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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諾對安東尼奧一直持有一種又敬又怕的微妙情感。
對於一個家庭裏的兄弟倆來說，他們的年齡差距足夠大，在賽拉諾每天的想法不是吃就是睡的幼兒時期，安東尼奧已經得為文法作業發愁了——甚至，因為後者在一所寄宿制學校學習，直到學校放了假，安東尼奧才知道家裏多了這麽一個弟弟。
像所有已經足夠有想法的小少年一樣，安東尼奧不喜歡這個突然降臨的、需要關愛的家夥，因而賽拉諾自有記憶開始，就很少見他哥哥對他有什麽友善的態度。
除了那一次。
安東尼奧從小就立志要去神學院學習，然後當一名牧師或是神父，他以一種近乎狂熱的態度學習並信仰著加特利教的教義，即便是放假在家也不例外。
那時賽拉諾已經勉強能認識一些簡單的字了，正處於對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的階段，這種強烈的好奇心最終戰勝了對被冷淡對待的恐懼，於是他晃晃悠悠地爬上椅子，踮著腳，探頭探腦地望著桌子對面的安東尼奧和書本。
“怎麽了？”安東尼奧問。
“我想知道安東尼哥哥在看什麽。”賽拉諾說，他還沒學會怎麽隱藏自己的意圖，因此句子都直來直去，有點傻裏傻氣的、小孩子的天真。“裏面講了什麽？是媽媽講的那種故事嗎？”
安東尼奧沈默了一陣，他藍色的眼睛透露出一絲不耐煩，不過隨即又轉化成一種拙劣的、表演出來的和善：“是加特利教的教義，裏面都是上帝要告訴我們的故事。”
“加特利是什麽？”賽拉諾問，他的小腦袋思考了一會，又問：“上帝又是誰？是安東尼的老師嗎？他以後也會教我嗎？”
安東尼奧心底忽地閃過一個想法。
“哦……上帝是我們所有人的老師。”他說，學著神學院裏講師們的口吻。
他從桌邊起身，帶著那本黑色封皮的、極厚的書來到賽拉諾身邊，而後者正以為自己又做了什麽惹兄長不高興的事，顯得有些退縮。
安東尼奧把他抱在自己腿上，難得地表現得像個兄長。他以一種柔和的語氣向賽拉諾講解加特利教的一切，直到他年幼的弟弟不知不覺地在這種溫柔卻又乏味的內容裏睡著。
自那之後，安東尼奧就致力於把他的兄弟也送入加特利的光輝之下，直到賽拉諾“走失”前，他還在為對方準備正式成為教徒的儀式。
六年……在不知不覺中，原來已經過去了六年。
安東尼奧在收到那封厚得嚇人的信時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激動的情感，就好像他並不是“失而覆得”，而是“久別重逢”。他心底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只要他和賽拉諾見面，對方就又會像之前一樣聽話、安靜地回到自己身邊，而不是去做什麽樂師。
他模糊地覺察到自己的情感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但那種暗示、隱喻轉瞬即逝，在他還沒有捕捉到這種暗示前，它們就如被陽光照射的朝露，蒸發、消散了。
不過，在這之前，他需要好好地隱藏……
賽拉諾從未想到他與他的兄長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隔壁的房間裏還停著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外面的警衛追查著逃跑的犯人，維埃南的君主沈默不語地坐在一邊，打量著他們，不知道在想什麽，但很顯然對此並不感到滿意。
尤其是在安東尼奧說了那樣的話之後。
“哦？您為什麽非要帶賽拉諾離開呢？”凱撒問。他明明是在問安東尼奧，但目光卻落在了賽拉諾身上。
“您這個問題才更奇怪吧，陛下。”安東尼奧說，又恢覆了那種冷淡的口吻，甚至略帶譏諷，“詢問一個兄長為什麽要帶自己的親兄弟走，而不是反思自己為什麽會在對方家裏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帶著一個未成年人四處跑……您也看見了，總督先生的下場。”
“那我就應該把他塞進某個棉花包裹的房間裏去，當剛出生的小嬰兒一樣對待，您是這個意思嗎？”凱撒說，“此外，我得提醒您，您腳下是維埃南的土地。”
“維埃南的土地屬於維埃南的人民，而非它的君主。”安東尼奧說，“再者，我可不知道什麽時候君主能命令教會。”
賽拉諾被擠在兩人莫名其妙的針鋒相對中，左右為難。
“那個……”他剛從嗓子裏擠出一聲，會客室的門就被猛地打開了，一個警衛冒冒失失地跑了進來，肚子上的肥肉左搖右晃，滿臉滿身的汗。
“陛下，陛下——！”他一面跑動一面叫嚷著，手裏舉著一封信函，“我們、我們在總督夫人身上發現了這個。”
凱撒皺了皺眉。
那信函從外觀上看，和總督抽屜內的無異，顯然是出自同一人或是同一組織之手，不過從這粗暴的被撕裂的邊緣來看，警衛們已經查看過裏面的東西了。
“她怎麽說？”凱撒一面問，一面取出信函中的東西，與總督的信不同，這是一封制作精良的邀請函。他的表情一下變得有些覆雜。
“她說、她說自己，不知情。”警衛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已經派人去搜查她的房間，並且審問她了。”
凱撒看向賽拉諾，而後者顯然也明白了——這信函裏的東西與自己收到的那封並無二致。
“除了這些呢？”凱撒又問，顯然，這兩份信件一定有什麽聯系。
“呃……暫時還沒有其他發現……”
“我知道了。……繼續搜查吧。”
安東尼奧此時已經坐回了沙發上，以一種看熱鬧的、無所謂的態度目睹了這一切。
“很抱歉，你親愛的弟弟得作為重要的證人留下，神父先生。”在一陣沈默後，凱撒說，“至少等我們解決了這件事再說吧。”
聖柏爾的鐘聲依舊此起彼伏，卡特被留下去處理一些事物，安東尼奧被同行的夥伴叫走了，現在只剩下了賽拉諾和凱撒，在這間屋子裏度過了一整天的繁忙之後，他們兩人都疲憊得不想開口。
還沒有人來點燈，夕陽從窗戶裏跳進來，在地板上、墻壁上漂游，營造出一種奇特的光影氛圍。
凱撒坐在沙發上，面前是從旅館裏帶來的文件——那位老板在得知自己接待的是維埃南的皇帝之後嚇了一跳，然後立馬吹噓起來。
賽拉諾則安靜地整理著文件，就像今天早上他做的那樣。
他心裏很亂，尤其是在凱撒出聲叫他之後，簡直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一樣狂跳起來：“怎麽了，陛下？”
“你想跟著他走嗎？”凱撒問。
“……我不知道。”賽拉諾說，他忽地覺得自己又冷卻了下來，甚至連語氣也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非決定他命運走向的事情——倘若他就這麽離開，也許會就此告別音樂也說不定。
明明自己才剛剛開始……賽拉諾想，而且……
他看向凱撒，微妙的光影隱藏住了對方的情緒，即便如此，他依舊本能地覺得對方正在壓制某種激烈的情感。
畢竟，維埃南的君主從未想過自己的所有物會被某人盯上。
“不知道？”凱撒說，聲音裏呆了一絲不悅，在他的設想裏，這個小家夥應該立刻順從著自己的意思，立刻乖巧又軟弱地說“是的，自己永遠不會離開”。
然而現在，對方給他輕飄飄地扔下一句不知道——這也是他最討厭別人說的一句話。那些在報告中“不知道、不清楚”的家夥永遠是不可重用的，他們不但對自己的職責懶散而不負責，又沒有承擔這種懶散帶來的後果的責任感，只是用這個萬靈劑似得句子把一切搪塞過去，把本該按時完成的、本該簡單幾步就做好的，無限地拖延下去。
這軟弱的家夥……凱撒想，他確實喜歡這類好拿捏、好“塑造”性格，只需要稍微一點暗示，對方就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下去，一旦偏離了，就應當采取一些手段，或“溫柔”或粗暴地矯正他們……
不過，他反而想不出任何能在這個尼亞斯少年身上實施的事情。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真的有點喜歡他了一樣。凱撒給自己補完了這半句話。
他慣於用這樣第三人稱的視角來剖析自己，不過一般是在工作或更嚴峻的事態下，他可從沒想過這種“自我審判”會被用在這種場合。
不過，如果你真的這麽想的話……為什麽不采取一點更強硬的態度呢？……教會，是的，他們的權力有時候也會威脅到統治，那麽就應該早點出手，更何況特蕾莎和她的從屬們都是堅定的“教皇派”——雖然二者現在沒有聯手，但保不準會因為某件利益蠅營狗茍、沆瀣一氣。早一些削弱他們的力量也是理所當然的。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奇怪的組織。
他想到這裏，心裏升起一絲可笑的感覺——那群人，神秘兮兮地借著古格裏斯神話裏的名字，卻沒想到他們要反對的、“世間最大的不公與罪惡”就以同樣的身份混入了他們的慶典——就連這個可憐的小家夥也不會想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什麽可怕的酒神，而是維埃南的君主。
他可根本沒去什麽格洛瑞亞。
早在那件事之前的幾個月，他的密探就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所謂的“邀請函”、“歌劇表演”……這些富有神秘學氣息的行為掩蓋著這個組織的動用私刑的行為。
說實在的，他不是不能理解這些人們——他嘗試著和這些人溝通過，隱藏著自己的身份，旁敲側擊地從這些面具人口中撬出了他們的生活：小老板、農場主、鄉紳……一些稍稍富足但又會被貴族官僚們看不起的人們。他們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物質的生活得到了保障，但在心靈上卻沒有得到他們想要的尊重，他們開始意識到金錢也許並不像祖輩們口中說的那麽行之有效，因為一些落魄的、分明與自己在物質上相差無幾的貴族們依舊是那麽趾高氣昂——我可不覺得他們的父母能高貴到哪裏去，曾經有一個帶著面具的人這麽向他說，大家都是從同一個地方呱呱墜地的。
不過他的理解也僅僅停留於“被那些無恥的家夥們欺負就一定要報覆回去”這種淺顯的層面上。
作為這個地方最大的特權階級，他當然不會認為自己和這些人是“平等”的。他生來就是要作為維埃南的統治者，而這些人生來就是要被統治的，這一點無可厚非。他之所以保全人們的利益，也是因為這樣做能夠給他帶來聲望和名譽。
他就像是從上帝的角度審視著自己在歷史中的位置，而且決心要在造物主賦予自己的這段時間裏做出與之相符的成就。他對自己遭受的一切折磨都抱有極大的忍耐力，因為他明白，他，凱撒，會成為這段歷史的主角。
無論是戰爭還是政令，只要是能為他帶來名譽的，他都會去爭取。
他對自己和他人在工作上極其苛責，就連一點點的失誤都會引發他最恐怖的憤怒，而這種在一方面的高壓讓他在另一方面自然而然地需要一個洩氣口，從而防止他自己被這種壓力擠扁。
於是，歷史上最畸形的一位統治者出現了。他想。
這家夥在勵精圖治的同時又完全是個喜歡飲酒作樂、聲色犬馬的暴君。凱撒給自己定義到——這也許是歷史學家最喜歡的一種人，在分析他在某次戰役或是政治對抗中的表現時，可以輕松愉快地寫一小段他在歌劇院的軼事，或是和某個女高音的風流史。
不過現在……
他的視線轉向賽拉諾——在他長久沈默的思考中，這個尼亞斯少年已經將他的文件整理好了，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時不時地用手指模擬著在琴鍵上的敲擊動作。
也許他在腦子裏裝了一架鋼琴來自娛自樂。凱撒想。
也許……
他瞇起眼睛。
一個想法擊中了他，盡管他沒有太多時間來細化這個計劃，但他確信，這會起作用。
在那之前，就先把這個可愛的孩子讓給安東尼奧一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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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諾對安東尼奧一直持有一種又敬又怕的微妙情感。
對於一個家庭裏的兄弟倆來說，他們的年齡差距足夠大，在賽拉諾每天的想法不是吃就是睡的幼兒時期，安東尼奧已經得為文法作業發愁了——甚至，因為後者在一所寄宿制學校學習，直到學校放了假，安東尼奧才知道家裏多了這麽一個弟弟。
像所有已經足夠有想法的小少年一樣，安東尼奧不喜歡這個突然降臨的、需要關愛的家夥，因而賽拉諾自有記憶開始，就很少見他哥哥對他有什麽友善的態度。
除了那一次。
安東尼奧從小就立志要去神學院學習，然後當一名牧師或是神父，他以一種近乎狂熱的態度學習並信仰著加特利教的教義，即便是放假在家也不例外。
那時賽拉諾已經勉強能認識一些簡單的字了，正處於對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的階段，這種強烈的好奇心最終戰勝了對被冷淡對待的恐懼，於是他晃晃悠悠地爬上椅子，踮著腳，探頭探腦地望著桌子對面的安東尼奧和書本。
“怎麽了？”安東尼奧問。
“我想知道安東尼哥哥在看什麽。”賽拉諾說，他還沒學會怎麽隱藏自己的意圖，因此句子都直來直去，有點傻裏傻氣的、小孩子的天真。“裏面講了什麽？是媽媽講的那種故事嗎？”
安東尼奧沈默了一陣，他藍色的眼睛透露出一絲不耐煩，不過隨即又轉化成一種拙劣的、表演出來的和善：“是加特利教的教義，裏面都是上帝要告訴我們的故事。”
“加特利是什麽？”賽拉諾問，他的小腦袋思考了一會，又問：“上帝又是誰？是安東尼的老師嗎？他以後也會教我嗎？”
安東尼奧心底忽地閃過一個想法。
“哦……上帝是我們所有人的老師。”他說，學著神學院裏講師們的口吻。
他從桌邊起身，帶著那本黑色封皮的、極厚的書來到賽拉諾身邊，而後者正以為自己又做了什麽惹兄長不高興的事，顯得有些退縮。
安東尼奧把他抱在自己腿上，難得地表現得像個兄長。他以一種柔和的語氣向賽拉諾講解加特利教的一切，直到他年幼的弟弟不知不覺地在這種溫柔卻又乏味的內容裏睡著。
自那之後，安東尼奧就致力於把他的兄弟也送入加特利的光輝之下，直到賽拉諾“走失”前，他還在為對方準備正式成為教徒的儀式。
六年……在不知不覺中，原來已經過去了六年。
安東尼奧在收到那封厚得嚇人的信時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激動的情感，就好像他並不是“失而覆得”，而是“久別重逢”。他心底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只要他和賽拉諾見面，對方就又會像之前一樣聽話、安靜地回到自己身邊，而不是去做什麽樂師。
他模糊地覺察到自己的情感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但那種暗示、隱喻轉瞬即逝，在他還沒有捕捉到這種暗示前，它們就如被陽光照射的朝露，蒸發、消散了。
不過，在這之前，他需要好好地隱藏……
賽拉諾從未想到他與他的兄長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隔壁的房間裏還停著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外面的警衛追查著逃跑的犯人，維埃南的君主沈默不語地坐在一邊，打量著他們，不知道在想什麽，但很顯然對此並不感到滿意。
尤其是在安東尼奧說了那樣的話之後。
“哦？您為什麽非要帶賽拉諾離開呢？”凱撒問。他明明是在問安東尼奧，但目光卻落在了賽拉諾身上。
“您這個問題才更奇怪吧，陛下。”安東尼奧說，又恢覆了那種冷淡的口吻，甚至略帶譏諷，“詢問一個兄長為什麽要帶自己的親兄弟走，而不是反思自己為什麽會在對方家裏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帶著一個未成年人四處跑……您也看見了，總督先生的下場。”
“那我就應該把他塞進某個棉花包裹的房間裏去，當剛出生的小嬰兒一樣對待，您是這個意思嗎？”凱撒說，“此外，我得提醒您，您腳下是維埃南的土地。”
“維埃南的土地屬於維埃南的人民，而非它的君主。”安東尼奧說，“再者，我可不知道什麽時候君主能命令教會。”
賽拉諾被擠在兩人莫名其妙的針鋒相對中，左右為難。
“那個……”他剛從嗓子裏擠出一聲，會客室的門就被猛地打開了，一個警衛冒冒失失地跑了進來，肚子上的肥肉左搖右晃，滿臉滿身的汗。
“陛下，陛下——！”他一面跑動一面叫嚷著，手裏舉著一封信函，“我們、我們在總督夫人身上發現了這個。”
凱撒皺了皺眉。
那信函從外觀上看，和總督抽屜內的無異，顯然是出自同一人或是同一組織之手，不過從這粗暴的被撕裂的邊緣來看，警衛們已經查看過裏面的東西了。
“她怎麽說？”凱撒一面問，一面取出信函中的東西，與總督的信不同，這是一封制作精良的邀請函。他的表情一下變得有些覆雜。
“她說、她說自己，不知情。”警衛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已經派人去搜查她的房間，並且審問她了。”
凱撒看向賽拉諾，而後者顯然也明白了——這信函裏的東西與自己收到的那封並無二致。
“除了這些呢？”凱撒又問，顯然，這兩份信件一定有什麽聯系。
“呃……暫時還沒有其他發現……”
“我知道了。……繼續搜查吧。”
安東尼奧此時已經坐回了沙發上，以一種看熱鬧的、無所謂的態度目睹了這一切。
“很抱歉，你親愛的弟弟得作為重要的證人留下，神父先生。”在一陣沈默後，凱撒說，“至少等我們解決了這件事再說吧。”
聖柏爾的鐘聲依舊此起彼伏，卡特被留下去處理一些事物，安東尼奧被同行的夥伴叫走了，現在只剩下了賽拉諾和凱撒，在這間屋子裏度過了一整天的繁忙之後，他們兩人都疲憊得不想開口。
還沒有人來點燈，夕陽從窗戶裏跳進來，在地板上、墻壁上漂游，營造出一種奇特的光影氛圍。
凱撒坐在沙發上，面前是從旅館裏帶來的文件——那位老板在得知自己接待的是維埃南的皇帝之後嚇了一跳，然後立馬吹噓起來。
賽拉諾則安靜地整理著文件，就像今天早上他做的那樣。
他心裏很亂，尤其是在凱撒出聲叫他之後，簡直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一樣狂跳起來：“怎麽了，陛下？”
“你想跟著他走嗎？”凱撒問。
“……我不知道。”賽拉諾說，他忽地覺得自己又冷卻了下來，甚至連語氣也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非決定他命運走向的事情——倘若他就這麽離開，也許會就此告別音樂也說不定。
明明自己才剛剛開始……賽拉諾想，而且……
他看向凱撒，微妙的光影隱藏住了對方的情緒，即便如此，他依舊本能地覺得對方正在壓制某種激烈的情感。
畢竟，維埃南的君主從未想過自己的所有物會被某人盯上。
“不知道？”凱撒說，聲音裏呆了一絲不悅，在他的設想裏，這個小家夥應該立刻順從著自己的意思，立刻乖巧又軟弱地說“是的，自己永遠不會離開”。
然而現在，對方給他輕飄飄地扔下一句不知道——這也是他最討厭別人說的一句話。那些在報告中“不知道、不清楚”的家夥永遠是不可重用的，他們不但對自己的職責懶散而不負責，又沒有承擔這種懶散帶來的後果的責任感，只是用這個萬靈劑似得句子把一切搪塞過去，把本該按時完成的、本該簡單幾步就做好的，無限地拖延下去。
這軟弱的家夥……凱撒想，他確實喜歡這類好拿捏、好“塑造”性格，只需要稍微一點暗示，對方就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下去，一旦偏離了，就應當采取一些手段，或“溫柔”或粗暴地矯正他們……
不過，他反而想不出任何能在這個尼亞斯少年身上實施的事情。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真的有點喜歡他了一樣。凱撒給自己補完了這半句話。
他慣於用這樣第三人稱的視角來剖析自己，不過一般是在工作或更嚴峻的事態下，他可從沒想過這種“自我審判”會被用在這種場合。
不過，如果你真的這麽想的話……為什麽不采取一點更強硬的態度呢？……教會，是的，他們的權力有時候也會威脅到統治，那麽就應該早點出手，更何況特蕾莎和她的從屬們都是堅定的“教皇派”——雖然二者現在沒有聯手，但保不準會因為某件利益蠅營狗茍、沆瀣一氣。早一些削弱他們的力量也是理所當然的。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奇怪的組織。
他想到這裏，心裏升起一絲可笑的感覺——那群人，神秘兮兮地借著古格裏斯神話裏的名字，卻沒想到他們要反對的、“世間最大的不公與罪惡”就以同樣的身份混入了他們的慶典——就連這個可憐的小家夥也不會想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什麽可怕的酒神，而是維埃南的君主。
他可根本沒去什麽格洛瑞亞。
早在那件事之前的幾個月，他的密探就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所謂的“邀請函”、“歌劇表演”……這些富有神秘學氣息的行為掩蓋著這個組織的動用私刑的行為。
說實在的，他不是不能理解這些人們——他嘗試著和這些人溝通過，隱藏著自己的身份，旁敲側擊地從這些面具人口中撬出了他們的生活：小老板、農場主、鄉紳……一些稍稍富足但又會被貴族官僚們看不起的人們。他們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物質的生活得到了保障，但在心靈上卻沒有得到他們想要的尊重，他們開始意識到金錢也許並不像祖輩們口中說的那麽行之有效，因為一些落魄的、分明與自己在物質上相差無幾的貴族們依舊是那麽趾高氣昂——我可不覺得他們的父母能高貴到哪裏去，曾經有一個帶著面具的人這麽向他說，大家都是從同一個地方呱呱墜地的。
不過他的理解也僅僅停留於“被那些無恥的家夥們欺負就一定要報覆回去”這種淺顯的層面上。
作為這個地方最大的特權階級，他當然不會認為自己和這些人是“平等”的。他生來就是要作為維埃南的統治者，而這些人生來就是要被統治的，這一點無可厚非。他之所以保全人們的利益，也是因為這樣做能夠給他帶來聲望和名譽。
他就像是從上帝的角度審視著自己在歷史中的位置，而且決心要在造物主賦予自己的這段時間裏做出與之相符的成就。他對自己遭受的一切折磨都抱有極大的忍耐力，因為他明白，他，凱撒，會成為這段歷史的主角。
無論是戰爭還是政令，只要是能為他帶來名譽的，他都會去爭取。
他對自己和他人在工作上極其苛責，就連一點點的失誤都會引發他最恐怖的憤怒，而這種在一方面的高壓讓他在另一方面自然而然地需要一個洩氣口，從而防止他自己被這種壓力擠扁。
於是，歷史上最畸形的一位統治者出現了。他想。
這家夥在勵精圖治的同時又完全是個喜歡飲酒作樂、聲色犬馬的暴君。凱撒給自己定義到——這也許是歷史學家最喜歡的一種人，在分析他在某次戰役或是政治對抗中的表現時，可以輕松愉快地寫一小段他在歌劇院的軼事，或是和某個女高音的風流史。
不過現在……
他的視線轉向賽拉諾——在他長久沈默的思考中，這個尼亞斯少年已經將他的文件整理好了，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時不時地用手指模擬著在琴鍵上的敲擊動作。
也許他在腦子裏裝了一架鋼琴來自娛自樂。凱撒想。
也許……
他瞇起眼睛。
一個想法擊中了他，盡管他沒有太多時間來細化這個計劃，但他確信，這會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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