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程應寒還楞在原地,老板娘笑著說:“小寒,這是你同學呀?我記得上周見過的。”

“對,”方秉鶴說,“周末嘛,和同學一塊來勤工儉學。”

老板娘轉身去招呼客人,笑著誇現在的孩子懂事兒,程應寒暈乎乎站在哪裏,還是方秉鶴拍了他一下,指著一列衣架上滿滿當當的絲巾:“幫我拿一下,這個大姐要第三行那條藍紫色的。”

今天的小攤依舊繁忙,但多了一個人一起幹活,程應寒早了三個小時下班。

兩個人肩並肩往回走。

方秉鶴問:“這個月補貼金打到你卡裏了麽?”

“嗯,謝謝你,”程應寒很認真地說,“我也要說句對不起。”

“別,”方秉鶴頗為瀟灑地一揮手,“不用謝,我們是朋友嘛。”

“對,”程應寒也笑了,“我們是朋友。”

一轉眼,就到了期中匯演的日子。今年是戲曲附中建校八十周年,所以辦得格外盛大,甚至都不是在學校的演出廳舉辦,而是在市京京劇院租了個舞臺。

學校用大巴把所有演員直接拉到後臺。下了大巴,一路能看見媒體的長槍短炮,趙萌萌駭得連連吸氣:“這場面也太大了。”

蘇霓揪緊了衣擺,強撐著安慰她:“沒事,這場演出不對外售票的。”

“但是我聽說有不少校友都收到了贈票。”

此話一出,後臺的學生們都像胸口揣了個兔子似的,簡直能聽見心臟砰砰亂跳的響聲。

“你緊張嗎?”趙萌萌轉頭問方秉鶴。

方秉鶴嗤了一聲,慢悠悠從懷裏抽出他的老頭保溫杯,喝了一口:“你說呢?”

趙萌萌頓時大受打擊,又問程應寒:“你緊張嗎?”

程應寒也捧著保溫杯,一口一口慢慢啜著,裊裊霧氣中,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有點。”

趙萌萌這才像找著了盟友似的,當即道:“對嘛,這才是正常人!”

她握緊蘇霓的手,念叨:“不緊張不緊張,不緊張不緊張,不緊張不緊張……”

“師父,別念了,你念經呢?”方秉鶴被吵得頭疼,一臉嫌棄。

“你不懂!我們在排解緊張情緒。”趙萌萌說。

程應寒也投過來一個無聲的譴責眼神。

“……這樣,”方秉鶴說,“不要給自己多餘的心理暗示,你就閉上眼,假裝你一個人在舞臺上,把你今天要表演的部分從頭到尾過一遍。”

“真的?”

來不及多交流,後臺急匆匆進來一個老師:“各自按各自要表演的曲目進化妝間,造型老師和化妝老師已經就位了,快點快點!不要耽誤時間。”

大家就這麽散了,方秉鶴熟門熟路帶著程應寒穿過亂紛紛的後臺,進了貼著“紅娘”的那一間。

“還不錯,要是天氣再冷了,這邊窗欞就漏風。”方秉鶴環視一圈,滿意地說。

程應寒沒接話,雙眼盯著虛空中一個點,嘴唇靜默地不斷蠕動著。

化妝老師帶著各種各樣紛繁覆雜的物什進來了,她先調出嫩肉色油彩,挨個給小演員們抹臉。

方秉鶴和程應寒肩並肩坐著,忍不住問:“你也緊張了?沒事。”

“別轉頭,這個角度燈光最精準。”化妝老師忙喝止。

程應寒的頭紋絲不動,低低地說:“少廢話,我還在覆習今天的唱詞。”

一邊的郁巒強撐著頭和臉不能動,笑得連聲音都斷斷續續的:“牛……牛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能給方秉鶴撅回來的。”

他雖然不能動,但身殘志堅地往程應寒的方向比了一個大拇指,以示鼓勵。

方秉鶴維持著臉上的肌肉以便上妝,從牙縫裏賞了郁巒一個字:“滾。”

直到走到後臺口,程應寒才略微有了些實感。

他轉頭看了眼方秉鶴,層層艷妝之下,這人儼然就是個活潑明艷的俏麗花旦,頭上裝飾的水鉆還在燈光下一顫一顫,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流麗極了。

臺下稀稀疏疏坐著觀眾,大約只坐了五成的樣子,但第一排橫滿了長槍短炮,黑洞洞的鏡頭像一雙雙毫無表情的眸子,緊盯著臺上。

程應寒再看自己的手,形狀優美的指甲上畫著精心調色的蔻丹,上面還有水鉆,在燈光下映出蘊然的光輝,從頭到腳,無一處不精致。

這是入學以來,他們第一次正式演出,毫無爭議的大場面,也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舞臺。

絲弦漸起,大幕徐徐拉開,程應寒吐了一口氣,一顆心緩緩沈入胸腔。

演出大獲成功。

程應寒是從雷鳴般的掌聲中感受到這一點的,他甚至有些疑惑:觀眾席真坐了這麽多人嗎?

方秉鶴淡定多了,輕輕按住他肩,郁巒也從臺側走過來,三個小演員都露出少年的笑意,對臺下整齊地鞠躬。

因時長限制,只唱了最經典的幾折,演員也只有紅娘、小姐和張生三個,但短短幾折中,一唱一念都下足了功夫,洶湧澎湃的美感撲面而來。

因此臺下也給了相當熱烈的回應,在連成一片的閃光燈中,程應寒很難看見觀眾的神色,但連綿不斷的掌聲讓他心下稍安。

“好!非常好!”葉主任守在下臺口,興奮得滿面紅光。

程應寒還有些暈乎乎不著實地的感覺,也禁不住笑起來。

葉主任挨個拍上他們三個的肩膀,笑著說:“剛才有幾位京劇院的老師都在誇你們,年紀雖小,但是能看出下的功夫不少,未來可期!”

“太好了,”方秉鶴說,“能卸妝了嗎?餓死我了。”

匯報演出是中午開始,他們節目的時間有點寸,正在前幾個,又因為要提早幾個小時化妝,中飯壓根就沒吃。半大小子,正是餓得快的時候,方秉鶴不說還好,一說,程應寒和郁巒都感到一陣饑腸轆轆。

“走吧,休息室有盒飯。”

穿過亂哄哄的後臺,休息室裏就安靜多了,幾個人各自在戲服外面披上自己的外套,預備去找化妝師姐姐卸妝,然後放開束縛,美美吃上一頓,卻在休息室門口被截住了。

“來,我拍張小演員的合影,”記者舉起攝像機,“笑一笑。”

葉主任和記者認識,笑著說:“我們今年的新生,不錯吧?”

“太棒了!”記者比了個大拇指。

“謝謝您。”三人齊聲說。

記者楞了一下,看上去頗為幻滅:“扮得這麽漂亮,竟然都是男生?”

葉主任哈哈一笑,頗為自豪地介紹:“我們一年級旦角班今年招了三個男旦,這是其中兩個,都特別優秀。”

“來,兩個小乾旦單獨來一張。”記者樂呵呵地說。

方秉鶴搭上程應寒的肩膀,兩個人站得近了些。

兩個人頭上都套著烏壓壓的發網,上頭堆疊著璀璨的水鉆,方秉鶴一身通紅熱鬧的戲服,程應寒則是清雅的水藍,外頭都披著白生生的整齊校服。

記者按下快門,看了一眼取景框,滿意地道:“這顏色,棒極了,後期都不用特意調。”

“那勞駕您多給點版面咯。”葉主任調侃道。

京市晚報給的版面果然十分大方,足足占了三分之二幅,最上頭是一張全員大合影,程應寒和方秉鶴的那張合影則在中間占了小小一角。

匯報演出是附中的大事,晚報自然飛一樣在同學中傳閱,程應寒和方秉鶴的知名度也更上一層樓。

旦角班也在討論這場盛會,雖說他們年級還低,但或多或少都演了個小角色,都興奮地在頂端的大合影裏找自己的身影,把演出當天的經歷從頭到尾說個遍。

齊驍沒有參加匯演,也沒有參與這場盛大的討論,一個人上課下課都是獨來獨往,顯得更沈默了。

方秉鶴被簇擁在熱鬧中心,每天下課都恨不能長出一雙飛毛腿來,轉瞬消失在人群之中。

今天他好不容易,氣喘籲籲回宿舍,卻看見程應寒穩穩當當坐在書桌前,氣不打一處來:這小子就像練了什麽隱身神功一樣,明明是一起上課,每次都能靜悄悄消失在人群中,不帶走一片雲彩。

“你又先跑了,叛徒,”方秉鶴咕嘟咕嘟灌下一壺水,說,“就不能傳授下隱身的經驗?”

“就是因為你在旁邊,我才能隱身得這麽迅速——大家都看你去了,”程應寒慢條斯理地笑著說,“教了你,豈不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嘿!”方秉鶴從自己的桌子上跳下來,猛虎下山似的撲到程應寒桌前,原本是想嚇他一跳,看清他桌面上的東西後,大叫道,“好啊你,原來也在偷偷欣賞晚報,也忒自戀了!”

“去去去。”程應寒手持小剪子,小心翼翼地把兩人那張不到三寸的合照剪下來,貼在自己的一個小本上。照片不大,這是個精細活,他動作放得很慢很輕,方秉鶴不知不覺瞪大眼睛,屏氣凝神看著。

程應寒剪的線條果然既平且直,跟切出來的書頁一樣,將照片貼好撫平,他慢吞吞說:“第一次同臺,多有紀念意義啊。”

“也是,”方秉鶴坐下來,手還撐在程應寒書桌上,“我明天問問葉主任去,能不能讓記者叔叔給我們洗兩張照片兒。”

程應寒還在收拾桌上的東西,方秉鶴又說:“誒,快放寒假了,你過年有沒有事?”

程應寒擡頭看他一眼,不知道怎麽答話。

本來他和那個“家”聯系就疏淡,這次補貼金的事一鬧,就更尷尬了,原本一月一次的電話聯系沒有了,程應寒也懶得主動撥回去,兩邊就這麽斷了聯系,倒也自在。

回家肯定是不回的,路途遙遠,浪費一張綠皮硬座票,回去挨一個春節的罵,怎麽想怎麽不劃算。他早想好了,過年留校,但方秉鶴一問,他反倒不想說,好像說出口,就會被人可憐。

他一時沒回話,方秉鶴也不在意,繼續大大咧咧地搖著椅子,自然地問:“要不就上我家去唄?”

“不方便吧?”程應寒本能地道。他以前同學的家長,也大多不願意孩子跟一個“爹死娘改嫁的拖油瓶”混在一起,好像家庭情況也能通過接觸傳染似的。何況開學那天他聽了一耳朵,方秉鶴的家庭情況也不簡單。

“我家老爺子看我哪哪兒都不順眼,對我同學倒都很客氣。就當幫我個忙了,你一去,我能清凈一個寒假,咱倆還能一起玩兒。”方秉鶴側頭看他,眼睛裏似乎有璀璨的光在躍動。

“好呀。”程應寒還是慢吞吞說。

謝謝。他又在心裏補了一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