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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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收拾好行李找房東退租,幸好本來簽的也不是長期協議。雖然本打算續著繼續租,現在也沒這個必要了。房東阿姨還算客氣,按照規矩多出來幾個月的房租她完全可以不退,但還是給梁柚退了一部分。

沒什麽留念了,是個住處,也算是在塵埃落定的當時安穩了一段日子。

接下來,他要走向那個人了。

孟宇接到他電話就披上外套下樓,遠遠地就瞧見梁柚站在店門口,手裏提著行李箱。

“不是,哥們,你來真的?”梁柚給他發了一句:“我喬遷之喜,出來喝酒。”孟宇還沒反應過來,迷迷瞪瞪的。

“你要搬哪兒去啊?”

“搬到合師大的家屬區。”梁柚說得很堅決。

這地名一聽孟宇就明白了:“嗷~”隨後作感慨狀:“沒想到我血濃於水、英俊瀟灑的哥們也會有強娶民男的一天。”

“你這都是什麽用詞。”梁柚嫌棄地瞪了他一眼。

“就很像啊。”兩人坐定,孟宇堅持道:“你現在像那個,逼婚的。”

“……”梁柚也沒否認,可能確實有點像。他憤憤道:“那我能怎麽辦,這樣分分合合的,折磨得是誰啊?”

看出來梁柚真有點生氣,孟宇頓時不敢說玩笑話了。天大地大好哥們最大:“確實,你去逼他,他要是不答應,我幫你堵人,隨叫隨到。”說完“仗義”地拍拍自己。

梁柚笑了:“吃肉吧你。”

他點了酒,但沒給自己倒。

“你不喝酒啊?”孟宇問。

“不喝,離這遠,喝多了沒人看著我。”梁柚酒品一般,不敢多喝。

他這句“沒人看著我”說得孟宇心裏也酸酸的。“我陪你一塊吧。”

“不用。”梁柚幹脆地搖搖頭。“行李不重。”大件他已經交給了搬家公司,這裏面都是些小東西,昨晚連夜整理了房間,倒是騰出來不小的空間。孟宇跟著他,他也沒精力再去招待,只想搬完了就睡一覺,什麽都不想再做。

孟宇看著他這樣心裏實在不是滋味:“哥們,你也不用這麽卑微,煩了折騰了,咱就別喜歡他了。”

孟宇能突然給他來這麽一句他還有點錯愕。他很少對別人說和謝南辭的事,所以周圍人問得也少之又少。

梁柚只是輕輕搖頭,這段時間他也想過很多,究竟是執著占得更多,還是單純點渴望占得多。或者說,二者都有。

“我高中最崩潰的那段時間,你知道的。”那段時間稱不上多恐怖,但很難熬:家裏生意被人使絆子,父母都是擠出笑臉對他;那時他在學校的事也多,老師們習慣性使喚他;甚至有點沈迷上網,起碼那時可以短暫地拋下心裏那些負擔,雖然關上電腦的那刻所有東西都會重新湧上來。

從最開始無法接受自己的名次、分數到一點點接受。高中學的東西確實比初中跨了一個度,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沒法在頭腦中建構空間的三維圖形、難以轉過頭腦來的各種圖例,累積成了沼澤,似乎初中時的那點聰慧被逐漸吞噬。

梁柚幾乎快要認命,認定他曾經的光芒褪色,正視起自己的頹廢,接受自己進入強者世界成為庸人的現實。

直到謝南辭,在周末的時候,把他從電腦屏幕前拉出來,到家裏做卷子、玩飛行棋。

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在那一段混沌的日子裏,卻是能讓他平靜下來的良藥。

學累了可以休息,吃點零食、水果。謝南辭認真的模樣不知不覺地吸引著他不再懈怠,陪伴的滋味是夜空不再單調的顏色,是圓月旁的繁星,依然有距離,但不再顯得孤單。

梁柚跟孟宇說了謝南辭帶他逃課的那個晚上,講述他們平時是怎麽在周末一邊談笑一邊做題,不至於太枯燥。說他們逃過的城市,說他差點淹沒的告白。每個人的記憶中都有無數個碎片,裝載著和不同人之間的交集,但總有那麽一部分,會因為那個人的存在,讓灰白也變得燦爛。

“他照亮過我。”梁柚喃喃道:“斷開聯系的那段時間我也心灰意冷過,以為是自作多情。”

“後來同學聚會他坐在了我的身邊,也跟著我上了山。”

“我以為,他一直都會在,不會想走了。”梁柚苦笑:“大概是我還不夠讓他信任……”

“也可能是我自以為是,人家想的是簡單談個戀愛,我想的是過日子。”

“沒有……”孟宇也不知道還能多說些什麽,酒杯是冰的,凍得他手指那塊皮膚冰涼。

“要是謝南辭給我趕出來,”梁柚擡頭看他,笑道:“麻煩你先收留收留我。”

“我說了,隨時隨地,隨叫隨到。”孟宇輕拍他的肩膀。

目送梁柚拎著行李箱進了地鐵口,最終消失在視線裏,他才轉身離開。

一切重大的決定,都需要自己做出和承擔。作為朋友,他能做的,就是在對方腳不著地的時候,攙上一把。

明天還有一個方案要決策,孟宇的這個夜晚也必定是忙碌的。

因為是周日,所以街上人也不少,梁柚在地鐵上站了一會,才在最後幾站有座位。

何老師替他打過招呼,家屬區的門衛已經認得他了,這整個過程倒是暢通無阻,忙活了一天看到最後的成果梁柚還有點恍惚。這裏從謝南辭的家,變成了他們兩個人的。

很奇妙的感覺。空的櫃子層擺上了他喜歡的掛件,和謝南辭的那些書擺在一起,既填充了空間,又有些許的違和。他個人的攝影裝備、收藏畫都擺了起來,那間小雜物間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他在屋裏忙活,雪糕跟著跑,一會在這上面抓兩道,一會在那個上面扒拉兩下。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如常,他時不時抱著雪糕下去散步,久而久之附近鄰居都跟他面熟了起來。問起他的身份,梁柚也自然地答他和謝南辭的關系,最開始那些老師們還有些驚訝,時間長了也就跟他熟悉起來,動不動還告訴他超市打折的消息。

梁柚不想去歇斯底裏地質問謝南辭什麽,他做到他能做的來表態,最後什麽結局,他都能接受。

庭審結束,謝南辭跟著大伯走出法院。天已經黑透了,卻讓人感覺很安心。

最終判決已經出來,一錘定音。周旋了這麽長時間,終於可以不用再管這件事了。剛剛在庭審過程中,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只能撐著桌面掐著自己回神。

他的手機卡在跟謝父爭執的過程中摔壞,前段時間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通過咨詢提前凍結了賬戶,也沒有多餘的錢來買一個手機。關於庭審的消息,也只能靠和大伯同吃同住得知。所以這段時間,謝南辭一直跟他們住在附近的一處酒店。

一切都結束了,他只想回去睡一覺。等睡醒了,就去買個新手機……把這幾天大伯替他付的錢轉了……手機卡一直放在襯衫口袋裏,謝南辭摸了摸,還在,這才安下心。

一夥人在法院附近的公交站道別,明明是黑夜,卻看不到黑天,只有路燈,明亮得撞進眼裏。

手機卡發揮了作為證物的最後用處後,交還到了他的手上。

在關系沒有摘幹凈前,謝南辭不願意讓梁柚惹上一身臟,也不願意讓二人被好奇的詢問淹沒,所以他一直沒有聯系梁柚,只是偶爾借大伯的手機看看工作室的公眾號,確認他過得不錯。

謝南辭甚至想,如果他遲點去見梁柚就好了,就可以在擺脫所有的臟汙之後再站到他的身邊。

他不應該總是讓他看到黑暗的,那樣的人就應該時常站在被照耀的地方。

無論是大學那幾年的自立更生,還是這一場醞釀太久的宣戰和審判,都已經耗費了他太多太多的精力。謝南辭不知道如果再來類似的事情,他還有沒有勁頭再去應對。

最近先不要去見柚子了,自己看起來太過憔悴。謝南辭在公共洗手間洗了把臉,仔細端詳了下自己。黑眼圈明顯,最近吃的隨意好像也瘦了點。

解決了這些事,他應該也算個清白的人了。

謝南辭自嘲地笑笑,鏡子裏的那個他看上去死氣沈沈,沒有一點神采。

他的人生好像走了漫長的一段路,也好像才剛剛開始。他並不知道,怎麽才能重新“開始”。

一路走回去,困意太濃,幾次都想直接靠在長椅上睡覺。

但晚風太涼了,他還是想回家。

冰箱裏沒剩什麽東西,就算剩了這麽多天也早該扔了。梁柚抱著雪糕下樓,雪糕懶洋洋地趴在他肩上,微微晃動著尾巴。

這一片區域確實要比市區附近安靜很多,沒有什麽繁華的商業街,夜間多是閑逛的人們,到周圍的廣場、公園裏去。在家屬區可以無遮擋的看到操場,一圈燈圍著,影子也繞著圈跑。梁柚有時也帶雪糕去操場,每次都有學生圍上來逗貓。有認識他的,驚喜地打招呼;不認得的,摸完後害羞地說聲老師好。在工作室也不免被人叫做老師,這個稱呼,他沒否認。

抱著雪糕一般買不了什麽大件,頂多拿罐果酒回去,今天也是一樣。

梁柚提著袋子從超市出來,慢悠悠往回走。遠遠瞧見門外走進一個人,正尋思誰這個點才回家,晚課都結束好一會了,定睛一看卻發現不對勁。

謝南辭連仰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但還是要找著路。他沒戴眼鏡,卻還是在看見那道身影後不可控制地一頓:是他嗎?那件鵝黃色衛衣他很熟悉,梁柚下單之前還問了他哪個顏色更好。

但他看不清,他怕是什麽荒謬的幻覺,而眼鏡早就被摔壞了。

謝南辭心急如焚,又邁不開步子。又怕自己是失心瘋著了魔,看到什麽相似的都能想到他。

他揉著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點,似乎這樣就能提高辨識度。梁柚早已三步並兩步邁到他面前,那個方才還朦朧著的身影,一下就撞進他心裏。

謝南辭不自覺地擡手就想擁住他,可手擡起來卻又放下了。

梁柚也顯然註意到了這一舉動。脾氣上來了,語氣乍一聽像撒嬌:“你怎麽不抱我?”

謝南辭解釋得認真:“這幾天,回去倒頭就睡了,沒怎麽洗澡。”

這個回答,真有那麽幾分可憐。

謝南辭的目光很小心,在等著梁柚開口問,但又透露著緊張,視線死死地釘在他身上,生怕他說出一句無法應付的話。

梁柚確實有很多想問的,但他沒有開口。謝南辭現在看起來,比起口幹舌燥跟他解釋,更需要好好休息。

雪糕在他懷裏扭動,顯然已經察覺到了謝南辭的存在。

“還是喜歡你親爸啊。”梁柚笑著把雪糕塞給謝南辭,轉身在前面引路。

雪糕往他懷裏拱,興奮之餘還舔他的手指。謝南辭低頭揉它的小腦袋,一臉溫柔。

上天厚愛,他此生遇見最美好的,都能在身邊。

一瞬也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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