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五枝 夕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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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丫頭為我送過飯,我草草扒了幾口,便收拾好準備去見蘇風華,順便找他討回我的孟槐。

蘇家的府邸談不上豪華,裝潢一律是清雅為主,但是占地極大。我所住的是西苑不過是他們家的一個偏苑,已經大得我迷路了好幾回。聽說蘇府上下不管旁系直系都住在一起,所以大歸大,人還是塞得滿滿實實的。人一多,哪些人是哪個園子的,便也就容易混亂了。在這麽大一個蘇府內,丫頭仆人們倒是都認得自己的主子,然而主子們也許就同樣只認得自己的丫頭和仆人。

所以當我從西苑饒了好大一截路問了一大堆人終於走到蘇風華所在的堪折苑的時候,半路上竟然也沒有一個人問過我是何人。蘇風華將我帶回來,除了他身邊那幾個人知道外,像蘇家二老還有其他兄弟姐妹,是一概不知曉的。不然,哪能放縱我這麽一個大妖怪在他們鎮國將軍府瞎晃悠了那麽些日子。

我看到那“堪折苑”三個大字時,腦袋裏很沒有文化地想到了他們凡界傳唱已久的那首詩:“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字面上的意思十分容易理解,所以我將這首詩歸結為沒有文化。如果蘇風華真是取自這首詩句,那便和我一樣沒文化。如此,我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還未走進園子,便聞到一陣熟悉的氣息,那是我三千年前身邊的味道。待我一走進,只覺得先是滿眼的詫異,而後是一陣慨然。心裏某個皺巴巴的地方像是被瞬間撫平。我本來是要來當一只炸毛貓的,現在的情形,恐怕只能繳械投降。

那是一園子的梅花樹,只給人留下了中間一條極為細小的小道。此時不是梅花花期,然而那淡淡幽然的冷梅香卻是縈繞在身側,讓我不禁有些失神。他若是都忘記了,怎麽會在園子裏栽種這麽多的梅樹!

再也按捺不住心裏眾多的疑問,我快步便走過去推開了房間的大門。

其實有幾種情況我都沒有考慮到,一是我根本沒有敲門,萬一蘇風華正在沐浴或者換衣服那我豈不是占了大便宜;二是我從一踏進堪折苑以來就沒撞見過一個丫頭仆人,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莫不是他根本就沒在府中。

但是恰好的是,他在,可惜不是在沐浴,而是在彈琴。

說來也怪,如此清凈的夜裏,我居然聽不到他一絲的琴聲。然而在昏暗的宮燈之下,我明明是看到他一身青黑坐在榻上,案幾之上擺放著那把讓他舉世聞名的龍吟。手指輕攏慢撚,神態極為優雅,與我這貿貿然連門都未敲就闖進來的舉動簡直天上地下的區別。

這樣清冷的夜裏,這麽迷離的環境。恰有梅花香,恰有古樂起,恰有迷人男子就坐在我的面前。我情不自禁咽了一下口水,心裏對自己充滿了鄙視。

十三啊十三,當日梅花樹下的扭捏作態哪裏去了!

他似乎很快就註意到我,手上的動作便戛然而止。臉上沒有絲毫的變化,一如既往的毫無表情,我甚至懷疑,他從小到大到底有沒有用過微笑這種表情,大笑我是不指望了。

“何事?”眼眸沈得讓人心懼。

不知為何我就一陣心虛,方才的恨意與暖意剎那間消失得沒有了蹤影,“你真在彈琴麽?為何我聽不到半點聲音?”

他擡手輕輕撫摸著龍吟,“這是一首悲曲,你心裏喜,自然聽不到。”

我心裏十分奇怪,難不成這曲子還能認人心情?但是我沒敢再問,只因我看見他已經低下了頭,看樣子是要繼續彈琴,半點搭理我的意思也沒有。

這……難道是沒看出來我的目的?我那麽明顯,即便不是來尋仇,也起碼是來討要說法的模樣。

“那個……”我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先拿孟槐開刀,“可以把孟槐還給我麽?”

他瞥了我一眼,手指上一個輕巧的借力,我聽到那古琴發出一聲刺耳的響。隨後,屋中便有一道石門應聲而開,我瞇著眼睛看了好一大會兒,才發現那石屋中躺著的果然就是我的孟槐。然而可憐的孟槐現在哪裏還有半點神獸的樣子,和一只待宰的小豬沒有任何區別。

它擡起頭來,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就蹭到了我的身上,死活要往八羅袋裏鉆。興許在它的記憶裏,八羅袋裏總有好吃的的緣故吧。

我有些恨恨地擡眼瞪了一眼那個尚自安坐著的男人,蘇風華啊蘇風華,你該不是這麽多天都沒餵過它東西吃吧!幸好袋子裏還有些殘存的魚片,不然孟槐估計會氣絕而死。

不管怎樣,孟槐終於回到了我的身邊。那麽,似乎該著手做第二件事情——打探清楚他為什麽要與沈霽雲成親。

我一步一步慢騰騰地挪到他的身旁坐下,彼時我的心跳隨著我們的距離變近而逐漸便快,到最後離他不過兩尺的距離,我覺得我的心都快從喉嚨裏跳出來。真是奇怪,三千年前,我從來沒有如此窘迫過。三千年後,他不過換了個軀殼換了個性格,我的喜歡也跟著像變了似的。

蘇風華見我慢慢靠近,也不管我,兀自撫琴。偌大的房間裏,我便只聽得琴絲的響聲,卻是半點音樂也聽不見。難道他心裏此刻正充滿了悲傷,所以才會彈奏出這麽悲得旁人無法聽到的音樂。我坐在臺階下面,雙手支著下巴,聽到一曲彈完,又是一曲,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結束。索性便心一橫腳一蹬,問了句,“你的院子裏怎麽那麽多梅樹?”

“梅,迎風鬥雪,清麗高潔,品性好。”他慢慢道來,雖然不是我想象中的答案,不過也無傷大雅,畢竟他沒了前世的記憶,興許是轉世帶來的一種喜好。然而正當我開始小有得意的時候,卻又聽他接著說道:“加之內人喜歡,就種得多了些。”

我臉色瞬間便垮了下來,那個埋藏在心裏已經有一下午的問題終於破口而出,“你當初為什麽會娶沈霽雲?”

若是我弄不清楚答案,或許我會一直睡不好覺。

他倒是並不驚訝,擡眼看著我,十分淡然道:“皇上下的旨。”

我……一時無語,我當然知道皇上下的旨,我要問的不就正是為什麽皇上要下旨,難道真如蘇夕鸞所說,是皇上揣測到了他的心意,所以下旨成全他們麽?

“她的舞姿極好,讓人賞心悅目。”他不慌不忙,仿佛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又補了一句。

這是什麽狗屁答案!你是娶老婆又不是招舞姬!

當然,我心裏的憤怒掩飾的極好,不能全都寫在臉上,然而眼裏的怒火卻是毫無掩飾,望著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已經灼灼,眼睛更是難受,不禁氣急敗壞,“舞姿好就要娶回家麽?那你怎麽不把你府上的跳舞的丫頭們都收納進來,挨個挑不是更好!”

他也是一怔,沒有料到我竟然會如此失態。要知道,我們通通不過就見過四次面,結果有兩次我都在他面前哭得毫無章法。我明顯感覺到了他的怒氣,然而只是那麽一瞬,隨即便又壓了回去,我只聽他沈聲道了兩個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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