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變幻不定，風氣雲湧。

但，這一切跟沈煉卻是再沒有了絲毫關系。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想出來，也出不來。

以前沈煉就幻想過，人死之後究竟有沒有靈魂？

這次他真切體會到了，有！那種意識和身體脫離的感覺再清晰不過。

他要回想一些事情，可大腦混混沌沌，完全一片空白。

一些畫面電閃而過，卻讓他感覺陌生的恐懼。

本能的，他知道不能徹底睡過去，就這麽強撐著。一個人，抵擋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如一點豪光，在黑暗中始終明滅不定。

興許是一秒，興許是一年。

沒有時間的觀念，意識逐漸呆滯機械。

腳步聲來而又走，熟悉的味道去而覆返。

這是漫無時間的孤寂中，最能令沈煉感覺雀躍的東西，他甚至因而產生了一些依賴感。也只有腳步聲的主人在的時候，沈煉才能確信自己不是一個人，他有同伴！

雖然，看不到。

……

齊飛燕平時的生活基本三點一線。

宿舍，醫院，培訓。

但沈煉出事之後，她的生活就只剩下了醫院一個地方，所做的事情也單一的厲害。

肌肉覆蘇按摩，掛營養液，護理……機械而又有所樂趣。

仿佛只有盡了自己全力，心裏才會好受一些。

說不出對床上的男人什麽感覺，有崇敬，有仰慕，還有種說不清楚的覆雜東西在。

總之，她想他盡快醒來。

最初的時候，陳司令來的比較勤快，一天要來幾次，山鷹大哥也是如此。

可當腦科權威專家吳長新大夫來重新診斷，得出一切靠奇跡的結論後，所有人都沈默了。

沒人可以接受沈煉這種人會躺在病床上一輩子。

而當所有人逐漸接受這個現實的時候，齊飛燕卻變得無比認真。

奇跡，沈教身上不一直都在發生奇跡麽？甚至他本身就是個奇跡。

所以，齊飛燕所做的一切就是在為了等待奇跡發生。

而且她也確實看到了奇跡。

看到沈教那張布滿胡須的臉，和被藥物改變的肌膚逐漸恢覆如初。看到沈教從一個中年大胡子朝一個年輕人的轉變過程，恍若新生。

唯一的遺憾是他臉上那道疤痕因為肌肉恢覆能力接近喪失的情況下，永遠留了下來。

……

上京軍區辦公室。

山鷹龐蘊兩人站在陳橫江面前，龐蘊身後還有一個金發女孩。

女孩十五六歲，蔚藍如海的眼睛，輪廓較深，鼻挺唇薄。

雖然年紀尚小，美貌卻已初現端倪。可以預見，再有兩年，定然是個標準的西方美人。

她這會顯得有些畏縮，低著頭不敢說話，身體輕顫著。

龐蘊道：“她就是西蒙的女兒米婭！”

陳橫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虎目如芒般在米婭身上打量。

米婭更加局促，鼓起勇氣擡頭：“嗨，我知道我爸爸在你們手裏，我想見他！”

陳橫江道：“你懂中文？”

米婭畢竟年齡十分小，見這些人似乎並不太兇惡，有些得意：“我喜歡z國，小時候爸爸經常會帶我來這裏旅游，我的第二語言就是中文！”

“哦，那你很棒，這麽小的年齡，中文就能說這麽好！”

米婭眨了下眼睛：“老頭兒，我爸爸為什麽會被你們抓起來？你們能不能放了他，他是個好人！”

陳橫江淡聲道：“我的兩個部下，一個因他而死，另外一個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好幾個月，你還認為他是好人嗎？”

房內因為陳橫江的話而陷入了安靜中。

尤其龐蘊，臉色猙獰的可怕。

如果不是最起碼的軍人素養在，他真的會宰了這個小姑娘，哪怕明知道她是無辜的。

米婭感覺到了什麽，恐懼挪開了幾步。

“龐蘊，你不要去醫院看小煉嗎？現在這兒沒你事情了，下去！”山鷹聲音略重提醒。

龐蘊悶不做聲，轉身走出。

“你……你們會殺了我爸爸嗎？”米婭小心詢問。

“我們不輕易殺人，但有些事情總歸要付出代價。你想你爸爸活命，只能幫我們讓他說出我們想知道的事情。”陳橫江道。

米婭茫然沮喪：“要怎麽辦？”

“配合我們就行了！”

找警衛把米婭帶了下去，陳橫江走了出來，道：“走，一起去醫院一趟。”

山鷹沒動作，只道：“其實，事情往往比我們想的要簡單。我們早該想到西蒙可能會為了他女兒做任何事情，結果是做了太多無用功。三死一傷，四個軍人。假如不是小煉發現了些端倪，我在想，咱們是不是都還認為這是個無解的難題。”

陳橫江頓了下身體，沒有作聲。

山鷹接著道：“該通知小煉家人了！事情已成定局，您沒有任何權利再阻止他家人見他。不管小煉是傷是殘，他家人是否能夠接受他的現在？您都不該管，也沒資格管。”

“山鷹，小煉昏迷的這些天，我無時不刻不在幫他聯系國內外優秀的腦科專家，我想我一定可以讓他醒過來……”

“可事實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而他還在昏迷著，我不認為您的自以為是可以幫到他。他需要自己的家人來陪他，而不是躺在冰冷的醫院裏，只有飛燕一個人在努力！！”山鷹沖動打斷道。

陳橫江無奈：“山鷹，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可所有的事情做了，也都準備了。這節骨眼上，我想你的重心該在西蒙的身上，而不是在這裏糾纏早就過去的事情！”

山鷹道：“那您馬上派人去江東，通知小煉的家人，告知他的所有情況。”

陳橫江遲疑。

山鷹嗤笑：“我看您不是在關心小煉能否醒來，您是在擔心該怎麽面對他的家人？他退役後就不再是軍人，而只是一個普通人，現在的所有結果，都是您一手造成的。您怕他們找你要一個完完整整的人吧？”

陳橫江臉色紅白不定，半響，嘆聲道：“你說的不錯，他畢竟不是軍人！”

……

病房中，龐蘊看著睡著般的沈煉，怔楞著。

顎骨消瘦的凸顯了出來，在外的手臂枯瘦的讓人難以想象，整個人蒼白的再看不到半點生機。

去M國的幾個月，他一直在想，等自己完成任務回國的時候，是不是就能見到一個活生生的沈教。

可現在他知道，一切真的只能渴望奇跡出現。

齊飛燕平和笑著道：“看完沒？看完就趕緊離開，別擾人清靜！”

龐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他對齊飛燕自然不陌生，道：“齊大夫，我是個粗人，也不懂說什麽感激的話，總之謝謝。只有你在，我想沈教在這裏才不會受委屈！”

齊飛燕挑了下眼角：“出去吧，沈教估計並不想太多人看到他現在樣子。”

龐蘊點頭，最後看了眼沈煉，無聲退了出去。

齊飛燕恍若為見，雙手自然搭在了沈煉胳膊上，開始做肌肉覆蘇按摩。

從手心開始，走遍全身。

一組動作做下來，基本就需要一個多小時，而齊飛燕每天至少都要做七八組這種動作。

感覺手間觸碰到的肌膚有些異樣，齊飛燕晃了下頭，她以為是自己睡眠不足出現了幻覺，分明感覺沈教胳膊上的肌肉似乎動了一下。

沒有在意，她準備繼續將剩下的動作做完，然後幫沈煉擦拭身體。

可就在這時，更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沈煉的胳膊確實在動，就如想要擡臂之時，無能為力的情況下造成的肌肉起伏。

齊飛燕擡頭。

陽光下的沈煉睜開了眼睛。

那雙因為瘦削而顯得尤為大的眼睛，亮的都有些駭人，帶著些無焦距的呆滯。

就好像一個新生兒初來，好奇的在打量著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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