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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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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

這是賽拉諾第二次來皇宮了,庭院裏的景致已經大為不同。今年還沒下過雪,但這些伸向天空的枝椏已經褪去了所有葉子,等待著第一片雪花落下,給自己換上白色的外衣。

他們這次是在一個相對正式的場合見面的——皇帝的會客室。

賽拉諾被他的老師“送”進這間屋子,在他反應過來應當行禮之前,弗洛裏安就離開了,只留下一聲輕輕的哢嗒聲——門被關上了。

“好久不見。”凱撒說。他看起來和先前沒什麽不同——自信、驕傲又放松地坐在辦公桌後。“不必行禮,就像我們在埃芙洛那樣,隨意一點。”

……完全沒有辦法做到!

賽拉諾舔了舔嘴唇,又不自覺地開始揉搓他的衣角了。他已經作為大鍵琴手而正式登臺演出過數次,依舊無法克服這種緊張。

“陛下找我來,是為了……?”他謹慎地發問。

“為了叫你去指揮。你還記得《理發師的婚禮》嗎——你的劇作家朋友寫的那個。”凱撒說,他越說,臉上那種計劃得逞般的笑意就越濃。

賽拉諾遲疑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睛,確定凱撒不會因此感到冒犯才問:“我記得……這是用在新年慶典上的曲子?”

“是啊。”

“那……不應該由弗洛裏安老師負責指揮嗎?”

“是啊。”凱撒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用同樣的語氣補上後半句:“如果他沒有向我遞上休假的申請的話——你的老師要結婚了,孩子,你不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吧?”

賽拉諾臉上飛快地閃過紅色:“但我想……應該還有更適合的人——更有經驗的、更有聲望的樂師們。”

凱撒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我發覺你一旦要面對那些覺得自己掌控不了的事,就會拼命地向後退——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步地走過來,這讓賽拉諾不由自主地縮瑟了,而他的君主對這一點既感到不滿,又無可奈何:“不可否認,聲望是要積累的——要爭取的。然而有人想遞給你點什麽的時候,你就乖乖接著不好嗎?你就這麽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好意嗎?”

“可是……”賽拉諾眨眨眼,他覺得自己的臉要比尼亞斯番茄還要紅。可是他對自己根本沒有任何信心可言,也不相信自己能壓得住一整個樂團,站在指揮臺上完成整個歌劇——他沒敢說出這句。

“好了好了,我從你這一個‘可是’裏聽到了幾千個‘不要’。”凱撒說,他們現在挨得很近,以至於他一擡手就能捉住這個戰戰兢兢的尼亞斯人。他用手捏了捏少年的臉——看起來似乎比初次見面時圓潤了些,而從指尖傳回的觸感也是這麽告訴他的。他忍不住多玩弄了一陣,就像捏著一只小貓或是兔子似得,直到他看到少年濕漉漉的眼睛,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他可不想讓他可愛的獵物把眼淚用在這種事上。

“你擔心樂團不配合?還是什麽?”他問,用過於真誠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少年,後者臉上還留著他剛剛一頓“□□”而留下的淺淺的粉紅,“拿出一點被皇帝偏愛之人的自覺,好嗎?至少稍微表現得理直氣壯一點?你是從我這裏拿走了愛,而不是偷走的——我親手把它獻給你。”他說,一面說一面在心裏發笑——這種老套的情話依然能捕捉一個笨拙的新手。

賽拉諾滿眼驚恐,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好像它們真的正拿著什麽東西似得,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口:“萬、萬分感謝,陛下。”過了一會,他才發覺自己好像會錯了意。

因為凱撒正肆無忌憚地大笑著,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樂師,而是一個滑稽劇演員。

皇帝笑了一陣才停下,甚至需要揩揩眼淚。他暗紅色的眼睛帶著一種嘲弄的笑意:“天,賽拉諾,你究竟幾歲了?我時常覺得你在音樂上已經是個成熟的人,然而除此之外,就像個幼崽一樣懵懂。”

賽拉諾尷尬地將視線移開,但他還是小聲地回答了君主的問題:“十六歲,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另一件事。”凱撒說,他圈著賽拉諾的肩膀,以一種極其親昵的姿態在尼亞斯人的耳邊說:“我聯系到了你的父母。”

賽拉諾猛地一擡頭,撞在了皇帝的臉上,把這個未有敗績的君主撞退半步,發出一陣吃痛的吸氣聲。

“陛下?!”罪魁禍首發出一聲好似天崩地裂的悲鳴。

凱撒捂著被“猛攻”的半邊臉,表情有些扭曲,他可萬萬沒想到他會被這個溫順的食草動物“反擊”。

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有受傷,同時又有點慶幸這裏沒有其他人在。“去拿點冰塊來。”他命令道,“可別再這麽激動了。”

賽拉諾滿臉通紅地跑去了。

沒過幾分鐘,尼亞斯少年就跑了回來,在走廊上留下一串噠噠噠的腳步聲。

凱撒已經沒有形象地躺在了長沙發上,看見賽拉諾回來,也只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撥開了垂下來的頭發,露出那片已經擴散開一些淤青的皮膚。

賽拉諾無措地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低低地說了一聲“失禮了”,才走上前去。他跪在地板上,用極其輕的動作把冰袋覆上去。

但凱撒還是發出了一陣抱怨的哼鳴——其中大多數是為了小小地作弄這個尼亞斯人。

“過來,讓我枕著你的腿休息一會。”他命令道,“你身上總有一股很好聞的火絨草的味道。”

賽拉諾面紅耳赤地坐下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此選擇了沈默。

“我聯系到了——好吧,我找到了你的父母。”幾分鐘之後,凱撒把冰袋取了下來,但依舊賴在賽拉諾腿上,“都是機緣巧合。維埃南和尼亞斯達成了一些貿易上的協議,在坎培將建立一個大型的自由市場。一位要前往坎培的、負責堪校文件用詞的官員由於馬車需要維修,不得不徒步穿越最後的幾公裏樹林,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他幸運的碰上了一家‘隱士’。簡而言之,他在閑聊的過程中發現這家人曾丟失了一個小兒子,名叫‘賽拉諾’,這位好先生的腦子立刻閃過了某個場景:‘哦……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於是他發了信件給他的莊園,詢問是不是有一個樂師叫這個名字——他一定是記混了,把我某次無意中提起的樂師記成了他的。”

賽拉諾認真地聽著,他沒註意到自己的手正像是安撫貓咪一樣輕輕放在皇帝的額頭上——後者也並不打算提示這一點。

“他們……他們過得還好嗎?”過了一會,兩人之間沈默的氣氛促使賽拉諾先開口了。他垂著眼睛,但由於凱撒正像個大貓一樣躺在他的腿上,能夠很清楚地看到它們正快速聚集著、抑制著眼淚。這些淚水湧上來,又飛快地幹涸,就好像一條時令河,在幾秒之內就度過了雨季和旱季。

“你這是什麽問題。”凱撒不客氣地評價道,“表現得高興一點,好嗎?你們分別了四年——五年?居然就這麽一句話?你難道不想見他們?我可以隨時派人把他們接來維埃南。”

“不,請您不要——!”賽拉諾立刻拔高聲音,他隨即意識到自己的無禮,又恢覆到以往那種過於柔軟的語調:“不……我……現在的我還不能見他們。我可以給他們寫信……但我還不能……”

“為什麽不能?”

“因為我依然一無是處。”賽拉諾說,他說完這句,就死死地咬住嘴唇,不願意再繼續了。

凱撒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這孩子的自尊心比他想得還要強烈——他從沒考慮過這一點,也從來不覺得“尊嚴”是像賽拉諾這樣的人應該顧慮的事情。

“然而現在有機會擺在你面前。”凱撒順水推舟,“完成這次指揮,我也能名正言順地任命你為宮廷樂師——你有了薪資,有了地位,而我能每天都見到你,一石三鳥。”

賽拉諾眨了眨眼,他開始考量這件事了——但他自覺還得去問問老師。

凱撒已經把鉤子扔了下去,他自信眼前這個少年一定會乖乖地貼上來。“在此之前你可以試著寫信,我會把地址給你——或者,我可以叫順路的官員們捎過去,反正他們能做的活也不比一個郵差多多少。”

賽拉諾立刻朝他投來感激的目光。

幾天之後,弗洛裏安就帶著一大疊信紙闖進了凱撒的辦公室。

凱撒看看信紙,再看看他的樂師長:“這都是那小孩寫的?”

“是啊,又哭又笑地寫的。”弗洛裏安沒好氣地回答,“你給他布置了什麽歌劇臺本的任務?”

凱撒被噎了一下,幾秒鐘之後他才說:“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一份家書。”

弗洛裏安也被噎住了。

兩個男人神色覆雜地看著這疊幾乎比得上歌劇臺本厚度的信紙。它們最終還是被塞進某個官員的手提箱裏,一路帶去了那間隱秘的林中小屋。

這也同時表明,賽拉諾答應了做樂團的指揮。

他們的第一次排演是在十一月上旬——距離賽拉諾接受委托剛過去幾天。

由於是皇室主辦的活動,樂團也自然來自皇家,成員們或多或少都混了一點“貴族”血,有幾個甚至同時是宮廷的術師,都充滿了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優越感。當他們看到舞臺上走上來一個瘦小的年輕人時,都不以為意,然而當那年輕人拿起指揮棒時,他們立刻吵鬧起來。

“侮辱!這是侮辱!”一個大提琴手大叫起來,“叫我們給平民演奏就算了,居然還要一個小孩子來指揮?皇帝呢?他瘋了嗎!”

然而他話音剛落,凱撒就從幕布後走了出來:“聽起來您好像對我意見頗深?”年輕的君主臉上依舊是微笑的表情,但在劇院的燈光下仿佛那只是一層石膏面具似得。

他走近,撣掉肩膀上的雪——足以證明他是一來到劇院就朝著這裏來的。“您對我的決定有什麽不滿嗎,先生?”

大提琴手一下子噤若寒蟬,他搖了搖頭,給自己的嘴拉上了拉鏈。但另一個年邁的聲音又冒了出來——小提琴首席,多年的劇院生活不僅打磨了他的演奏技藝,也圓滑了他的為人處世。“陛下,我想,也許還有更合適的人選。”他緩慢地說,“無論如何,叫一個小孩子來指揮我們,都讓人感到……多少都讓人感到有些不適。”

“您是來演奏的還是來給您的女兒挑情夫的?”凱撒問,“賽拉諾是弗洛裏安的學生——您是在質疑樂師長的教學水平?”

沒人敢說話了。

凱撒料得到這些高傲的樂手們不會輕易配合,因此坐在了觀眾席上,在走下臺前,還拍了拍賽拉諾的肩膀——他知道這種做法只能壓下一時的反抗,甚至會給這些人的叛逆心再添一把柴,但這樣就能將這個少年置於一種高度壓力的狀態下,唯一的救贖、唯一的安慰就是來自君主的偏愛。他精心設計著一切。

由皇帝盯著的這一次排練順利而沈默,賽拉諾覺察得到,但無力反擊——他知道接下來會有更針對他的行為,然而卻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他依舊懷著一種“和所有人友好相處”的天真渴望。

果不其然,第二天,樂團中的三分之二都遞上了病假條。

賽拉諾苦笑著叫剩下的人也回家了,他坐在椅子上,深呼吸幾次,剛把眼淚憋回去,就看到伊米利奧走進來了。

“我錯過了?”伊米利奧問,“我是聽說《理發師的婚禮》開始排練了才過來的。”

“呃……”賽拉諾試圖解釋,但他發覺自己那種委屈的情緒又隨著開口而湧了上來,於是飛快地落下一句“說來話長”,就又閉上了嘴。

“大概猜得到。”在說完這句話後,伊米利奧體貼地保持了同樣的沈默,過了一會,她提議:“我們出去轉轉?雖然在下雪,但路上還算好走。”

賽拉諾吸了吸鼻子,接受了夥伴的提議。

他們從劇院出來,冷空氣夾雜著雪片,純白色正在蠶食這個世界。

賽拉諾裹好圍巾,他第一次覺得冬天真正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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