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第五枝 夕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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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母後曾與我說過,我生下來之時,足足有三個月沒有睜開過眼睛。父君懷疑我是只瞎貓,便死活掰著我的眼皮看,待確認了那眼洞中是有兩顆珠子的時候,心裏才踏實了下來。然而三月未睜眼,始終有些奇異。其他的姐姐們,都是頂多半月便會睜眼。

後來,母後便又請了那位一語道出我是“神胎”的巫女白玉來為我算命。白玉其他地方都沒看,單是瞅了瞅我的眼睛,便說:“十三公主這一雙眼睛,是上一世掉了太多的淚,所以在轉生的時候才休養生息了整三個月。”

我一直是半信半疑,一則是我其實並不愛落淚,二則是我對她說的話總是不願去信。

然而如今看來,我這眼淚就像是下雨一般,嘩啦嘩啦止都止不住。我自個兒也嚇了一跳,心道我剛蘇醒那一會兒,得知父君母後和家人全都葬身天火,堯光也去了輪回,那時才可謂是國破家亡,我也不曾如此哭過。此時此刻,不就是一個與我不相幹系的人被我的寵物誤殺了,我卻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我當然知道其中原因,不過只是無法理解,竟然會如此看重這個人如何看我。

他坐在那裏沒有與我說一句話,任由我的眼淚落了一地。門口的降魔者輪番守著,我半步也踏不出去。看這樣子,只怕他還未曾將此事告知給蘇家二老和同胞兄弟,否則,我豈還會如此安寧地站在這裏?

我一邊哭著,心裏一邊默默打著小算盤,還有三條命。我的運氣一向不錯,就算兩命,相信也絕對能用很久。我絕不能因為此,而讓剛找到的我心愛之人與我不共戴天。孟槐之傷,豈能是什麽蓬萊仙人能救活的,這非得是一命換一命的做法。否則,全是枉然。

“孟槐傷了她,是麽?”我問得極為小心翼翼。

我聽得他的聲音極冷,沒有半絲溫度,鼻息裏有著沈重的嘆息,像是在極力壓制著自己,“這裏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若真是孟槐所傷,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斷然救不活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我也未管他語氣有多麽惡劣,兀自說著,“趁著她神識還未完全散盡,讓我試試吧。”

他猛地便從床邊站起,眼神已經近乎惡毒,伸出手便扼住了我的喉嚨,字字淩厲,“閉嘴!”

他動作誇張,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又看到了他右腕之上那一抹鮮紅的胎記。我的眼淚不知怎的在此時竟然全沒了,只死死盯著他那血紅,感覺有無數的怨恨要噴薄而出。他手腕越發的用力,我不經意地輕微哼了一聲。他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怒氣,有些驚愕地收了手,轉過了冷漠而沒有溫度的目光,道了句:“我不願再欠你情。”

我知他說的是事實,現今他不過是蘇風華,孟槐所傷的,是他摯愛的親生妹妹。但是若不是再讓他欠我一次情,那便是要讓他記我一輩子的恨。我別無他選。

“我九命貓一族,什麽都少,唯獨命多。”我苦著一張臉勉強咧嘴一笑,示意他不用過於內疚,“況且,本就是我的失誤,才讓孟槐傷了她。”

他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眼睛裏是化不開的霧氣,看不懂他的心思到底是什麽。像是溫柔的註視,又像嚴厲的審問。只待片刻,我便感覺他像是經歷了百年的感情變化。他終於移開目光,淡淡地吐了兩個字:“多謝。”

為了運功的方便,我讓蘇風華守在門外,沒我的吩咐千萬不要進來。他也極為順從,沒有絲毫的懷疑。我這樣做一則確實是不想讓他看見我渡命時虛弱的一面,一則卻是十分慶幸在這樣的時刻,我竟然還能不忘與灌湘的賭約。《六壬》在蘇夕鸞的身上,此時不拿,更待何時。

嬌小的人兒躺在床上,只有這時才是最安靜的。我將她渾身上下裏面外面全部翻了個遍,別說《六壬》了,就連草紙也沒翻見一張。

莫不是根本就不在她這裏?

見少女的最後一魂也快散去,我慌了神,趕緊運功開始為她渡去氣息。我本就剛喪了一命,還未調理到完全恢覆,便又再喪一命。別說我這不過五千餘歲的道行,就是我的父君母後,恐怕也承不太起。我只感覺在氣息完全傳遞給她的那一刻,眼前一黑,便與少女齊齊倒在了一起。我嘴裏的呼喊還未發出,神智已經容不得我再掙紮。

我知道,從今以後,我便要好好愛護我的身子,斷然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糟蹋了。因這具身體裏,生命已經變得十分有限,堪堪就只剩下了兩條。隨著命的減少,身子也變得越發羸弱。我尚且有洪涯五位長老派給我的使命,還有與堯光長相廝守的心願,絕不能讓這幅殘弱的身軀拖垮了我的意志。

我有個不知道算好還是壞的習慣,那便是一閉上眼睛,哪怕是打個盹兒,也要做個夢,何況像這種昏迷,不知又是幾天幾夜。

夢裏我聽見神帝召喚了我去,我在瑤池臺上竟然跳起了舞。神帝直誇我舞姿卓絕,問我要何等賞賜。我“撲通”便跪在了地上,念叨道:“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神帝或許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又問了我一遍,然而我便是像那機械人一般,只重覆著那一句:“我要活……我要活……”

“你當然還活著,三小姐都沒死成,你怎麽會死……”神帝的聲音怎麽就突然變成了一個細聲細氣的女聲,我心想神帝果然是九天至尊,幻化之術非同一般。

“姑娘……要是醒轉了就趕緊起來,藥給你熬著呢。”神帝開始自言自語了,盡說些我聽不大懂的話。

“噓……燒退了,你小聲一些,別吵醒了她。”又是換了個聲音,且比之前那女聲還有秀氣。然而再仔細聽聽,這兩個聲音竟是如此熟悉。

“我要活——”我猛地睜開眼睛,看著兩雙嬌滴滴的眼珠子望著我直打轉。蘇夕鸞正站在我床榻邊上,旁邊是那天服侍我的丫頭,手裏端著藥碗,連發型都沒變過。

“嚇、嚇死我了……”蘇夕鸞的臉上似乎有些驚魂未定,看我醒了,一溜煙就跑走了。

我心裏全是納悶,我到底是長得有多醜。

我在床上躺了又是幾天,連著那些天日裏,蘇風華一次也沒來探望過我。我心裏又是氣惱又是擔心,旁敲側擊像小丫頭問了一下,才知道是去了東都秦川陪皇上出巡。他未免也走得太過放心,自己的妹妹才剛剛死裏逃生,而我尚且生死未蔔。

蘇風華沒見著一面,蘇夕鸞倒是三天兩頭就來我房門口湊。總是悄悄咪咪站在門邊伸伸頭,見我發現了她,便趕緊像見了鬼似的掉頭就跑,我喊都喊不贏。

終是有了一天,我從睡夢中醒來,看她正端著手中的碗一動不動地看我。

“那個……絕代。”我勉力支起身子,對上她遞過來的碗口,想讓她攙我下床。

她楞了一下,問道:“啊?你說什麽?”

我有些心疑,也跟著楞了一下,“絕、絕代啊……”

“你是在叫我麽?”她秀氣的一張臉瞬間垮了下來。

我“嘿嘿”幹笑兩聲,“你哥叫風華,你不叫絕代,那叫什麽?我雖然沒什麽文化,但風華絕代這個成語,還是知曉的。”

“你——”她纖手怒指,看了半天,竟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半躺在床上,也跟著樂呵了起來。回想起才沒多久之前,我兩人在那門口爭得面紅耳赤,如今我居然還能對她說笑。

笑了好一會兒,她才收斂起笑容,竟然有些尷尬,忙道:“我是奉了我哥的意思,來照看你,你可別想多了。妖就是妖,人就是人。雖說不至於始終勢不兩立,但總是有所區別的。”

我含笑聽著,知道她話裏其實已經服了軟,不再與我爭鋒相對,便也沒在意。本就是個毛都還沒長全的黃毛丫頭,也犯不著我這麽大把年紀了還跟她特意過不去。

“你是貓妖,這是不爭的事實。你雖然救過我哥哥……”餵我吃完了藥,她又開始給我掰核桃吃,“也……救過我一命,但是……”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核桃,一把就往嘴裏扔,大口大口嚼著聽她囁囁喏喏不知道要說個啥。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後我便打斷了她:“但是呢,我還是個妖精,是不可能拆散你哥哥和你嫂嫂的,所以我就別癡心妄想了。是吧?”

她微微低下頭,語氣沈下去了許多,“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我心裏自個兒琢磨著這丫頭平日裏定然是大小姐當慣了,家裏直系這一脈就這麽一個幺女,定然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難怪想道個謝都磨嘰這麽半天。

“屋裏好悶,扶我出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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