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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爾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對面的劇作家,對於對方的經歷,她的好奇大於同情,甚至隱約產生了一種幸災樂禍的情緒。

她是在一條老街上遇到伊米利奧的——嚴格來說,一條老街旁邊的巷子,那種“正統人士”從來不會走進的地方。

阿黛爾剛結束了一次美容沙龍,正和幾個同樣無所事事的女人討論著一會該去咖啡館還是新開的那家大夏茶餐廳——後者是最近流行起來的、新的下午茶場所,人們總歸是喜歡新奇的事物的。

她們一邊吵鬧著,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從街邊飛過,完全沒有受到困乏的三月的影響似得,也並不在意午後的陽光——把自己曬黑一點,像個沙漠來的東方人一樣,也成了一種標志著健康的時髦。

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很難註意到身旁的巷子裏發生了什麽,也並不願意把自己的目光分給這些一年四季都照射不到陽光的地方。阿黛爾也不例外,一個優雅的淑女應該時刻目視前方,除非她項鏈上的珍珠裝飾滾落進了黑暗小巷。

“叫樂師長先生再買一條更好的吧。”一個同伴說,用扇子掩著下半張臉,但她的眼神看起來有點嘲弄,語氣也更像是在諷刺而非友好的建議。她和其他人交換了個眼神,另外幾個立刻心領神會——她們都聽了太多次阿黛爾的“抱怨”,也在她身上看到過好幾次“弗洛裏安給我買的”的精美首飾——這對夫妻擁有她們早已失去的東西,年輕的時間以及互相的愛。盡管良好的教育讓這些夫人太太們不至於對一個年輕人過於妒忌,但她們總得找個方式來發洩自己的不滿,這種時不時的“愚弄”就是其中之一。

阿黛爾並不介意她們這種態度,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這股暗湧的“惡意”。

她看了一眼巷子,猶豫了一會,還是走了進去——上一次她弄丟了一枚戒指,弗洛裏安可是調侃了她許久,她可不想再聽他嘮叨了,而且……

而且最近弗洛裏安這個大傻瓜完全沒空理我!阿黛爾憤憤地想著,在小巷中尋找那顆珍珠的意志又堅定了幾分——盡管這會弄臟她的手套。

她的同伴們則擠在巷子口,沒有一個樂意進來幫她一起找找。甚至互相嬉笑著:“哦,阿黛爾,你的裙子會沾上汙泥的,你一會就得穿著臟裙子去喝下午茶了,我們可不會讓你溜回家換衣服的。”

阿黛爾聳聳肩,實際上,巷子裏比她想象的要整潔得多,只是兩側堆放著附近人家的雜物,顯得有些擁擠。

然而等她朝更深處走去,卻發現了一個表情迷茫的女性,身上的衣物骯臟不堪,像是在河灘淤泥裏爬過一遭,頭發上還沾著樹葉與泥土,一股腐敗的氣息撲面而來。

阿黛爾毫不客氣地幹嘔了幾聲,對方毫無反應,等她走近了一些,才依稀辨認出這是伊米利奧,那個被稱作天才的年輕劇作家。

阿黛爾並不想多管閑事,也和伊米利奧沒什麽很深的交情,她退了幾步,把自己從腐爛氣味的包圍圈裏撤出來,才開始思考另外的問題:要不要幫她。

巷子口的那些女人等的時間有些長了,於是催促起來——這一次是真情實感了,她們都踩著不舒服的高跟鞋,迫切地需要找個幹凈的、能坐下來的地方休息。“阿黛爾,還沒好嗎?說真的,那個裝飾也不怎麽好看……”

阿黛爾被這些呼喊聲啟發了——她一個人穿著臟裙子是有些滑稽,把這些人通通拖下水就無所謂了。於是,只是出於這種自私的理由,她朝那些人叫起來:“這裏有個昏倒的女人!”

她們的下午茶自然是取消了,然而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忙,只是不情不願地走進了巷子,然後對著迷惘狀態的伊米利奧大呼小叫起來。最終,阿黛爾叫了一輛馬車,叫車夫把她挪了上去——至於她自己,則搭另一輛馬車回去。

清洗身體、更換衣物……在仆從們把伊米利奧“收拾幹凈”之後,阿黛爾才樂意讓對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凱特琳女士對於劇作家可能的遭遇唏噓不已,盡管對方還沒有說什麽,她已經想好了十幾個可以和社交小團體“秘密”討論的說法。

“所以,你經歷了什麽?”阿黛爾問,托著茶碟,“還是說,我應該先叫醫生來……”後半句更像是喃喃自語——弗洛裏安不在,賽拉諾也被叫去劇院工作,這家裏沒有人告訴她應該怎麽處理這種情況。

伊米利奧依舊是那副恍惚的模樣,好像是經受了什麽嚴重打擊。她的眼睛黯淡下去,遠不如從前那般活潑,好像一顆碎裂的寶石,僅剩下一點了無生氣的、殘缺的美麗。

被過保護的阿黛爾無法理解對方,於是只隨意地把伊米利奧交給了凱特琳處理,自己則回房間去,打發剩下的、原本應該享受下午茶的時間。

賽拉諾比弗洛裏安更早回來,從凱特琳口中得知了這件事,立刻叫了醫生來,順便派了個侍者,叫他帶口信給弗洛裏安——他並不清楚伊米利奧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也對劇作家為什麽變成這副模樣一無所知,但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感覺從他心底竄了出來,他覺得這種迷惘狀態和自己有些類似,說不定與凱撒正頭疼的那件事有關。

而且……他總覺得自己和伊米利奧像是在那天見過面——他在劇院裏迷糊地醒來的那天。

等弗洛裏安和凱撒一齊回到莊園,氣氛就變得更古怪了——阿黛爾不理解伊米利奧一個普通的劇作家為什麽會引來這樣大的關註,不知是觸動了她哪根敏感神經,吵鬧著也要留在客廳,直到弗洛裏安以一種過分嚴肅的語氣叫她回房間去,阿黛爾才離開了,不出一會就聽到她在樓上和凱特琳大吵大鬧起來。

客廳裏總算是平靜了下來,然而幾個人都各有心思。

除了迷惘狀態的伊米利奧,這裏最困惑的恐怕是被叫來的醫生,他不明白患者為什麽會出現這種癥狀,更不明白一個普通的女人能叫樂師長和皇帝一齊出現在這裏,此外,他旁邊這位年輕人更是顯得有點……低情商,這種場合居然都敢留下,難不成還要讓樂師長再“請”人離開一次嗎?

不過,他料想中的尷尬場面並沒有出現,皇帝簡單地詢問了一些醫學角度的解釋,和樂師長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繼續道:“所以……有沒有什麽藥物能達到這個效果?”

醫官舔了舔嘴唇,善於胡思亂想的壞毛病此刻又發作了,短短幾秒,他已經想象出了一副恐怖場面——皇帝問這個做什麽?是要用這種方式來處理誰嗎?……還是說,這已經是某種神秘藥物處理後的效果?自己不會也因為“知道得太多”而被……

他擦了擦頭上的汗,結結巴巴地回答道:“目前還沒……只是從癥狀上……呃,有些像是麻醉藥物。”他停頓了一會,觀察著對方的表情,揣測著自己有沒有踩到獅子的尾巴,“我倒是聽說……那些沙漠人有自己的一套醫學……您也知道,那種神神鬼鬼的巫醫們……咳。”在對方的臉色變得更差之前,他及時地停下了。

“那有沒有什麽藥物的副作用會對記憶產生影響?”樂師長問。

醫官如實回答了:這種藥物確實是有的,不過為了患者考慮,醫生們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使用的。

不過……這種副作用持續時間很短,也沒有這麽強烈。醫官補充道,實話說,他無法判斷這位劇作家究竟是生理上受了迫害,還是……精神上。

“我建議還是……找個驅魔人之類的。”他說,再一次做擦汗的動作,掩飾著自己的尷尬——希望皇帝不會覺得他太過於無能而開除他。

不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一些客套之後,皇帝和樂師長就客客氣氣地把他送出了門。

這下客廳的氣氛就由尷尬變成了凝固,幾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賽拉諾甚至有些錯覺,覺得空氣裏彌散著一股……腦細胞被思維的激流劈裏啪啦地殺死的焦糊味。

最先打破沈默的是弗洛裏安,不過他剛站起身,以一句“要不要吃點甜點”作為開場,還沒得到半句響應,就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給阻撓了。

凱特琳還在樓上安慰阿黛爾,因此門鈴聲持續不斷地響了好一陣子,直到弗洛裏安使了個眼色,賽拉諾才跑去開了門,然而來者好像等不及那一套固定的社交客套流程了,直截了當地問:“伊米利奧是不是在你們這裏?”

賽拉諾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是他的朋友克蘇威爾——他看起來比過去還要瘦,像一只竹節蟲一樣,讓人擔心他下一秒會不會因為營養不良而暈倒過去,而他的臉色則糟糕得像是幾星期沒有清洗過的牛奶桶,好像有一層慘白的膜覆在黑青的皮上,比劇院那些鬼魂布景板還滲人。

賽拉諾被這種突然襲擊打了個措手不及,他不確定是不是應該告訴對方真實情況,而在他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的時候,克蘇威爾決定采取一些直接的行動。

他幾步邁進客廳,一眼就看到了沙發上的伊米利奧,迅速而不協調地快步走過去,以一種警惕而敵意的目光看向另外兩人:“你們對她做了什麽?”

凱撒和弗洛裏安對視一眼,立刻意識到這位同樣落魄得像是丟了魂的作曲家會帶來新的線索,就立刻請他坐下,花了不少時間來安撫他的情緒,一五一十地把伊米利奧的事告訴了對方。

盡管如此,克蘇威爾還是沒有完全地放松下來,賽拉諾遞給他的熱茶也一口都沒有喝。

他看上去比客廳裏的任何一個人都更需要休息。賽拉諾想,沒註意到他的朋友正以一種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

凱撒捕捉到了這個舉動——他和克蘇威爾相處不少,確信對方不是那種會對自己的朋友們輕易起疑心的人,因此覺得有些古怪。但他也不相信賽拉諾會是這件事的……至少並不是那個最神神叨叨的酒神,他覺得尼亞斯人沒有那種膽量和演技。

客廳的氣氛又冷卻下來。

在長久的沈默之後,克蘇威爾才深吸一口氣,朝賽拉諾質問道:“你和那個東方人是不是一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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