,蘇風華你別死啊。”

沒了氣息,真的半點氣息都沒了,我哭得都快暈過去,“你說了我沒把東西還你之前,你不會放我走的。我沒說還你,你怎麽能自己拿走呢?蘇風華你回答呀……你快別睡。”

……

如果我能動,我尚且能在他魂魄未散盡之前渡他一條命,反正我還留著兩條呢。可現在氣的便是,我手腳通通動彈不得,唯一可以動的,便只有脖子。

脖子?

是了,我可以通過嘴渡命給他!

不過這對我而言著實有點難度,一來脖子上的傷還沒好,二來必須要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加快速度,否則他魂魄一旦散得幹幹凈凈,那就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我僵硬著身子使出了吃奶的勁,不住地往下挪,終於能夠在低頭的時候準確地找到他的嘴。我欣喜不已,慌忙將嘴湊了過去,含住他的嘴唇,輕輕撥開他尚且柔軟的唇瓣,將體內的氣全部聚集到喉嚨一處,然後緩緩送到他的嘴中。

彼時我只感覺身體裏像是結了冰,瞬間一陣寒冷。我渡了半響,蘇風華依然沒有鼻息。我只能擒住他的嘴不停地渡著氣,直到我已經筋疲力盡就要暈厥。

在我意識清晰的最後一霎,卻感覺有什麽軟軟的東西在嘴中緩慢的蠕動,有種淡淡的清新香氣,散發著稚嫩的美好。我被那東西帶動著,也咀嚼起來,我一楞,才察覺出來這是在幹什麽。

明明是在救他的命,現在卻變成了他在吻我。

只是這吻甜蜜得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不似在逐鹿洞裏的那種霸道,也不似在蘇府裏他被強行攻占的那種挑逗。這吻,卻是溫柔異常,帶著男子慣有的寵溺。我沈浸在他為我鉤織的一片美好和絢爛之中,貪婪著他獨有的淡淡香氣。

他卻在溫存之後突然停了下來,笑著將唇靠近了我的頸窩處,輕聲問了句:“我什麽東西沒拿回來?”

我囁喏著答不出口,即便是在黑暗裏,也不敢去與他對視。

他便又溫柔地問了句:“說,我什麽東西沒拿回來?”說完,便又覆上我的唇齒,只是這一次,卻是像帶著懲罰一般的野蠻,我來回扭著頭,躲著他的親吻,極為不好意思地吐出那個詞:“……心。”

他低聲笑了笑,力度驟然放小,在我的唇上淺淺地啄著,弄得我渾身一震酥麻。那一刻,我仿佛願意在此過一輩子,我愛極了他這時而溫柔時而霸道的繾綣與纏綿,那種深深的愛意,就像上一世裏就註定好了,不管我怎麽掙紮,最終也會回到他的懷裏。

“蘇風華,你把你的心放在我這裏了,我永遠也不會還給你,所以你別指望能放我走。”

就在我以為我二人說不定只能靠著彼此嘴裏的氣息在這裏度過餘生的時候,突然便有一道亮光從頭頂傳來,然後更有隱隱約約人的聲音,且這聲音還異常熟悉。

我倆繼續忘情地深吻,直到那驟然而至的亮光直接照在我的臉龐之上,棠梨不懷好意的嘲笑響起:“我說你們急什麽急,人倆在這裏可親熱了!”

我羞得只差沒將頭埋得更裏面一些,微微瞇著眼睛看了看——棠梨,清商,無涯,柳年,蘇夕鸞,一個不少,全體一致笑瞇瞇地盯著我二人。連我平日裏最是敬畏的堂堂一劍柳年,也展現出了他難有的微妙笑意。

明明是被看了個現成,蘇風華卻跟沒事兒人一般,冷冷道:“看什麽,還不趕緊把我們救出去。”

被他們拖出了洞之後,我才發現,那長慶城裏的洞穴之所以要走一炷香那麽久,完全是因為根本就已經走出了城——如今我們正身處距長慶城五裏以外。

而不遠之處,皆是炮火連天的攻城之聲,沙塵漫天。蘇風華倏地站起了身,眼神驟然聚攏,微怒道:“誰讓他們強攻的?”

“當時我們都以為你和殷殷困在城內,柳年著急,所以讓灌湘下了強行攻城的指揮。”無涯還是慣有的冷靜,對著蘇風華低聲開口,“後來棠梨在這裏發現了異常,我們才……”

“不行。”蘇風華只目不轉睛地盯著戰火的前方,不自覺說了句:“夔牛角。”

聽到這件東西,一時之間幾人均是楞住,各懷心事。

蘇風華緊張地望向戰火漫天的城池,拍了拍灰撲撲的衣襟,擡腳便要過去。我一急,踏出半步,死死地扯住的他的袖子。既然如今是灌湘在指揮,若他此刻孤身一人前去,定會十分危險。

“我跟你一起去。”我滿含深情地看著他,祈求著他不會在這一刻丟下我。然而身子卻不爭氣,剛才動了的真氣仿佛還未聚攏,神識尚且有些渙散,我一激動,腳下便有些踉蹌。

蘇風華趕緊扶穩我,將我交到棠梨手中,沈沈地看了我一眼,輕聲:“看好她。”隨後便踏入了硝煙之中。

我伸出的手夠不著他,他已經走得老遠。

“姑娘,你受了傷,我先扶你回營帳那邊休息。”我幾乎是整個人偎在棠梨的懷裏,撐不起半點力氣,暈沈沈的感覺越來越重,就像回光返照一般,全身還冒著冷汗。

我使勁用手攀著棠梨,在她耳邊小聲道:“看、看下我耳後,是不是有兩顆黑痣?”

棠梨疑惑著,掰過我的耳朵看了一眼,不解道:“只有一顆呀,姑娘,怎麽了?”

我顫巍巍地擡起了虛弱的眼睛,問:“只有一顆?沒看錯嗎?”

最後的一顆黑痣,最後的一次生命。我這才感覺到一絲的心慌,原來,生命竟是如此得不堪一擊。

無涯一把便抓過我,盯著我的眸子,失了他往日裏清風一樣的淡定,“在洞裏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

我垂著腦袋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蚋:“他為了救我丟了命,我、我只是還給了他……”

“你可知道你現在——”無涯狠狠抓著我的手臂,瞳仁中仿若被點著了怒火。我從未看過他如此動怒的時候,只能用力撥他的手,“只有一命而已。”

我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輕松,“我知道,我現在已經不是有九條命的貓了。但是我會好好的,人不都只有一條命麽?不是也有人活到了七八十歲……咳咳。”

我剛渡了一命,身子很弱,說不得太多話。

棠梨與蘇夕鸞等人這才反應過來無涯為何會如此緊張,我不知該怎麽勸慰他們。這命是我自己的,擔心的卻是他們,一個說要吃什麽大補湯,一個說帶我去找她師父定有奇法能恢覆我的命數。

我只在旁邊小聲地提醒他們一句:“不要告訴蘇風華。”

然而一聲劇烈的炮響猛地震驚了遠在五裏之外的我們,我望向那炮聲轟隆而至的地方——黃沙掩住了正午的日頭,轟鳴之聲猶如末日來臨一般在耳邊回響,一道又一道的白光直沖雲霄深處。不遠處的那裏,好似修羅戰場,我聽見無數人的悲鳴與嚎叫,然後在整齊劃一的刀劍聲中歸於沈寂。

“長慶城要毀滅了。”柳年站起了身,左手扶著腰上的劍,“神物必將在此現世。”

我一陣心悸,強烈的不祥之感迅速竄至頭頂。我提起精神,深吸了口氣,掙紮著要往戰地而去:“讓我過去。”

無涯突然抓住我,我只是懇求似的望著他深黑的眸子:“我想過去,讓我去吧……”

他沈思片刻,卻是展開了淡淡地笑容,“你走之前扔下一句話便跑了,那時我是想和你一起過來夔人之地的。現今我也要同你一起去的,你卻又是這副面容看著我,原來我在你心中竟然這般無情。”

我扯起笑意,撒嬌似的打了他一下,“不早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