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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降下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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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降下的那天

西裏雅的街道需要一場暴雨好好洗刷,弗洛裏安想,所幸的是,那場暴雨已經不遠了。

自他所在的莊園向遠處的山丘看去,一個名為西裏雅大紡織廠的巨人正匍匐在大地上。工人們拉著車將原材料源源不斷地餵進這巨人的嘴裏,而在紡織車間的女工和織機則是它咀嚼的牙齒和蠕動的食道。在它背後,一疊疊加工好的布料正在被搬上馬車,再過幾天,它們就會出現在維埃南各地的染坊裏,當地的流行時尚會決定這些布料最終的樣貌——綴有貝殼紐扣的襯衣、有蕾絲花邊的罩裙或是一條領帶、頭巾。

然而這一切都與紡織廠的工人們無關,他們要的是面包和牛奶,還有在一整日的工作之後舒舒服服洗個澡的權力。

在大紡織廠的背後,陰雲如聚。這頭黑色的巨獸緩慢而堅定地爬過山丘,邁向了西裏雅——再過不久,這裏會迎來一場暴雨,讓這座城市改頭換面。

桌上的信蓋著來自維埃南君主的火漆印,內容簡短,其中一句無疑表明君主已經得知他來到此地:“……希望我親愛的宮廷樂師長在西裏雅找到他想要的……”這原本是一趟為了聯絡西裏雅地區反對派的秘密出行,現下看來,君主多半已經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

“陛下即使遠在高盧戰場……”西裏雅總督舉起酒杯,在空中繞了繞,他今天已經喝了不少,這讓他有些口無遮攔起來:“依舊……手眼通天,哈。”他的尼亞斯口音讓這句玩笑話顯得越發嘲諷。

弗洛裏安也舉起酒杯——只是和總督先生輕輕碰杯罷了,他並不喜歡這人見風使舵的性格。“天佑君主,先生。”

“哈爾……哈爾施塔的酒,呃……還是比不上呂薩呂斯!”總督並沒有意識到這位“宮廷使者”和其他先前那些人的區別,在他眼裏,來自維埃南的使者似乎都是如此的呆板嚴肅——眼前這一位更甚。

“是啊,希望陛下的高盧之行能把呂薩呂斯也歸入維埃南的版圖。”弗洛裏安敷衍道。

遠處的烏雲已經翻越了山丘,在這個龐然大物的襯托下,大紡織廠也變得有些不堪。城市的街道上已經看不到什麽行人,只剩下了巡查的士兵和幾個運貨的商人,連廣場上賣唱的藝人也縮進了酒館裏,盡管他們並沒有幾個錢來消費。

“維埃南的凱撒……名聲在外呀!”總督敲敲桌子,句句跑調地唱起那首維埃南人的小曲,直到弗洛裏安披著披風經過他身邊,他才註意到外披上的藍白菱格的家族徽章——巴弗利亞家族。

總督先生的酒一下醒了大半:“先生,你……您……呃……”

弗洛裏安·馮·巴弗利亞——維埃南的宮廷樂師長微笑著整理著袖口:“先生?”

“我的意思是……閣下。”總督結結巴巴。

“那就請你準備馬車吧,先生。”弗洛裏安說,“我要去一趟大紡織廠。”

“現在?”總督看向窗外的烏雲。

“現在。”弗洛裏安說,他看向了更為遙遠的地方。

對於尼亞斯少年賽拉諾來說,這樣陰沈的、暴雨將臨的日子總會讓他想起尼亞斯戰敗的那個下午——這消息是由一隊逃亡的商人帶來的,瘟疫一般迅速地蔓延在了整個坎培城。

即使坎培只是一個依靠林業艱難發展的小城市,但地處於維埃南和尼亞斯交界地帶,很快便受到了西裏雅戰役的牽連。

十一歲的賽拉諾原本只是去林地裏撿些漿果,卻被人從背後襲擊——之後發生的事和這裏大多數人經歷過的大同小異,他被塞進囚籠,在饑餓、寒冷和害怕中被帶去市場隱秘的角落,西裏雅大紡織廠新上任的總管用極低的價格買下了他和另外十幾個尼亞斯人,女人被拉去紡織機前,而男人則被安排去搬運貨物——至於他這樣的“用來湊數的”,則成了總督身邊的“雜工”。

他曾經逃跑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十二歲時,他失去了三天的食物,第二次在十四歲,他得到了一頓毒打——以及另外的、他不願意回想的折磨。

自那之後,他就變得“聽話”——變得麻木起來。來拜訪總管的人們總會看見一個沈默且瘦弱的影子,在提起這個“乖巧的好仆人”時,總管會撫摸著他的脊背,像一條惡毒的蛇似得吐出一些讓他難堪的句子,然後和來訪者一同惡劣地笑起來,這麽踐踏一個孩子的自尊讓他們得到了奇怪的快樂似得。

因此,在那個維埃南人走進來之後,賽拉諾只是把這當做總管又一次羞辱他的日常罷了。

紡織廠的總管還在和原材料供應商進行一場你來我往的酒桌游戲,維埃南人也並沒有報上任何名號,只是給出了“弗洛裏安”這個常見的名字,所以賽拉諾通報給總管有客人來訪後,不出意外地得到了“讓他等等”這樣無禮的答覆。

賽拉諾只好先為這位裝束考究的客人倒上熱茶,而後拘束地站在一邊:“您還有什麽吩咐,先生?”

“你叫什麽名字?”弗洛裏安端著茶碟問。

賽拉諾舔了舔嘴唇——他還從未被任何一個來訪的客人問過名字,因此他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權力回答這個問題。

弗洛裏安琥珀色的眼睛註視著他:“放松,孩子,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而已,我沒有其他意思。”他示意賽拉諾走近些,而當他想要安撫似得拍拍這孩子的脊背時,尼亞斯少年看起來更為緊張且尷尬了。

“我叫賽拉諾,先生。”在猶豫許久之後,少年回答道。

“你是西裏雅本地人?——我的意思是……尼亞斯人?”

“我來自坎培,先生。”賽拉諾這次回答得很快,即便他的維埃南語說得並不好——他擔心這位訪客先生再做出什麽出格舉動。

“尼亞斯的林地,”弗洛裏安呷了一口熱茶,“那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你的父母在這裏做工?”

“洛倫佐總管將我買下來。”賽拉諾選了一個簡短的說辭來把過去五年經歷的諸多苦難一筆帶過。

弗洛裏安動作一頓——他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當少年語氣平淡地將這件事說出來之後,他忽地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憐憫感——也許是因為少年陰柔的面貌,以及那對深藍色的眼睛,他覺得自己是在面對一件珍貴又易碎的裝飾品,而自己方才的一不小心,已經將這美麗的裝飾品擊打出了一條裂痕。

“洛倫佐先生對你怎麽樣?”他問,但答案已經先一步出現在他心裏:這孩子的衣物雖然精致,但細看就能發現並不合身,過於寬大的袖口和領口下隱匿著淤青和另外的痕跡。而且在他問出這個問題之後,那孩子肉眼可見地繃直了肌肉。

“很好,先生。”在長久的沈默後,賽拉諾還是選擇了妥協,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發自內心的愉悅:“洛倫佐總管為我們提供了食物和住所,還有禦寒的衣物……”

過於乖巧和聽話的孩子,弗洛裏安想,而先前那種憐憫和同情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另外的、世俗的情感——這種性格也許能夠為己所用,他想,維埃南宮廷需要另外一個能夠牽制住君主的人——無論用什麽樣的手段。

然而對於宮廷樂師長來說,這個人最好又是能夠被自己掌控的——那些貴族和他們的後代會為了利益而隨時變更立場,因此要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他也許只能向外尋求。

他打斷了賽拉諾的句子:“好吧……你可以為我唱支歌嗎?我是名樂師,而你的聲音很適合我正在創作的歌劇裏的某個角色。”

“我並沒有學習過音樂……”賽拉諾低聲回答。

維埃南是被譽為音樂之國的國度,是歐羅巴大陸上唯一一個能夠利用音樂驅動法術的國家,他自然不敢在一個維埃南樂師面前輕易歌唱——關於維埃南的音樂法術的恐怖傳聞他已經聽得夠多的了。

雖然他曾經在坎培的中央教堂唱詩班呆過一段時間,但他並不認為這些更註重內容而非音律的聖歌能夠取悅維埃南人。

弗洛裏安再一次他喚來身邊,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只是輕輕地握住了少年的手指,上面還留存著沒完全長好的微小傷口,以及因為重新生長而顏色稍淺的舊傷疤。

“你的聲音很好聽,”弗洛裏安的語調十分溫和,這讓賽拉諾不由地動搖了幾分,手指上的溫度也讓他貪戀起來,“這也許說明你對音樂很有天賦呢?試試看,隨便什麽樣的歌都可以。”

賽拉諾頗為擔憂地看了一眼會客室的方向,洛倫佐總管還在那裏與供應商高談闊論。他又轉向弗洛裏安,在對上維埃南人琥珀色的眼睛時似乎是被嚇了一跳一樣向後縮了縮——他沒想到這樣一位有身份的人會凝視著自己的眼睛。他用比方才更小的聲音說:“請您不要向洛倫佐先生提起這件事。”

“當然。”弗洛裏安捏了捏他的手指。

賽拉諾就簡單地唱了一小節讚美詠唱,由於壓著聲音,聽起來有些幹癟,但足夠弗洛裏安判斷他的聲樂基礎——對於一個沒有接受過系統訓練的人來說,這已經算得上是優秀。

他站起身來,過於怯懦的少年又急著想要向後退卻,所以弗洛裏安拉住了他的手:“不,別擔心,你做得很好。”他拉著少年的手輕輕在自己心口點了點,然後略略欠身,用嘴唇貼上那些手指:“請允許我以此表示欣賞和讚美。”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吻手禮,賽拉諾卻飛快地將手抽了出來,顫抖著退了幾步:“不……謝謝,謝謝您……我……”他不安地揉搓著手指,就好像上面沾染了什麽汙穢一般。

他好像相當排斥這樣的肢體接觸。弗洛裏安想,於是他舉起雙手:“抱歉,如果這讓你反感的話……”

“不,我很抱歉,請您原諒我的失禮……”賽拉諾說,聲音抖得厲害,他竭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過往經歷的種種又讓他極度厭惡這種……觸碰。眩暈和反胃的感覺不斷地攻擊著他,而另一個聲音則告訴他:老實點,否則會有更嚴苛的懲罰。

“沒關系,孩子。”弗洛裏安說,他緩慢地放下雙手,“該道歉的是我——我只是想說,你很有天賦……我想,我應該和總管先生談談。”

“那麽就請談吧,弗洛裏昂——弗洛林?”洛倫佐出現的時機好像有些過於巧合了,他還叼著沒有燃盡的煙卷,大搖大擺地推開了賽拉諾和弗洛裏安,翹著腿坐在了椅子上。“您似乎對這個尼亞斯人相當感興趣?很不幸,他現在還是我的‘仆人’。”

在他重音強調的那個單詞上,賽拉諾明顯地打了個寒顫,而洛倫佐則對這個反應顯得非常滿意,他拍了拍大腿:“過來。”

“您恐怕誤會了什麽。”弗洛裏安說——他先前去拜訪西裏雅總督時,對方也是如此趾高氣昂,直到他亮出了巴弗利亞的徽章,但現在他並不打算過早地利用這個便利。

他看著少年渾身顫抖地走過去,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讓他想起他的第一次狩獵——一只幼小的羱羊,身上還有柔軟的胎毛,它的脖子被射中,但並未一擊斃命,當他帶著獵犬追過去時它依舊在掙紮,在獵犬撲上去撕開它的喉管前,它看向了年輕的弗洛裏安——就像賽拉諾看向他一樣。兩個不同時空的不同物種竟然驚人地相似起來。

洛倫佐笑了起來——一種讓人聯想到爬行動物的冰冷微笑,“您不妨直說,畢竟我也是個生意人,更喜歡明碼標價的交易。”他指了指另一張椅子,示意弗洛裏安可以坐在那個位置。

“再好不過了。”弗洛裏安依舊站在原地,他換了一個讓自己更舒服的姿勢:“西裏雅的總督告訴我,這個城市的一切都在仰仗您的紡織廠,所以我想我應該先來這裏看看。”

“以什麽身份,先生?”

“也許您可以稱我為投資商。”弗洛裏安說,他看向洛倫佐——還有賽拉諾,而後者則將自己的視線固定在了地面上。

“我可不缺什麽投資人。”洛倫佐撣了撣煙灰,“也許您得換一個身份了。”

“您需要什麽樣的身份呢,總管先生?”

洛倫佐又笑了起來,“您如果足夠關註維埃南和尼亞斯的動向,就知道對於西裏雅人來說最需要的是一個固定且足夠有力的國王——維埃南的凱撒也許符合‘足夠有力’,但他現在可是在高盧戰場等著分一杯羹呢。”

“或許我正是為此而來。”弗洛裏安輕描淡寫道,“作為維埃南的宮廷樂師長,我也許有權力與您討論這個問題?”

“維埃南的。”洛倫佐重覆道,他瞇了瞇眼,推開賽拉諾,而後者一個踉蹌撞在了桌角上,“為這位‘維埃南的樂師長’端些水果來——您還是坐下吧,先生。”

弗洛裏安依舊站著,他聽到雷聲轟鳴,隨後便是瓢潑大雨。“維埃南的,而不是凱撒的。”他說,從衣兜中取出那枚徽章,重新別好:“或者說,巴弗利亞家族的代言人。”

洛倫佐站起身來,他沈默了幾秒,將椅子推給弗洛裏安:“不,還是請坐下吧,先生。”

雨已經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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