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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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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裔

由於時間還早,賽拉諾並沒有打開全部的照明,只是在他周圍辟出一角稍稍亮堂些的空間,鹿頭人則站在昏暗的走廊上,眼睛像是一團浮動的鬼火,就這麽靜靜地閃爍著,不靠近,也不離開。

賽拉諾雖說被他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對方好像並無惡意,只不過他一起身,那個鹿頭人臉上就顯出猶豫的表情,甚至略微向後退了幾步,一副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

他只好在原地站定:“我不會傷害你的,是我救了你。”他試探著說,然而對方完全沒有反應,過了一陣,才輕輕地搖了搖頭,尾巴都垂在了地上。

“你聽不懂維埃南語嗎?尼亞斯語呢?”賽拉諾問,然而得到的回答依舊是搖頭,他從桌上取了一張便簽紙,又握著筆,比劃了一個寫字的動作:“你能寫字嗎?”

鹿頭人警惕地扒著門框看了一會,緩緩走過來,拿著筆,在便簽上留下一串奇特的字符,有的方有的拐,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個簡筆畫。

他“畫”完這些之後,簡短地發出兩個音節,手指點了點其中兩個小方塊,又指了指自己。

這是……名字?賽拉諾對著那些“簡筆畫”上下左右地看了半天,最終還是認輸了,也像鹿頭人先前那樣,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鹿頭人嘆了口氣,指了指賽拉諾,又比劃了一個拉弦的動作。

賽拉諾也學著他的樣子,比劃了兩下,對方則點了點頭。

看樣子是叫自己拉琴了。賽拉諾猜測,不過……為什麽?

雖然心裏滿是疑問,賽拉諾還是從琴架上取下大提琴,挑選了一首簡短的曲子,一面演奏一面觀察著鹿頭人的反應。

鹿頭人則慢慢踱步去了桌子的另一邊,在椅子上小心謹慎地坐下了,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賽拉諾演奏的方式,一曲終了,他先是輕輕鼓了鼓掌,然後指了指自己的頭,又點點頭,露出一個勉強但算得上友好的微笑。

呃……?是曲子很好聽的意思?賽拉諾則回以一個尷尬的表情,他們完全沒辦法互相理解。

鹿頭人又嘆息一聲,他環視著這房間,過了一會,像是找到了什麽目標似得,迅速地起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一支“長笛”。

雖說從大體上看和普通的長笛無異,然而卻沒有按鍵,也並非金屬材質,據說是從遙遠的東方國度“大夏”傳來的,無論是賽拉諾還是那些老師,甚至是凱撒都從來沒有演奏過這個樂器,只是單純地把它當做是一件異國的收藏。

然而鹿頭人好似非常熟悉,將它捧在手裏時,那雙眼睛好似更加瑩亮了。他指了指“長笛”,又指了指自己,捧在嘴邊,做了一個吹奏的動作。

大概是在征求同意吧。賽拉諾想。雖說這裏的樂器他都可以隨意使用,但是……

他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更大的“麻煩”已經惹出來了,也不缺這一件小事。鹿頭人的表情明顯愉快了起來,長尾巴甚至在身後輕微地甩了甩。

鹿頭人先是試探著吹出幾個音,好似有些驚訝,簡單地爬了個音階,才開始吹奏起來。

這“大夏長笛”的聲音和一般的長笛不同,聽起來更為清亮,好像是一股涼風,不疾不徐地朝面門吹來,又好似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帶著未消退的寒意,流過已經冒出新綠的草甸,翻起一股潮濕的、夾雜著草葉氣味的泥土氣息。

賽拉諾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這樂聲就好像是溫柔的手,從他耳邊撫過,又好像是從洞穴頂端的石柱滴下的水珠,滴答、滴答……給人一種深邃而神秘的感覺。

再次睜開眼時,周圍完全變了樣子——不再是擺放滿樂器的房間,而是一個充滿木質家具和筒狀書卷的地方,帶著一股奇異的、好似是那些神秘學家、占蔔師們才會使用的熏香氣息。

鹿頭人停下了演奏,但樂聲並沒有停止。他此刻看起來精神狀態好多了,甚至那對鹿角都隱約散發出一種柔和的青綠色光澤,好似是玉石。

鹿頭人開口了,起初賽拉諾還是完全雲裏霧裏,然而,就好似被施展了什麽法術,一聲清脆的、水滴落下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他忽地就理解了那些音節的意思。

“抱歉,但我想現在只能用這種方式溝通了,這是一種幻術,對人沒有什麽傷害和影響,你可以放心。”鹿頭人說,“至於名字……你可以稱呼我為‘濯音’。”說到這裏,他雙手抱拳,略略欠身,好似是一種禮節性的動作,“我是大夏的龍裔。”

“大夏龍裔?”賽拉諾依稀對這個詞有印象,不過僅僅停留在歌劇臺本裏,“是傳說中用法術呼風喚雨的那種嗎?”

“也不盡然。”濯音笑了笑,“比如……我。”

“你?”

“只是百無一用之人罷了。”濯音說,語氣平淡,“唯一有些用途的……就只是會演奏些樂器。”

“可是,‘龍’在大夏不是很……尊貴的嗎?”賽拉諾問,他在那些歌劇臺本裏看到的幾乎都是類似的說法,然而他說完就覺得自己有些冒犯了,迅速地低下頭去。

濯音看起來倒是不介意:“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現在的龍裔,充其量只是比旁人有更久的壽命罷了。”

“那……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賽拉諾問,“而且你身上又有那麽多血……”

“這個……說來話長。”濯音幹咳了一聲,他並不願意解釋太多,只是簡短地說:“總而言之,你們的藥物對我是沒有用的,這是專門針對龍裔的刑罰,稱作‘剝鱗’。”

“‘剝鱗’?那是?”

“想象一下,你身上的皮膚被一寸寸地掀掉……”濯音說,苦笑了一下,“但這種痛苦是自精神上產生的,所以藥物都沒什麽作用。……在最嚴重的時候,我會失去理智,然後……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賽拉諾朝他投去同情的眼神,濯音只是聳了聳肩,繼續道:“至於我為什麽在這個國家……我也不清楚。”

“呃?”

“我是被流放的,”濯音說,“不過,我生性就不喜歡束縛,因此過得也算快樂。從大夏離開後,我靠雙腳丈量土地,由於‘剝鱗’的存在,離群索居,免得自己在無意識的狀況下傷害無辜。我曾經與一支商隊短暫同行,他們告訴我,越過群山和沙海,在遙遠的西方,有一個音樂的國度,因此,作為樂師,我就打算去那裏旅行。”

“不過……”他說到這裏,好像有些猶豫,“在行至一處荒漠時,我忽地聽到一陣奇異的樂聲,有些像大夏的編鐘和揚琴,不過又有細微的差異。我被這樂聲吸引,不由地追隨著它虛幻的步伐,直到……呃,直到我被它吸引著來到一處營地,而後被人從身後襲擊。”

“你就是在那時受傷的嗎?”

濯音搖搖頭:“不……等我再次醒來,我已經被關在了一個籠子裏,上面罩著黑色的布,因此我並不清楚外界的情況,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我又饑又渴、快要發瘋的時候,一陣嘈雜的聲音又把我喚了回去。籠子被挪動了,隨後就有人掀開了布,不過,長久的黑暗讓我一時無法適應那種亮光,因此我也並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人將我囚禁了起來……他們做了交易,我又被轉移去了另一個地方。”

“不過很不湊巧的是……‘剝鱗’的發作讓我完全失去了意識……還有理智。”濯音說到這裏,神情似乎有些哀傷,不知是因為自己身上無解的刑罰,還是因為周遭被他襲擊的那些人。“醒來之後……我就在這裏了。我聽到你的演奏。”

“那是我在上課。”賽拉諾有些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嗎?”

“不,正相反……”濯音說,表情稍稍輕松了些,“我剛醒來時頭痛欲裂,是聽到你的音樂才慢慢緩解的。……看來音樂的作用是不分國家的。”

提起“國家”這個詞,賽拉諾才想起他之前說過想要前往音樂之國的事情,於是立刻說:“濯音先生是想去商隊口中的‘音樂之國’,對吧?”

“是的,如果大地上真的有這樣的國家的話。”

“當然有!”賽拉諾故意賣了個關子,“它的名字叫維埃南。”

“原來如此……”濯音若有所思道,“唉……您不僅救了我,還告訴了我如此重要的信息……可惜我沒什麽可報答您的……在我再一次踏上旅途之前,您如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事,濯音一定鼎力相助。”

賽拉諾搖搖頭:“我想,你可以在這裏留下來。”

濯音的表情一楞,隨即又恢覆了那種平靜:“我沒什麽才能,也沒什麽財富,作為大夏的……罪人,旅行和音樂已經是我人生中僅存的意義……恕難從命。”

“不,我的意思是……這裏就是維埃南。”賽拉諾說。

“我救了一個人。”賽拉諾說,心裏沒什麽底,甚至不敢去直視凱撒。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然而對方隱約有些惱怒的表情又讓他低下頭去,在能夠悶死人的寂靜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補充道:“他……我暫時讓他留在這裏了。”

凱撒這才做出回應:“什麽人?”

“一個東方人。”賽拉諾含糊其辭,“是個樂師。”

“為什麽把他留下。”

“他昏倒在莊園門前,而且——”

凱撒哼笑了一聲:“賽拉諾,聽好我的問題,‘為什麽把他留下’,而不是‘為什麽救他’。”他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則無聊地玩弄著餐刀,看起來不像是在等待晚餐,更像是在等一具供他解剖的屍體。

“嗯……他還沒完全恢覆……”賽拉諾被凱撒問得心虛,於是聲音越發微弱,簡直像是一陣風把他的句子吹得支離破碎。

“所以你就把他留在這裏?”凱撒問,語氣讓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為什麽是這裏呢,親愛的賽拉諾?你明明有很多地方可以選擇,把他送去醫院不是更好嗎?或者,托付給你的朋友、你的老師……為什麽要把他留在這裏打擾我們兩個呢?”他說得很輕快,好像只是稀松平常地詢問對方今晚的菜品,但那股壓迫感、那種侵略性逐漸地從餐桌的另一頭蔓延了過來。

賽拉諾自知理虧:“對不起……我……我明天就叫他離開……”

凱撒晃動著餐刀:“哦……要是世界上的一切都像這件事一樣簡單就好了……”他從桌邊起身,那把餐刀則被他一擲,釘在了桌板上。他像只蛇一樣,無聲無息地走過來,渾身的鱗片都散發著寒意,輕佻地在賽拉諾眼角輕吻,“我一直很喜歡你的眼睛……也許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它們更純粹的深藍色了。……盡管它們有時令我有些惱火。”

在賽拉諾想要辯解之前,凱撒拽著他的肩膀,把他從椅子上扯了下來:“帶我去見他,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樣的家夥在我的領地上留下了痕跡。”

賽拉諾只好硬著頭皮帶凱撒上了樓——他把濯音暫時安置在了一間空出來的客房。

不過,還沒等他們走完樓梯,就聽到一陣笛音,眼前就又是那個東方風格的房間了,想必又是濯音的幻術。

凱撒看起來也被拉進了這個空間,表情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又恢覆到了平日裏的“平靜”,只是或多或少地有些慍怒。

“您就是這裏的主人吧?”濯音的聲音,他從賽拉諾的介紹中已經得知這個莊園的主人另有其人。

他緩步從兩人身後走來,看來這幻術空間的方位並不完全是由先前兩人所在的位置確定的。

“客套就免了吧。”凱撒打量了一通這個東方人,“你和我見過的大夏人不一樣。”

濯音從善如流:“我是大夏的龍裔,與短壽的普通人類確實不同。”

“龍裔……”凱撒重覆了一遍,不知為何,視線轉向了賽拉諾,又飛快地移開。

“啊……這個身份倒也沒什麽特殊的,只不過是長壽些罷了。”濯音說,“賽拉諾算得上是我的恩人,我自然不會讓他為難——如果您真的不樂意讓我在這裏暫住一晚,我現在離開也是可以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謙遜至極,然而眼睛卻像是挑釁似得直視著凱撒。

氣氛一下子僵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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