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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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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痛

凱撒病得很嚴重,但也很蹊蹺,這條消息本不應該被傳遞出來,但顯然有些人不這麽想,不知從哪裏走漏了風聲,它就一路乘著風回到了維埃南,叫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人群又一次炸開了鍋。

和教皇的談判並不順利,對方也許是自知在武力上討不到好處,就采取了一種消極應對敷衍了事的方式,一拖再拖,把原本不出半個月就能解決的事情生生拖了三個月——而且還有繼續的趨勢。

這樣一來,即便凱撒不在意尼法斯八世的拖延癥,他壓在羅曼城外的士兵們也不得不叫他考慮起損耗和補給的問題了。附近的尼亞斯商人倒是精明地打起了算盤,甚至有人猜測教皇會把這件事一直拖延到冬天去。

凱撒一連向教皇發了數封公開信,顯然都是他親自執筆,言辭禮貌,但是與其說是一國的君主寫給教皇的文章,不如說是精致短小的諷刺笑話集,他以這種方式向教皇施壓,甚至有些欠揍地寫到:“既然是您要求我來羅曼城,那麽就請親自來見我,我想,那些試圖在半夜潛入並給我做開顱手術的家夥們也都是這麽認為的。”

尼法斯八世對此沒有公開表態,直到凱撒蹊蹺地染病,一種說法才慢慢擴散開:有人說收到這些信的時候教皇快氣瘋了,幾乎要披上袍子親自出去,是他身邊的一個神秘人物勸解了他,而且還秘密地和教皇談論了什麽,後者立馬喜笑顏開。

這樣的說法很難不讓人懷疑凱撒的病情與教皇——以及他身邊可能存在的神秘人有關,然而沒有人能拿得出證據,凱撒這一方也沒有對外公布任何消息——不如說,在這個節骨眼上,領袖的任何動向都有可能引起一系列事件,更不用說是重病這樣完全負面的消息了,這對於軍隊士氣稱得上是致命打擊。

這條消息傳到維埃南還沒幾天,另一條消息就緊隨其後:談判中止了,君主必須回到維埃南來,防止“最壞的可能”。

“最壞的可能”……賽拉諾在心裏咀嚼著這組詞的含義,盡管他不願意承認,但……

能夠奪走君主的皇冠的除了政權更疊,還有死亡。

維埃南的大街小巷有了新的話題,他們也許對於君主本身的情況並不關心,只是樂於談論一切能夠引發激烈討論的事,也有人質疑這條消息的真偽,但很快就被淹沒在主流的聲音中了:君主會不會走向死亡?他還不到三十歲,而且也沒有後代,皇位會由誰來繼承?特蕾莎會不會又一次奪權?教皇對於維埃南是什麽態度?教皇會不會因此撤銷維埃南教會的限制?

一直到九月底,都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傳來。

賽拉諾的彌撒曲被徹底擱置下來了,他甚至沒有心思去創作其他曲目,弗洛裏安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於是只是給他布置了比較基礎的練習,“你得需要一些事情來轉移註意力。”他的老師在他的賦格曲作業上批改著,鼓勵道:“如果你能在凱撒回來之前完成一首新的曲子,我想他也會樂意叫你去他身邊唱給他聽的。”他給賽拉諾找了一首小詩,用於祈願的那種,而後者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主意——如果君主真的……時日無多,他唯一能做的除了祈禱,還有什麽呢?

如果他無法痊愈,至少……上帝啊,請您留給他更多的時間吧,至少能讓他在生存一段時日,被他的臣子所愛著……

也許是因為凱撒的身體狀況,他們在回程時選擇了水路,而且花了更多的時間,在十月中旬,天氣開始轉涼的時候,君主終於回到了維埃南,這讓賽拉諾松了一口氣——至少他還能堅持完回程,他樂觀地想,也許病情也不算特別嚴重。

不過,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事與願違。凱撒回到維埃南後,拒絕了一切來訪,甚至連和弗洛裏安的交接工作都沒有做,人們只能看到醫官們的馬車來來往往,通過他們逐漸嚴峻的神情判斷凱撒的狀況也許不容樂觀。

整個秋季,維埃南都沈默在一種蕭條的氛圍中。

賽拉諾原本以為自己能再次見到凱撒無非只剩下了兩種情況,因此宮廷的使者找上門的時候他嚇了一跳,立刻抓著對方的袖子問:“陛下的情況怎麽樣?有好轉的跡象嗎?到底是什麽——”

使者也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這、這我也不、不清楚,我、我只是來傳達命令的。”

弗洛裏安對此也一無所知,就連他也只是在凱撒回來的那天簡短地和君主見了個面而已,連話都沒說上。

賽拉諾忐忑不安地換好了衣服,走進皇宮時,甚至都有一種古怪的錯覺——這裏的一切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畢竟這裏的另一位主人,特蕾莎大公最討厭的就是隨意的變動,然而在賽拉諾看來,這裏就像是被蒙了一層黑紗一樣,就好像死神已經提前預定了這個巨大的會場。

他跟著侍者穿過那些他早已熟悉的回廊,直到那間更熟悉的房間。侍者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陛下只要您一人進去。”

賽拉諾有點惶恐,他害怕自己推門而入後看到的是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他甚至想象不出那個意氣風發的君主躺在病榻上的樣子。

他花了足夠久的時間做心理建設,才鼓起勇氣推開門。

秋季的陽光不算刺眼,因此窗簾都已經被收了起來,室內顯得異常亮堂,凱撒正坐在床邊,手上捧著一本剛出版的小說,看上去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虛弱,這讓他松了一口氣。空氣中除了香薰的氣味,隱約還能嗅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起來,讓人覺得有些迷惑。

“……陛下。”賽拉諾小聲呼喚了一聲。

凱撒擡起頭來:“哦,你來了。”他把書擱在一邊,手臂上還有被醫官們放血療法的痕跡——也許是他身上唯一一處能顯露出病態的痕跡。“走近些。”

賽拉諾這才敢走上前。

“外面的人怎麽說?”凱撒問,他臉上的微笑讓賽拉諾覺得有些奇怪——一種錯位的感覺,也許是哪裏發生了什麽變化,他總覺得這種微笑讓凱撒看起來像是另外的什麽人,而不是他熟悉的那個。

賽拉諾猶豫了幾秒,他不確定君主想問的是維埃南的民眾們還是在旁敲側擊地從打探那些官員們的態度,直到凱撒語氣古怪地諷刺道:“哦,看起來他們都覺得我要完蛋了,是嗎?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嗎?”

“當然不是!”賽拉諾立刻搖頭,“大家都不知道情況……”

“當然,要不是因為尼法斯那個老混蛋……”凱撒陰惻惻地說,過了一陣,他才繼續道:“不是什麽大問題,只是被叛亂的術士偷襲了而已,需要長時間的休息。”他說得輕飄飄的,然而被術士襲擊可並不需要放血療法。

賽拉諾對這種說法將信將疑,他猜測在羅曼城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可告人——或者不方便在當前的情況下公布的事情,如果“不是什麽大問題”,他相信凱撒寧願直接對公眾說明,也不會將它藏著掖著,直到大家千奇百怪的猜測填充滿大街小巷。

“好了,讓我們談點別的。”凱撒坐起身來,賽拉諾立刻把靠墊遞過去,盡管對方看起來有點驚訝,但立刻欣然接受了,“能放個長假也不錯,等你回去之後,告訴弗洛裏安,叫他午餐之後來見我。”

賽拉諾點點頭,不過直到現在,他還是搞不清君主把他叫來到底是為了什麽,於是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你的彌撒曲怎麽樣?”凱撒問,“還有你的小夥伴——我是指那個東方人,他被人找到了嗎?”

“還、還沒有。”被問到彌撒曲,賽拉諾立刻緊張起來,“呃……我、我還沒有完成……”

凱撒眨眨眼,“我知道一些作曲家們確實會為了幾個音符而花三五天的時間,但是,已經有五六個月了,賽拉諾先生。”他露出一種介於玩笑和戲謔之間的表情,“你不會什麽都沒寫吧,親愛的?”

賽拉諾的臉一下子比尼亞斯番茄還要紅:“不,我……我完成了垂憐經的部分……”

“言下之意就是……咳咳——”凱撒原本還想再逗逗這個尼亞斯人,不過還沒能完成這一句,就劇烈地咳嗽起來,黑紅色的血液從他嘴邊滲出,即便他有心掩飾,素色的床鋪還是出賣了他——他一向不喜歡太多花紋。

賽拉諾立刻站起身來,沖向門口,如果不是凱撒阻止,他已經要大叫著讓侍者去找醫官來了。

“別那麽緊張。”凱撒一邊咳嗽著一邊說,“咳咳……幫我把水盆端來,好嗎?我想這點問題還不至於……咳,叫醫官過來。”

賽拉諾猶豫了幾秒,還是按照凱撒的吩咐做了。後者又叫他倒些水來,漱了漱口之後,水盆裏多了一些黑紅色的血塊。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可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凱撒說,過了一會,又像是為了緩解氣氛似的,他放緩聲音:“我想這和那些放血療法的效果也大差不差了。”

“您到底……”賽拉諾沒有把句子說完,凱撒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於是他只是沈默著,低著頭,好像只要對方不開口,他就能一直站在這裏,直到世界毀滅似得。

“我沒事。”凱撒堅持到,“只是需要休息——以及少動怒。”他說,“所以,順從一點——雖然我知道我的脾氣總是像個看見了紅布的鬥牛,但,就當是為了我,行嗎?”

只要您需要,我當然願意……賽拉諾想。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麽魘住了一樣,盡管會被刺痛,還是樂意不顧一切地靠近過去,就好像那雙鴿血紅的眼睛有什麽魔法似得。

凱撒折騰了一陣才平息下來,毫不在意毯子上的血漬,就這麽半披半蓋著,他斜靠著靠墊,陽光、血跡、病態而蒼白的皮膚、白金色的長發,這一切都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靜態的裝飾畫,會被命名為《垂死的皇帝》的那種,也許背後還會極富象征意味地站著一個黑袍死神——也許就在賽拉諾的位置上。

“唱首歌給我聽吧。”過了一會,凱撒說,“我總覺得事情變幻的太快……不過好在你還是老樣子。”

賽拉諾就把那支曲子唱給君主聽了。

“果然,你還是沒有什麽變化。”凱撒說,語氣裏似乎有些欣慰,“我不在的時候,卡厄斯沒有找上你吧?”

賽拉諾搖搖頭,他這段時間過得極其簡陋,也沒有心思關心其他事情,卡厄斯反倒也一起沈寂下來了,就連那些抗議教會的人們也沒有再提到這個名字。

“那就好。”凱撒點點頭,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裏,他們都保持著沈默,盡管君主幾次開口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任何單詞從他嘴邊跳出來。直到陽光開始刺眼,凱撒才要他把窗簾拉上。

“回去吧,賽拉諾,有些事情……也許下次再說吧。”凱撒依舊在猶豫,在賽拉諾走向門口時,他又一次囑咐道:“別忘了叫弗洛裏安來。”

在賽拉諾轉身的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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