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花升起之時

關燈
煙花升起之時

賽拉諾顯然誤解了凱撒的意思——整個早上他都忙個不停,在鏡子面前走來走去,不斷地詢問阿黛爾或是弗洛裏安自己看上去是不是“一切都好”。

阿黛爾則對此表現得更富興趣,她就像是在玩一種大型的過家家游戲似得,給賽拉諾“試試這個”又“看看那個”,直到凱撒派來的馬車停在了弗洛裏安莊園門前。

“看起來像是哪家貴族,”阿黛爾站在窗邊,望著賽拉諾逃離似得跳上馬車,饒有興趣地玩起了推理游戲,“也許我應該問問梅尼特夫人,或者小艾琳?她們對這些年輕人們的愛情故事總是了如指掌。”

在某種意義上對賽拉諾的“愛情故事”了如指掌的弗洛裏安搖了搖頭:“我勸你還是少往那方面想。”話雖這麽說,天知道他被凱撒找上門時有多麽震驚——對方特意讓他給賽拉諾空出一個周末來,即便現在的劇院為了準備教皇的歡迎儀式而忙得腳不沾地。

“哦噢,看來是位低調的大小姐。”阿黛爾看著遠去的馬車,半開玩笑——她沒發現任何能反映出馬車主人身份的東西,對於一位有權或有錢的人來說,這確實太過於神秘了。

坐在馬車裏的賽拉諾則是另一種心情。他有點緊張地攥著那枚深藍色的寶石,即便它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他還是覺得這樣做能稍微使自己冷靜下來。

馬車沒有將他帶去皇宮,而是在城堡劇院停了下來,賽拉諾這時才意識到也許自己誤解了對方,尤其是在凱撒穿著便裝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

“唔,我可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凱撒說,不過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反倒覺得有點好笑。他看著眼前的尼亞斯人——以及他被梳理得像個演說家的頭發、帶著過多裝飾的襯衣、看起來會很熱的馬甲和快要被燒紅的耳尖,“我猜,這並不是你自己……弗洛裏安是以為你要和我一起去出席什麽會議嗎?你看起來就像那些連報告都寫不好的大臣。”他的語氣輕松,帶著點開玩笑的意思,不過過度緊張的尼亞斯人顯然又一次誤解了他,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

“抱歉……”賽拉諾低下頭去。

“我們只是很普通地出去閑逛而已——至少在表演之前是這樣。”凱撒聳了聳肩,他攬著賽拉諾朝劇院的某個房間走去——他毫不懷疑,如果這個年輕人就這麽跟著自己出去,在太陽上升到頭頂之前就會中暑。“為了你的健康著想,我最好還是帶你換一身更輕便的衣物。”凱撒說,“最起碼別再穿著這個看一眼就要熱得流汗的馬甲了。”

減輕了身上的“負擔”,賽拉諾稍稍放松了一些,阿黛爾給他增加的這些裝飾物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但又不好意思拒絕,現在總算是“解脫”了。他如釋重負地長呼一口氣,這讓凱撒又笑起來:“天,我還以為你完全覺察不到呢?”

賽拉諾小聲地為自己辯護了幾句,然而凱撒完全沒有註意到。在離開劇院前,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枚藍寶石裝飾戴上了。

皇帝的便裝表明了他並不想引人註目,然而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帶著一種吸引人的氣質,無論是從外表上還是性格上,凱撒都能被歸於此列。

他們打算步行著前去,凱撒解釋了自己為什麽不打算在這樣的場合拋頭露面——教皇名義上是來“暗訪”的,民眾“自發的”歡迎是一回事,皇帝親自去迎接又是另一回事,在對方要求前往皇宮之前,他得表現得對此一無所知才行。

“沒什麽意義的老傳統,真不知道人們為什麽凈是要做一些令人發笑的事。”凱撒對此發表評價,他一向不喜歡這種形式主義,這一次卻不知道為何準許了煙花表演——賽拉諾毫不懷疑,如果沒有人提醒,他完全會把教皇忘得一幹二凈。

“人們也許只是需要一點……穩定。”賽拉諾說。

時間已經接近傍晚,打算觀看表演的人們已經陸陸續續從住宅走向大街,逐漸稠密的人群中也不乏一些抓住商機的小販,向還沒吃過晚餐——或是被氣氛感染、打算給自己或孩子買些零食的人們兜售傳統小吃。

更為精明的是那些售賣冰激淩和冷飲的人,即便是夏夜,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足夠催生出滿頭大汗了,人們不會拒絕這種能夠暫時逃離炎夏的東西,即便它們嘗起來只像是冰塊加奶油。

“是嗎?”凱撒漫不經心地問,他和賽拉諾走在人群後方,因此逃過了大多數熱情推銷,“好吧,對於平民們來說,也許是這樣,然而對於一個國家……如果永遠安於現狀,不對外擴張的話,只會變成一潭死水。”他說,過了一陣才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一個尼亞斯人面前說這個,尤其是西裏雅的尼亞斯人。

賽拉諾沒有在意——不如說,坎培、西裏雅甚至是尼亞斯都在他的回憶中逐漸褪色了,對於維埃南和尼亞斯的沖突,他好像沒有什麽實感,對於他個人而言,無非是在痛苦中被拉了一把——痛苦來自於凱撒,而對他伸出手的也是凱撒。

路燈一盞盞地亮起來了,由術士們升起的火焰會持續到午夜,維埃南的街道就像是被註入了活力似得,閃爍起來。最後的一點霞光退回到地平線後,在天空留下一抹紫色的漸變,另一側的月亮懶散地從群山中升起,慷慨地給河流鍍了一層銀色。人們如潮水般湧入廣場,卷起一團笑聲,男士們高聲交談,女士們用扇子掩飾著她們的秘密,情人們相依偎,盡管被熱氣未散的夏風吹得滿面通紅,也不肯松開對方的手指。

人影像是一片黑壓壓的樹林,鋪滿了維埃南的街巷,一些小鬼頭則另辟蹊徑,從窗口攀上屋頂,給自己占了一個好位置。凱撒甚至半開玩笑地指了指那些正在攀爬的孩子,說如果不是因為賽拉諾穿得太正式,他們也可以找個屋頂坐坐。

他們從街道的另一頭穿過人群,越過小巷,盡管露天廣場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凱撒有更私人的偏好。

“我一直鼓勵人們把公園做為消夏的場所,”他們走過一座小石橋的時候凱撒突然說,他停下來,雙臂搭在石橋的圍欄上,註視著在月光下靜靜地閃爍著的河流,“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實際上在幾年之前還是僅對皇室開放的獵場。”他停頓了片刻,這時他們離人群已經很遠了,因此周圍足夠安靜,以至於賽拉諾能聽得出他語氣中的落寞。“我父親還在的時候,經常會帶著我去那裏——雖然只是散步。”他說到這裏的時候,露出一個有些局促的笑容來,“畢竟他最討厭的就是運動。”

賽拉諾安靜地站在帝國的君主身邊,他一向不擅長應對這種情況,更何況對方是凱撒,於是只是在片刻的猶豫後,輕輕將手覆了上去。

很難說凱撒這番“表演”究竟是有感而發還是有所圖謀,等賽拉諾的手指遞過來之後,他立刻像是個捕食者一樣攥住了它們——不過沒用上什麽力度,就好像料定對方不會掙脫一樣。

他輕快地牽著賽拉諾,似乎剛才一通“慷慨陳詞”只是為了找個借口。

公園相比廣場來說安靜了不少,不過也有一些人也選擇了這處更偏僻的場所,他們帶著墊布,鋪設在草地上,除此之外,空氣中還彌散著一股酒精的氣息,想必有不少人也拿出了家藏的陳釀來營造一種浪漫氛圍。

他們剛來到一處視野還算開闊的小丘,身後那些已經布置好的人們就熱情地迎了上來,一位金發夫人端著托盤,詢問他們要不要喝一杯朗姆酒,她身後跟著的小孩子興奮地補充:“還有果汁,先生們。”

他們被邀請著坐在鋪好墊布的草甸上,一家之主姍姍來遲,身上還帶著一股濃烈的煙草氣味,見到凱撒他們就立刻推銷起自己的產品,直到夫人狠狠地踹了他一腳,他才大笑著停下。

“哦,天哪,這對客人來說確實有點失禮!”他表情滑稽地說道,與此同時,一個熟悉的面孔湊到了賽拉諾身邊——鼠頭。

不過他顯然不是來敘舊的。

鼠頭的打扮更幹練了,好像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商販,甚至蓄起了一點短短的胡子,他模仿著歌劇中的醜角,一邊扭動著他本就可笑的臉,一邊叫到:“手工香煙,街頭小報——檳榔、甘草糖、巧克力,好先生們,闊太太們,少爺小姐們,買點東西,遲早會用得著——”

“誰會在這種地方看報紙!”渾身煙草味的男人大笑著,隨手扔給鼠頭幾個銅幣,“給這兩位先生來點煙吧。”

“哦?我看他還不會抽煙呢?”鼠頭在賽拉諾面前晃了晃,不過等他看清另一位客人的時候,就立馬收斂了起來,用一種過分恭敬的語氣問:“您呢?您要香煙嗎?”

“還是算了吧。”凱撒回答,他一向不喜歡這種東西,“維埃南的皇帝也從不抽煙。”他小小地玩笑道。

這句話好像逗樂了周圍的人,他們一齊笑起來,坐在幾步開外的另一家人也加入了話題:“我們的皇帝要比歐羅巴其他地方的省錢多了!過來吧,小子,給我們拿點冰鎮的朗姆酒去!”

賽拉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凱撒的表情,甚至覺得對方有點樂在其中——這讓他松了一口氣。

人們嬉笑著,直到遠處傳來一陣喧嘩,消息被人們口口相傳著擴散過來,就像水面被風掀起波紋:“教皇來了!”

人們安靜下來,然而只是聽到一陣模糊的宣講,幾分鐘之後就有人高呼了一句:“去他媽的教皇!”重新把氣氛拉了回來。公園裏的人又開始互相開玩笑。

十幾分鐘之後,冗長的宣講終於結束了,第一枚煙花升上了夜空,在一聲尖利的嘯叫之後綻開,流星一樣短暫。

緊接著是更多的、顏色更加豐富的煙花將夜空變成了花園,孩子們快樂地尖叫起來,不過砰砰作響的發射裝置蓋過了絕大多數聲音。凱撒的手指在賽拉諾的手背輕輕敲了敲,後者轉過頭去,發覺君主只是默然地看著煙花上升、綻放、消散,臉上的表情要比方才冷淡許多。

他不確定對方能不能在這種喧鬧的環境中聽到自己,但還是湊了過去——直到他自己都覺得他們靠得太近、太過於暧昧。

“怎麽了……先生?”他問,沒有在稱呼上暴露對方的身份。

出乎意料的是,凱撒捕捉到了他的問句。“沒什麽,”他搖搖頭,在下一輪煙花升起的間隙補完後半句:“只是在想,這些東西在本質上和火藥沒有區別,然而戰爭令人恐懼,它們卻滋生喜悅。”他伸手將賽拉諾垂下的發絲撥去耳後,“也許君主對於臣民也是同樣的。”

“我從不覺得您令人恐懼。”賽拉諾說,心裏暗自譴責自己居然在方才那個瞬間生出了一絲被親吻的期待。

“你只是沒見過‘令人恐懼的凱撒’,這並不代表凱撒不會令人恐懼。”君主說,好像說了一長串繞口令似得。

他們沈默地欣賞完了接下來的演出,然而煙花剛一停歇,前方的人群就傳來一陣騷動。

大多數人們都不明所以,賽拉諾也不例外,他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心裏隱約覺得可能有什麽壞事發生,直到鼠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背後,坐實了他的猜測。

“教皇被刺殺了。”鼠頭低聲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